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。無邊無際的黑暗。
王東感覺自己飄了很久,久到分不清是幾秒鍾還是幾千年。沒有方向,沒有重力,沒有聲音,什麽都沒有。隻有黑暗,濃稠得像墨汁一樣的黑暗,包裹著他,擠壓著他,要把他融進黑暗裏。
他睜著眼睛,可什麽都看不見。他張著嘴,可發不出聲音。他伸著手,可摸不到任何東西。他像一顆石子被扔進了無底深淵,一直在墜落,卻永遠落不到底。
就在他以為自己要永遠困在這片黑暗裏的時候,前麵忽然出現了一點光。
那光很小,很弱,像一根針尖,又像一顆快要熄滅的星星。可它在黑暗裏特別顯眼,像一隻眼睛,在盯著他。
他朝那光飄去。越飄越近,那光越來越大,越來越亮。最後他看清了——那不是什麽光,是一扇門。門是石頭的,黑得發亮,上麵刻滿了眼睛。那些眼睛全睜著,看著他,每一隻都在眨。
他伸手推門。門開了。
門後是一個巨大的空間,大到看不見邊。空間裏沒有天,沒有地,隻有一樣東西——一根巨大的石柱,頂天立地,立在這片虛空的中央。石柱是黑色的,黑得像墨,表麵光滑得像鏡子,能照出人的影子。
石柱上刻著一條龍。
那條龍不是普通的龍,是那種沒有鱗片、沒有爪子的龍,隻有一條長長的身體,盤繞在石柱上,一圈一圈,從底到頂。它的頭在石柱頂端,低著頭,閉著眼睛,像是在睡覺。它的身體上長滿了眼睛,大大小小的眼睛,密密麻麻的,全閉著。
王東走近那根石柱。他伸手摸了摸,石柱冰涼,可那冰涼裏,有東西在動。他低頭一看,石柱表麵那些光亮的黑色,正在流動,像液體一樣,在他手心裏湧動。
那些黑色液體順著他的手往上爬,爬到他胳膊上,爬到他肩膀上,爬到他臉上,爬到他眼睛裏。
他眼前一黑,又什麽都看不見了。
可他聽見了。
一個聲音,很老很老,老得像從天地初開時就存在的聲音,在他腦子裏響起來:
“你來了。我等你很久了。”
王東的嗓子發幹:“你是誰?”
那聲音笑了。那笑聲不像人,像風,像水,像石頭滾動,像萬物生長,像無數種聲音混在一起,震得他腦袋嗡嗡響。
“我是龍漢。也不是龍漢。我是它留在這根柱子裏的記憶。它把我留在這兒,等一個人來。它說,會有人來,會有人把我帶走。”
王東的手心冒汗:“帶你去哪兒?”
那聲音說:“帶我去它該去的地方。它該回去了,回到天地初開的時候,回到它來的地方。可它回不去,因為它不知道自己從哪兒來。它忘了。它活得太久了,久得把什麽都忘了。”
王東愣住了。龍漢不知道自己從哪兒來?
那聲音說:“它隻記得一件事。它記得自己是從一隻眼睛裏生出來的。那隻眼睛比它還大,還老,還久。那隻眼睛看著它出生,看著它長大,看著它造了那隻小眼睛。後來,那隻大眼睛閉上了,再也沒有睜開過。”
王東的手在抖。比龍漢還大的眼睛?那是什麽?
那聲音說:“那隻大眼睛在哪兒?在很深很深的地方,比任何墓都深,比任何河都深,比任何山都深。它在天地的最深處,在萬物的根源處。龍漢就是從那兒來的。它要回去,回到那隻大眼睛裏。”
王東問:“那隻大眼睛是什麽?”
那聲音沉默了很久,然後說:“它是混沌。是萬物的開始,也是萬物的結束。它閉著眼睛的時候,世界就存在。它睜開眼睛的時候,世界就會消失。它一直在睡,睡了億萬年。可它快醒了。”
王東的手心全是汗。那隻大眼睛快醒了?
那聲音說:“它醒了,世界就沒了。一切都會回到混沌,回到什麽都沒有的狀態。那些墓,那些王,那些魂,那些山,那些河,那些樹,那些鳥,那些獸,那些人,全都會消失。你也會消失。”
王東的腦子裏一片空白。
那聲音說:“你想阻止它嗎?”
