大天被困在龍鱗眼睛裏,已經分不清過了多久。
那隻眼睛很小,隻有指甲蓋那麽大,可他在裏麵,卻像被困在一個巨大的空間裏。四周是透明的壁,能看見外麵的世界,可出不去。他看見超子被吸進另一隻眼睛裏,看見秋樂被吸進第三隻裏,看見王東蹲在石柱底下,兩個眼眶黑洞洞的,一動不動。
他喊,喊不出聲。他敲,敲不破那層透明的壁。那些壁是活的,他的拳頭砸上去,它們會凹進去,然後彈回來,把他彈到空間中央。他試了無數次,每一次都被彈回來。
那些小眼睛在看他。
不是他眼睛裏那些小眼睛,是石柱上那條龍身上的眼睛。成千上萬隻眼睛,全睜著,全在看他。它們在眨,在轉,在笑。它們的笑聲在他腦子裏響,嗡嗡的,像無數隻蒼蠅在飛。
“別費力氣了。”一個聲音忽然在他身邊響起。
大天回頭,看見一個人站在他身後。那個人穿著黑色的衣服,臉上戴著黑色的麵具,手裏握著一根黑色的杖。
黑帝。
不對,不是黑帝。是黑帝的影子。
大天盯著他:“你也被困在這兒?”
那個影子笑了。那笑容在他那張麵具臉上,詭異得很,可又讓人覺得它是在真心實意地笑。
“我在這兒等了億萬年。”它說,“等一個人來替我。你來了,我就該走了。”
大天愣住了。替他?什麽意思?
那個影子說:“這條龍身上的每一隻眼睛,都是一個人。有的是神,有的是鬼,有的是人。它們都是來替前一個的。一個走了,下一個來。一個接一個,永遠不停。”
大天的手在抖。永遠不停?
那個影子說:“龍漢的魂被困在這根石柱裏,需要活人的魂來鎮。你來了,它就多了一份力量。它就能多睡一會兒。混沌也就多睡一會兒。世界也就多存在一會兒。”
大天問:“那王東呢?他為什麽沒有眼睛?”
那個影子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說:“他是鑰匙。他把自己的眼睛給了混沌,混沌就能做夢。混沌做夢的時候,世界就存在。他醒,混沌就醒。所以他不能醒。他要永遠做夢。”
大天的嗓子發幹。永遠做夢?
那個影子說:“他做的夢,就是你們的世界。他夢見那些墓,那些王,那些魂,那些事。他夢見你們,夢見自己,夢見一切。他醒來的那一刻,一切都會消失。”
大天的腦子裏一片空白。他們所在的世界,是王東的夢?
那個影子看著他,那雙眼睛裏的光忽然暗了。
“我該走了。”它說,“你替了我,我就自由了。”
它的身體開始變淡,越來越淡,越來越透明。它從那隻眼睛裏飄出去,飄到石柱外麵,飄到那條河上,飄到那片黑暗裏,消失了。
大天站在那隻眼睛裏,看著它消失的方向,久久不動。
他低頭看自己。他的身體也在變淡,也在變透明。那些透明的壁在收攏,在變小,在把他往裏麵壓。他被壓得越來越小,越來越扁,最後變成了一隻眼睛。
一隻長在龍鱗上的眼睛。
他看見了其他眼睛。超子的,秋樂的,還有無數他不認識的。那些眼睛裏,有人在哭,有人在笑,有人在發呆,有人在掙紮。它們都在看著他。
他想說話,可說不出來。他想動,可動不了。他隻能看著,看著外麵的世界。
他看見王東還蹲在石柱底下,兩個眼眶黑洞洞的,一動不動。他看見那條河還在流,那些手還在水底伸著。他看見那座破廟還在,那九個坑還在,那個院子還在,那棵老榆樹還在。
可他知道,那些都是夢。
王東的夢。
他閉上眼睛,也開始做夢。
夢裏,他站在那個院子裏,王東坐在老榆樹下,閉著眼睛。秋樂站在旁邊,低著頭。超子蹲在地上,畫著什麽。
他走過去,喊了一聲:“東哥。”
王東沒動。他又喊了一聲,還是沒動。他伸手去拍王東的肩膀,手穿過了王東的身體,什麽也沒碰到。
王東是一個影子。
他也是一個影子。
他們都在夢裏。
可這個夢,不能醒。
一醒,就什麽都沒了。
他蹲下來,坐在王東旁邊,像以前一樣。秋樂也坐下來,超子也坐下來。四個人,坐在那棵老榆樹下,像什麽都沒發生過。
風吹過來,老榆樹的枯枝晃了晃,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。
