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白影從山上飄下來,密密麻麻的,數不清有多少。
月光底下,能看清它們的模樣——都是人的形狀,可沒有一個是完整的。有的缺胳膊,有的少腿,有的腦袋歪在一邊,有的胸口一個大洞。它們飄得很慢,飄飄忽忽的,像是紙紮的人被風吹著走。
最前麵那個,是白衣王後。
她已經有了臉,超子的眼睛在她臉上轉來轉去,泛著幽幽的綠光。她站在村口,抬起那隻白得透明的手,朝那些白影揮了揮。白影們停住了,整整齊齊排成一排,像是在等待命令。
“它們……它們要進村了……”老孫媳婦哆嗦著說。
王東把超子扶起來,超子的眼睛還在流血,疼得渾身發抖。大天把衣服撕成布條,給超子包上,血很快就把布條浸透了。
“東哥,咱們得跑。”秋樂說,聲音壓得很低,“那些東西太多了,擋不住的。”
“往哪兒跑?”大天問。
王東沒說話。他看著村口那些白影,又看看手裏的玉板。玉板上那幾個字還在:“趙國故都,靈山之下”。白衣王後要去趙國故都找她丈夫的頭,那他們呢?他們去哪兒?
超子忽然抓住王東的手,他的手冰涼,抖得厲害:“東哥……我的眼睛……我的眼睛是不是沒了?”
“沒事,還在。”王東說,“就是傷了,回去能治。”
“騙我……”超子的聲音發飄,“我知道沒了,我看見她拿走了……我看見我的眼睛在她臉上轉……東哥,我不想瞎,我不想……”
他說著說著,聲音越來越小,最後頭一歪,暈了過去。
“超子!超子!”大天喊了幾聲,探了探他的鼻息,“還有氣,暈過去了。”
王東咬牙,把超子背起來,對大天說:“走,先找地方躲起來。”
幾個人從地窖裏出來,外頭的月光白慘慘的,照得整個村子像蒙了一層霜。那些白影還在村口,沒有進村,可它們就那麽站著,一動不動,像是在等什麽。
“它們在等天亮?”秋樂問。
“不一定。”李大山搖頭,“它們在等人。”
“等誰?”
李大山沒回答,可他看了一眼王東,那眼神很明顯——等你。
王東沒說話,背著超子往村子深處走。他記得剛才路過一戶人家,房子很破,但有個地窖,比老孫媳婦帶他們去的那個還隱蔽。
他們剛走了幾步,身後忽然傳來一陣嬰兒的哭聲。那哭聲淒厲得很,一聲接一聲,越來越近。
王東回頭一看——那些白影動了。它們沒有進村,而是往兩邊散開,讓出一條路來。路的盡頭,爬過來一個東西。
很小,像嬰兒那麽大,在地上爬著。可它不是嬰兒,它是一團肉,沒手沒腳,就那麽蠕動。可那團肉上麵,有一張臉,嬰兒的臉,眼睛瞪得老大,嘴張著,哭得淒厲。
“那是什麽……”秋樂的聲音都在抖。
李大山臉色慘白,嘴唇哆嗦著:“是……是那些死在墓裏的嬰兒……我聽說以前有活人殉葬,連嬰兒都不放過……”
那團肉爬得很快,轉眼就到了他們麵前。那張嬰兒的臉對著他們,哭得更大聲了。可哭著哭著,它忽然笑了。
那張嬰兒的臉,笑得扭曲,笑得猙獰。然後它張開嘴,嘴越張越大,大到能把一個人的頭吞下去——從嘴裏鑽出來的,是一條一條的墓蛭,黑壓壓的,朝他們湧來。
“跑!”
王東背著超子就跑。大天和秋樂跟在後麵,李大山跑得慢,被那些墓蛭追上了。他慘叫一聲,倒在地上,無數墓蛭爬到他身上,鑽進他的衣服,鑽進他的嘴,鑽進他的鼻子——
“李叔!”大天想回頭,被王東一把拉住。
“救不了了!快跑!”