王東點點頭。
那聲音說:“那你得找到它的眼睛。不是它自己那隻眼睛,是它留在世間的一隻眼睛。那隻眼睛,就是龍漢造的那隻。那隻眼睛是混沌的一滴眼淚,裏麵藏著混沌的記憶。你找到它,就能知道混沌在想什麽,就能在它醒之前,讓它繼續睡。”
王東的手按在胸口。那隻眼睛,龍漢造的那隻,不就在他身體裏嗎?那九顆心就是它的碎片,九心歸位,它就在他身體裏。
那聲音說:“它在你身體裏,可它睡著了。你把它喚醒,它就會帶你去找混沌。可喚醒它,需要代價。”
“什麽代價?”
那聲音說:“你的眼睛。把你的眼睛給它,它就能醒。你把眼睛給它,你就看不見了。你永遠看不見了。你願意嗎?”
王東沉默了很久。他想起那些墓,那些王,那些魂,那些死去的朋友。他想起大天,想起秋樂,想起超子,想起阿鬼,想起守廟的老頭。
他點點頭:“願意。”
那聲音說:“那你把手伸進自己眼眶裏,把眼睛挖出來。”
王東抬起手,伸向自己的眼睛。手指碰到眼皮的那一刻,他停了那麽一秒鍾。然後他把手指插進眼眶裏,挖出了自己的左眼。
疼。
疼得他渾身發抖,可他沒有叫。他把那隻眼珠握在手心裏,血從眼眶裏流出來,順著臉往下淌。他能感覺到那隻眼珠在手心裏動,在轉,在看他。
他右眼還看得見。他看見自己手心裏那隻眼珠,正在發光。金色的光,越來越亮,越來越亮。光裏,有什麽東西在動。是一隻眼睛,很小很小,比他挖出來的這隻還小。可那隻小眼睛裏,有無數隻更小的眼睛,在轉,在看他。
它醒了。
它從他身體裏出來了,附在他挖出來的那隻眼珠上。
那隻小眼睛看著他,開口了,聲音是從他腦子裏響起來的:
“你……把……我……喚……醒……了……”
王東的右眼盯著它:“帶我去找混沌。”
那隻小眼睛笑了。那笑容在他手心裏,詭異得很,可又讓人覺得它是在真心實意地笑。
“你……會……後……悔……的……”
王東沒說話。
那隻小眼睛從他手心裏飛起來,飛到他麵前,懸在半空中。它轉了幾圈,然後往一個方向飛去。
王東跟著它。
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,走了多遠。他隻知道一直走,一直走,走過那片黑暗,走過那根石柱,走過那道門,走過那條河,走過那座山,走過那片荒原。
那隻小眼睛在前麵飛,他跟在後麵。他隻有一隻眼睛,看東西模模糊糊的,可他不敢停。他怕一停,那隻小眼睛就不見了。
走了不知道多久,前麵出現了一座城。
城很大,大得看不見邊。城牆是黑色的,城門是血紅的,城門口站著兩個士兵,穿著古代的盔甲,手裏拿著戈,臉是青麵獠牙的。
那座城,他見過。
在夢裏,在那些壁畫裏,在龍漢的記憶裏。
那是混沌的城。
那隻小眼睛飛進城裏,王東跟著走進去。
城裏沒有活人,隻有無數的雕像。那些雕像有大有小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有的穿著古代的衣服,有的穿著現代的衣服,有的什麽都沒穿。它們站在街道兩旁,一動不動,眼睛都閉著,像是在睡覺。
王東走過那條街,走到城中央。
城中央有一座宮殿。宮殿很大,黑瓦紅牆,門前蹲著兩隻石獸,是老虎還是什麽,張著嘴,露出尖牙。
他走進宮殿。宮殿裏很暗,隻有幾盞長明燈,幽幽地亮著。大殿正中,坐著一個很高的人,穿著黑袍,戴著王冠,臉黑得像鍋底,眼睛瞪得老大,像銅鈴一樣。
閻王。
不對,不是閻王。是另一個人,跟閻王長得很像,可更高,更黑,更可怕。
那個人看著他,開口了,聲音像打雷,震得整個宮殿都在抖:
“你來了。我等你很久了。”
王東的嗓子發幹:“你是誰?”
