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東消失的那天晚上,月亮很圓。
大天在院子裏坐到半夜,一根接一根地抽煙。王東的房間燈滅著,他以為王東睡了。可第二天早上,他去敲門,沒人應。推開門,床上空空的,被子疊得整整齊齊,像是沒人睡過。
院子裏那九個埋珠子的角落,土翻開了。九顆珠子不見了,隻剩九個黑洞洞的坑,像九隻眼睛,盯著天。
大天蹲下來,伸手摸了摸坑裏的土。土是濕的,帶著一股腥味,像血。坑底有東西在發光,很微弱,一閃一閃的,像快要滅的燈。他把手伸進去,摸到一塊碎片。碎片很小,指甲蓋那麽大,黑漆漆的,可對著光看,能看見裏麵有一隻眼睛。
那隻眼睛在看他。
他的手一抖,碎片掉在地上。碎片落地的時候,發出一聲脆響,碎了。碎成更小的碎片,那些碎片裏,每一片都有一隻眼睛,每一隻都在看他。
超子從屋裏衝出來,臉色慘白:“大天!秋樂不見了!”
大天站起來,手裏還捏著一塊碎片。他看著超子,超子看著他,兩個人站在院子裏,誰也沒說話。
秋樂也不見了。
大天跑進秋樂的房間。屋裏很亂,被子掀在地上,窗戶開著,窗簾被風吹得亂飛。桌上放著一個本子,翻開的那一頁,寫著幾行字:
“東哥去了龍淵帝陵。那條河底下,有混沌的眼睛。他為了救我們,把自己獻給了混沌。我要去找他。你們別來。”
大天把那頁紙撕下來,攥在手心裏,手在抖。
“這個傻子。”他罵了一句,眼眶紅了。
超子站在門口,眼淚已經流下來了:“大天,咱們怎麽辦?”
大天把那張紙疊好,放進口袋裏。他看著窗外,月亮還掛在天上,又大又圓,白慘慘的。
“去找他們。”他說,“活要見人,死要見屍。”
他們收拾了東西。工兵鏟、手電、繩子、創可貼、壓縮餅幹、水。大天把王東留下的那本書也塞進包裏——那本《鬼偷燈》,它還在,安安靜靜地躺在櫃子深處,封皮上的金字已經暗了,可摸上去,還是溫熱的。
超子背著包,站在院子裏,看著那九個坑,問:“咱們從哪兒找?”
大天指著村北:“秋樂常去的那座破廟。那兒有入口。”
他們往村北走。月亮照著那條土路,兩邊的楊樹光禿禿的,枝丫伸向天空,像無數隻幹枯的手。風吹過,樹枝嘎吱嘎吱響,像是有人在說話。
破廟還是那座破廟,幾堵殘牆,一堆瓦礫。月光下,廟中央那塊石板還在,上麵的符號還在發光。幽綠的光,照得整座廟都綠了。
大天走到石板前,蹲下來,伸手摸那些符號。符號一碰到他的手,忽然動了,遊來遊去,聚在一起,形成了一個門。
門是黑色的,立在他們麵前。
大天推開門,門後是一條向下的台階,很長很長,看不見底。一股陰風從底下吹上來,冷得刺骨。
他深吸一口氣,走下去。
超子跟在後麵,手裏攥著手電,手在抖。台階很陡,很滑,長滿了青苔。走了不知道多久,前麵出現一道石門。門是石頭的,上麵刻著一條河。那條河在動,河水在流,河裏有無數東西在遊。
大天伸手推門。門開了。
門後是一個巨大的地下空間,大到看不見邊。空間正中央,有一條河。
河很寬,寬得看不見對岸。水是黑的,黑得像墨,一點光都透不進去。河水在流動,可流得很慢,慢得像凝固了一樣。河麵上飄著霧氣,灰濛濛的,一層一層。
河邊立著一塊石碑,碑上刻著兩個字:龍淵。
大天站在河邊,看著那片黑水。水裏有什麽東西在動,隱隱約約的,看不清楚。他想起秋樂本子上寫的,王東就是從這裏下去的。
河邊有一條小船,很小,隻能容一個人。船是木頭的,很舊,船底長滿了青苔,船槳橫在船艙裏。
大天跳上船,超子也跟著跳上來。船晃了晃,差點翻了。大天拿起船槳,劃了一下。船動了,慢慢往河心漂。