他們跑進一戶人家,把門死死關上。外頭那些墓蛭爬過來,在門口堆成一堆,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。
王東透過門縫往外看——李大山的屍體躺在地上,已經看不清模樣了,被那些墓蛭裹得嚴嚴實實。可那些墓蛭沒有吃他,隻是把他裹著,往村口拖去。
村口,白衣王後站在那兒,看著那具屍體被拖過來。她彎下腰,把手伸進屍體的眼眶裏——李大山的眼睛被挖了出來,還在滴血。她把那對眼睛舉起來,對著月亮看了看,然後塞進了自己嘴裏。
嘎吱嘎吱,她嚼著那對眼睛,黑色的汁液從嘴角流下來。
王東的胃裏一陣翻湧,差點吐出來。
“她……她在吃眼睛?”秋樂的聲音都變形了。
“不是吃,”王東說,“是收集。她要借眼睛,借很多很多眼睛。”
門外的窸窣聲越來越大,那些墓蛭開始往門上爬。門板是木頭的,已經朽了,被它們一爬,咯吱咯吱響。
“堵住門!”王東喊。
大天和秋樂把屋裏的櫃子桌子全搬過來,堵在門口。可那些墓蛭太多了,從門縫裏往裏鑽。王東用工兵鏟拍,一拍就是一堆,可拍不完,越拍越多。
就在這時候,屋裏忽然響起一個聲音。
咚。咚。咚。
從地底下傳來的。
幾個人愣住了。那些墓蛭也停住了,像是被那聲音嚇住了。
咚。咚。咚。
越來越響,越來越近。
然後,地麵裂開了。
一條裂縫從屋子中間裂開,越裂越大,最後露出一個黑洞洞的洞口。一股陰風從洞裏吹出來,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味道——不是腐爛,不是腥臭,是那種很老很老的東西的味道,像幾百年前的棺材剛被開啟。
那些墓蛭看見那個洞口,像見了鬼似的,嘩啦啦往後退,退得比來時還快,轉眼間就從門縫裏鑽出去,跑得幹幹淨淨。
“這……這是……”大天看著那個洞,結結巴巴說不出話來。
王東打著手電往下照。洞很深,有台階,一級一級往下延伸。台階是石頭的,很舊,磨得發亮,像是被人走過很多遍。
“這是地道?”秋樂問。
“不像地道,”王東說,“像……像古墓的通道。”
可是,田莊村底下,怎麽會有古墓?
他想起那捲帛書上寫的:“靈山之下”。難道靈山不是那座椅子山,而是這村子底下?
就在這時候,洞裏忽然傳來一個聲音。
不是敲打,不是哭聲,是人的聲音。
“下來……下來……”
蒼老的,沙啞的,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傳來。
幾個人對視一眼。超子還在昏迷,可那聲音像是在叫他——不,像是在叫王東。
王東咬了咬牙,把超子交給大天:“你們在這兒等著,我下去看看。”
“東哥!”秋樂拉住他,“你瘋了?這底下不知道有什麽!”