那個人說:“我是混沌的影子。混沌睡覺的時候,我替它看著這座城。你來了,我就該走了。”
王東愣住了。
那個人說:“混沌快醒了。它醒之前,要見一個人。那個人就是你。你是它等了億萬年的人。”
王東的手在抖。
那個人站起來,走到他麵前,低頭看著他。他很高,比王東高出好幾頭。他伸出手,按在王東的頭上。那隻手冰涼,可那冰涼裏,有東西在流。流進他的腦子,流進他的骨頭,流進他的魂。
他看見了。
一片虛空,什麽都沒有。沒有天,沒有地,沒有光,沒有暗,什麽都沒有。虛空中,有一隻眼睛,很大很大,比山還大,比海還大,比天還大。
那隻眼睛閉著。
它在睡覺。
它睡了億萬年。
可它的眼皮在動。
它快醒了。
它醒了,一切就會消失。
王東睜開眼,那個人已經不見了。
他站在空蕩蕩的宮殿裏,隻有那隻小眼睛還懸在他麵前,看著他。
那隻小眼睛說:“你……看……見……了……吧……”
王東點點頭。
“你……想……讓……它……繼……續……睡……嗎……”
王東點點頭。
“那……你……得……把……你……的……魂……給……它……”
“把魂給它?”
那隻小眼睛說:“你……把……魂……給……它……它……就……有……了……夢……就……會……一……直……睡……下……去……你……願……意……嗎……”
王東沉默了很久。他想起大天,想起秋樂,想起超子。他們還在上麵等著他。他想起那些墓,那些王,那些魂。他們都死了,可他還活著。
他點點頭:“願意。”
那隻小眼睛看著他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裏,有解脫,有欣慰,還有一點說不出的悲哀。
“你……是……個……好……人……”它說,“我……替……混……沌……謝……謝……你……”
它飛到他麵前,鑽進他的右眼裏。
他眼前一黑,什麽都看不見了。
他失去了最後一隻眼睛。
可他感覺到了。
有什麽東西在他身體裏,在他的魂裏,在他的骨子裏。它在流,在動,在跟他說話。
那個聲音說:
“從現在開始,你就是混沌的夢。你做夢,它就睡。你醒,它就醒。你要永遠做夢,永遠不醒。你願意嗎?”
王東在黑暗裏點了點頭。
那個聲音說:“那你睡吧。一直睡。永遠不要醒。”
王東感覺自己的身體在變輕,在飄,在往下墜。墜進一片黑暗裏。可這片黑暗不冷,不疼,不害怕。它暖暖的,軟軟的,像母親的懷抱。
他閉上眼睛。
他做夢了。
夢裏,他站在一座山上。山很高,高得看不見底。山下是一條大河,河很寬,寬得看不見對岸。河上有橋,橋頭站著一個老婆婆,端著碗湯。老婆婆看著他,笑了。
“喝了吧。喝了就忘了。”
他搖搖頭:“我不喝。我不想忘。”
老婆婆看著他,那雙眯著的眼睛裏,忽然有了一絲憐憫。
“你不喝,就永遠記著。記著那些事,記著那些人,記著那些墓,記著那些眼睛。你不累嗎?”
他笑了。
“累。可我願意。”
他走過那座橋,走進一座城。城裏有很多人,走來走去。那些人臉上有五官,有表情,在笑,在哭,在發呆。他們看見他,都停下來,看著他。
“王東。”有人喊他。
他回頭,看見大天站在人群裏,看著他,笑著。
“東哥,你來了。”
他也笑了。
“我來了。”
大天走過來,拍拍他的肩膀。秋樂走過來,站在他身邊。超子跑過來,一把抱住他。
“東哥!你可算來了!等你好久了!”
他看著他們,心裏暖暖的。
“走吧。”他說,“回家了。”
四個人轉過身,走進那座城裏,走進那些人群裏,走進那片光明裏。
身後,那座城慢慢沉下去,沉到地下,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。
再也看不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