大天抬起頭,看著那些枯枝。那些枯枝的形狀,像無數隻手。那些手伸向天空,像是在抓什麽。
他忽然想起一個傳說。
很久很久以前,有一個村子,村口有一棵老榆樹。那棵樹活了很久,久到沒有人記得它是誰種的。每年春天,它都會長出新葉子。每年秋天,葉子都會落光。一年又一年,從來不變。
後來,村裏來了一群人,在村北挖了一座廟。廟底下有一條河,河底下有一根柱子,柱子上有一條龍。那條龍的身上,有無數隻眼睛。
那些人把眼睛挖出來,埋在老榆樹底下。老榆樹就死了。葉子落光之後,再也沒有長出來。
可它的根還活著。那些根紮到很深很深的地方,紮到那條河裏,紮到那根柱子上,紮到那些眼睛裏。它在吸那些眼睛的力量,吸了億萬年。
它吸了那麽多力量,可它長不出葉子。它隻能長枯枝,那些枯枝像無數隻手,伸向天空,像是在等什麽。
等一個人來。
等一個人來,把它從土裏拔出來。把它種到另一個地方,另一個能長出葉子的地方。
大天站起來,走到那棵老榆樹前。他伸手摸了摸樹幹,樹幹冰涼,可那冰涼裏,有東西在跳。像心跳。
他低頭看樹根。那些樹根從土裏拱出來,彎彎曲曲的,像無數條蛇。它們一直延伸到院子外麵,延伸到村北,延伸到那座破廟,延伸到那條河,延伸到那根柱子。
他沿著樹根走。走出院子,走過村道,走過那片荒地,走到那座破廟。廟裏那塊石板還在,上麵的符號還在發光。
樹根鑽進石板底下,不見了。
他蹲下來,伸手摸那些符號。符號一碰到他的手,忽然亮了。幽綠的光,從石板上射出來,照得整座破廟都綠了。
光裏,那些符號開始動,遊來遊去,最後聚在一起,形成了一個門。
門是黑色的,立在他麵前。
他推開門。門後是一條向下的台階,很長很長,看不見底。樹根沿著台階往下延伸,伸進黑暗裏。
他走下去。
走了很久很久,走到那道石門前。門上的河還在流,河裏的東西還在遊。樹根從門縫裏鑽進去,伸到門後。
他推開門。門後是那條河,河邊那條小船還在。樹根伸進河裏,伸到水底,伸到對岸。
他跳上船,順著樹根往前劃。那些手還在水底伸著,可它們不抓他了。它們在抓樹根,要把它拖下去。
可樹根太多了,那些手抓不住。船順著樹根漂到對岸,漂到那座島上。
島上的石柱還在,柱上的龍還在,龍身上的眼睛還在。樹根纏著那根石柱,一圈一圈,從底到頂,纏得嚴嚴實實。
石柱底下,王東還蹲在那兒。樹根從他腳下伸出來,鑽進他的身體裏,從他的眼眶裏長出來。
大天走到王東麵前,蹲下來,看著他。
王東的臉上,那兩隻黑洞洞的眼眶裏,長著兩根嫩芽。嫩芽是綠色的,很小,很細,可它們在長,在往上長。
大天伸手,摸了摸那兩根嫩芽。嫩芽碰到他的手,忽然抖了一下,像是在跟他打招呼。
他笑了。
“東哥,你變成樹了。”
他把那兩根嫩芽輕輕按回王東的眼眶裏,用土蓋上。然後他站起來,走到那根石柱前,把手按在上麵。
石柱冰涼,可那冰涼裏,有東西在動。那些樹根纏著他的手,纏著他的胳膊,纏著他的身體,把他往石柱裏拉。
他沒有掙紮。
他知道,這是他的命。
從他在那個院子裏種下那九顆珠子開始,就註定了。
那些珠子不是鎮龍漢的,是養這棵樹的。那棵老榆樹,用那些珠子的力量,長出了根,長出了芽,長出了葉。
可它長不出葉子。它需要一個人,一個活人,一個願意留下來的人,替它長葉子。
那個人,就是他。
他被樹根纏進石柱裏,纏進那條龍的身體裏,纏進那些眼睛中間。那些眼睛全睜著,全在看他。
他閉上眼睛。
等他再睜開眼,他已經不是人了。他是一棵樹,一棵長在石柱上的樹。他有根,有幹,有枝,有葉。
他的葉子是綠色的,嫩綠的,在黑暗裏發著光。
那些眼睛看著他,看著那些葉子,忽然全閉上了。
它們睡了。
第一次,睡了。
因為有了光,它們就不怕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