“那些墓蛭怕這裏,”王東說,“說明這底下有比它們更怕的東西。白衣王後還在外麵,咱們出不去。與其等死,不如下去看看。”
他拿著手電,一步一步走下台階。身後,秋樂猶豫了一下,也跟了下來。大天背著超子,咬咬牙,也跟了上來。
台階很深,走了很久還沒到頭。兩邊的牆壁是石頭的,刻滿了圖案。王東用手電照了照——還是壁畫,可這些壁畫跟墓裏的不一樣。
這裏的壁畫,畫的是一座城。
一座很大的城,有城牆,有城門,有街道,有房屋。城裏有很多人,在走來走去,像是在趕集。可那些人的臉,全是空白的。
壁畫一直往下延伸,越往下越多。王東數了數,足足有十幾幅。最後一幅畫上,那座城的樣子變了——城牆塌了,房屋倒了,街上的人全躺在地上,死了。城門口,站著一個人,穿著白衣服,低著頭,看不清臉。
又是白衣女人。
王東心裏一緊,加快腳步往下走。
終於,台階到頭了。
麵前是一道石門,半開著。手電光照進去,裏頭是一個很大的空間,比之前那個墓室還要大。
王東推開門,走進去——
他愣住了。
這是一個地下城。
真的是一座城,有街道,有房屋,有牌坊,有井。街道兩邊的房屋全是石頭的,一間接一間,整整齊齊。街上還有石頭的攤子,像是賣東西的。甚至連井都有,井口是石頭的,旁邊放著石頭的桶。
可這一切,都是石頭雕的。不是真的房屋,是雕出來的,像是一個巨大的模型。
“這是什麽地方?”秋樂張大嘴。
王東沒說話,他往前走,沿著那條石頭街道。街道兩邊的房屋上,刻著字:張記布莊、李記雜貨、王記豆腐……就像是一座真正的古城,被人縮小了,雕在這裏。
街道的盡頭,是一座城樓。城樓上刻著兩個大字:
靈城。
靈城?靈山之下,有一座靈城?
城樓底下,站著一個人。
不對,不是人,是一具石像。石像穿著盔甲,手裏拿著劍,臉朝著前方,眼睛瞪得老大。那石像雕得很精細,連盔甲上的鱗片都刻出來了。
可王東總覺得哪裏不對勁——那石像的眼睛,好像在動。
他走近幾步,手電照在石像臉上。
石像的眼珠子,轉了一下。
“操!”大天罵了一聲,往後退了一步。
那石像慢慢動了。它舉起手裏的劍,朝王東劈過來。王東往旁邊一躲,劍砍在地上,石屑飛濺。
“跑!”王東大喊。
幾個人往城裏跑。那石像在後麵追,一步一步,咚咚咚的,震得地麵都在抖。
他們跑過石頭街道,跑過石頭房屋,跑到城中間的一個廣場上。廣場中央,有一口井,很大,比普通的井大好幾倍。
那石像追到廣場邊上,停住了。它站在那兒,一動不動,像是有什麽東西不讓它靠近。
王東喘著粗氣,往四周看。廣場四周,站著幾十具石像,有穿盔甲的兵,有穿官服的官,有穿長袍的百姓。它們全都麵朝那口井,像是在朝拜。
井沿上,刻著字:
“靈城之井,通幽冥。生人勿近,死者可歸。”
王東湊到井邊,用手電往下照。井很深,看不見底。可他能感覺到,有風從井底吹上來,陰冷陰冷的,帶著一股熟悉的味道——墓道裏的味道。
“東哥,”秋樂忽然說,“你看那邊。”
他指著一個方向。王東看過去——廣場邊上,有一個石台,石台上放著一個石匣。
跟他們在墓裏找到的那個石匣一模一樣。
王東走過去,開啟石匣。裏麵還是一卷帛書,可這卷帛書是新的,字跡很新,像是剛寫上去的:
“後世子孫,若見此書,吾已不在矣。吾王被害,首級懸於趙都。吾以雙目為封,鎮厲鬼於墓中。然雙目終會被取,厲鬼終會出世。屆時,吾將去趙都,取吾王首級。汝若追來,當至靈山之下,靈城之中。井底有路,可通趙都。然井中有物,非人非鬼,乃吾王當年所殺之敵。它們守在此地,不許任何人通過。汝若想下去,需持吾之玉板。玉板乃吾王心口之物,可鎮群邪。”
王東掏出那塊玉板。玉板還是冰涼的,可上麵的字又變了:
“井中有眼。”
井中有眼?什麽眼?