河水很稠,槳劃進去,要費很大的力氣才能拔出來。那些黑水粘在槳上,像瀝青一樣,甩都甩不掉。超子用手電照了照槳上的水,那些水在手電光下,是暗紅色的,像血。
船越漂越遠,岸越來越模糊。四周全是黑水,看不見任何方向。大天不知道該往哪兒劃,隻能憑感覺。
忽然,船停了。
不是擱淺,是被什麽東西擋住了。大天低頭一看,船底下,有東西在動。無數隻手,從黑水裏伸出來,抓著船底,不讓船走。
大天用槳去打那些手。槳打下去,那些手縮回去,可又伸出來,更多,更密。船被那些手拖著,往一個方向漂。
大天想劃回去,可槳根本用不上力。那些手太多了,船被它們拖著,越漂越快,越漂越快。
漂了不知道多久,船又停了。
前麵出現了一座島。
島不大,全是石頭,光禿禿的。島上立著一根石柱,石柱很高,頂天立地,上麵刻著一條龍。那條龍盤繞在石柱上,一圈一圈,從底到頂。它的頭在石柱頂端,低著頭,閉著眼睛。它的身體上長滿了眼睛,大大小小,密密麻麻的,全閉著。
石柱底下,蹲著一個人。
那個人穿著黑色的衣服,低著頭,一動不動。
大天跳下船,走上島。他走到那個人麵前,蹲下來,伸手把那個人的臉抬起來。
那張臉,是王東的。
可那張臉上,沒有眼睛。兩個眼眶黑洞洞的,像兩個窟窿。那窟窿裏,有東西在動,是無數隻小眼睛,在那兩個黑洞裏遊來遊去。
大天的手在抖。他喊:“東哥!東哥!”
王東沒反應。他就那麽蹲著,低著頭,一動不動。
大天又喊了一聲,還是沒反應。
超子走過來,看見王東的臉,眼淚一下子流下來了。
“東哥……東哥你怎麽了……”
王東的嘴忽然動了,發出一個聲音,很輕,很細,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:
“走……走……別……管……我……”
大天抓住他的肩膀,搖晃他:“東哥!你醒醒!我們是來帶你回去的!”
王東的頭晃了晃,那雙黑洞洞的眼眶裏,那些小眼睛忽然全睜開了。它們盯著大天,盯著超子,盯著那根石柱,盯著那條河。
那些小眼睛裏,有一隻特別大,特別亮。它從眼眶裏爬出來,爬到大天手上,爬到他胳膊上,爬到他臉上。
大天感覺有什麽東西鑽進了他的眼睛。
他眼前一黑,什麽都看不見了。
可他聽見了。
一個聲音,在他腦子裏響起來:
“你……也……來……了……”
大天想喊,可喊不出聲。他想跑,可跑不動。他感覺自己的身體在變輕,在飄,在往那個聲音的方向飄。
那聲音說:“你……是……他……的……朋……友……你……願……意……替……他……嗎……”
大天在心裏說:願意。
那聲音笑了。那笑容在他腦子裏,詭異得很,可又讓人覺得它是在真心實意地笑。
“那……你……就……留……下……吧……”
大天感覺自己被什麽東西吸住了,吸在那根石柱上,吸在那條龍的鱗片裏。他動不了,也說不出話。他隻能看見,隻能聽見。
他看見超子蹲在王東麵前,哭著,喊著。他看見超子的眼睛也在變,也在被那些小眼睛占據。他看見超子的身體也在變輕,也在往石柱上飄。
三個人,全被吸在那根石柱上。
那條龍的身體上,多了三隻眼睛。
龍的鱗片上,本來就長滿了眼睛,大大小小,密密麻麻。現在,多了三隻。那三隻眼睛裏,有大天、有秋樂、有超子。他們在那些眼睛裏,看著外麵的世界,可出不來。
龍淵帝陵恢複了平靜。
河水還是那樣黑,島還是那樣禿,石柱還是那樣高。
可那根石柱上,那條龍的身體上,那三隻新眼睛,一直在眨。
它們在看著。
等下一批人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