他走到井邊,又往下照。這次他看清楚了——井壁上,有一雙眼睛。
不是真的眼睛,是畫上去的。可那畫太逼真了,像是真的眼睛在盯著他。一左一右,兩隻眼睛,在井壁上發著幽幽的光。
王東把玉板舉起來,對著那雙眼睛。玉板發出一道青光,照在眼睛上。那雙眼睛忽然閉上了,井底傳來一陣轟隆隆的聲音,像是什麽東西在動。
“東哥,你看!”秋樂指著井裏。
井水,在往上漲。
不對,不是水,是黑色的東西,粘稠的,像是石油一樣。那東西越漲越高,轉眼就到了井口。然後,它噴出來了。
不是噴出來,是湧出來。黑乎乎的一大團,落在地上,慢慢凝聚成一個人形。
那個人形越來越高,越來越清楚——是一個男人,穿著盔甲,滿臉橫肉,手裏拿著一把刀。他睜開眼睛,看著王東,忽然笑了。
那笑,比哭還難看。
“多少年了……終於有人來了……”他開口了,聲音像破鑼一樣,“我是被巫王殺死的將軍,死後被他囚禁在此,守這口井。你要下去?可以,拿你的命來換。”
他舉起刀,朝王東砍過來。
王東往後退,可那刀太快了,他躲不開。
就在這時候,那塊玉板忽然飛起來,擋在刀前麵。刀砍在玉板上,發出一聲巨響,玉板裂了。
可那刀也斷了。
將軍愣住了,他看著手裏的斷刀,又看著那塊裂開的玉板,忽然哈哈大笑:“玉板碎了!玉板碎了!巫王的封印破了!我們可以走了!我們可以走了!”
他話音剛落,廣場上那些石像全都動了。它們活過來,一個接一個,朝那口井走去。它們跳進井裏,被那黑色的東西吞沒,不見了。
將軍也走了,臨走前他回頭看了王東一眼:“小子,謝謝你。我們在趙都等你,巫王也在等你。他等了幾百年,終於等到這一天了。”
說完,他也跳進了井裏。
廣場上空空蕩蕩,隻剩下王東幾個人,還有那塊裂成兩半的玉板。
王東把玉板撿起來。玉板裂了,可上麵的字還在:
“靈城之井,通幽冥。趙都之底,有王首。持吾玉板,可入井中。玉板碎時,群鬼出籠。”
他讀完最後一個字,玉板徹底碎了,變成一堆粉末,從指縫裏流走。
井裏的黑色東西也慢慢退下去,退回井底,不見了。井口又恢複原樣,黑洞洞的,看不見底。
可他能聽見,井底有聲音傳上來。
敲打聲。
鐺。鐺。鐺。
一下一下,不急不慢,像是在鑿什麽東西。
又是那聲音。
王東站在井邊,看著那個黑洞,忽然明白了一件事——
他們從一開始就錯了。
那個墓,不是終點,隻是一個起點。白衣王後要去的,是趙國故都,是靈山之下,是這口井通往的地方。她拿了超子的眼睛,拿了李大山的眼睛,拿了不知道多少人的眼睛,是為了在黑暗中看清那條路。
而他們,是被她引來的。
引來這裏,引到這口井邊。
因為隻有他們,能開啟這口井。
現在井開了,那些被囚禁了幾百年的東西全出來了,它們去了趙都。白衣王後也去了趙都。
那裏,會有什麽等著他們?
王東不知道。
可他必須去。
因為超子的眼睛還在她臉上。
“東哥,”大天走過來,聲音發澀,“咱們下去嗎?”
王東看著他,又看看昏迷的超子,看看臉色發白的秋樂。三個人,一個瞎子,一把工兵鏟,一支快沒電的手電筒。
他點點頭:“下去。”
秋樂沒說話,隻是握緊了手裏的工兵鏟。
大天把超子背好,罵了一句:“操,老子這輩子值了,什麽邪乎事都見過了。”
王東第一個跳進井裏。
黑暗吞沒了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