珠子埋下去之後,王東以為一切都結束了。
他在院子裏站了很久,看著那九個埋珠子的角落,土已經填平了,跟別處沒什麽兩樣。風吹過來,那棵老榆樹的枯枝晃了晃,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,像是在跟他說話。可他說不上來那是歡迎還是告別。
大天走過來,遞給他一根煙。他接過來,點著,吸了一口。煙霧在風裏飄散,很快就沒了。
“東哥,沒事了?”大天問。
王東點點頭。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相信這句話,可他想信。他想信那些墓、那些眼睛、那些心,全都結束了。他想過回普通的日子,每天睡到自然醒,跟大天他們喝喝酒,吹吹牛,看著那棵老榆樹一年年長大。
超子從屋裏出來,端著幾盤菜,喊他們吃飯。秋樂擺好碗筷,四個人坐在堂屋裏,像以前一樣。超子嘴裏塞得滿滿的,還在說他在八寶山見過的那些事。大天罵他吹牛,超子急了,筷子一放,臉紅脖子粗地爭辯。秋樂低著頭笑,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裏。
王東看著他們,忽然覺得眼睛有點酸。
他想,這樣挺好的。
這樣過了一個月。
一個月裏,村裏沒什麽怪事。王東每天在院子裏曬太陽,偶爾去鎮上趕集,買點菜,買包煙。大天三天兩頭來,有時候帶著酒,兩個人喝到半夜。超子的身體徹底好了,臉色紅潤了,又開始到處跑。秋樂還是那樣,不愛說話,可他總是一個人往村北走,在那邊待很久纔回來。
王東問過他一次,去那邊幹啥。秋樂說,沒什麽,就是走走。
王東沒再問。
可那天晚上,事情來了。
那天晚上,月亮很大,照得院子裏亮堂堂的。王東躺在床上,翻來覆去睡不著。他摸了摸胸口,那塊天眼石還在,溫熱溫熱的。自從那九顆心被引走之後,天眼石就不怎麽燙了,可今天晚上,它忽然燙了起來。
燙得他麵板發紅,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它裏麵燒。
他把它拿出來,對著月光看。石頭裏那些紋路,又開始動了,遊來遊去,聚在一起,形成了一個字:
“井。”
井?
王東的手心冒汗。他穿上衣服,走出屋門。院子裏安安靜靜的,月光照在地上,像鋪了一層霜。他走到院子中央,低頭看腳下。
那九個埋珠子的角落,正在發光。
不是一起發,是一顆一顆地發。紅的、藍的、黃的、綠的、青的、橙的、紫的、白的、黑的。九種顏色,輪流亮,像是在傳遞什麽訊號。
他蹲下來,伸手摸那個發紅光的角落。土是熱的,燙手。他把土扒開,露出那顆紅珠子。珠子在手心裏,滾燙滾燙的,燙得他差點扔掉。
可他沒有。
因為那顆珠子裏,有一張臉。
很小很小,可他能看清。那張臉,是黑帝的。
它在看著他,眼睛裏全是恐懼。
“救……我……”那張嘴動了,發出極其微弱的聲音,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傳上來的。
王東把珠子放回去,用土埋好。他站起來,看了看另外八個角落。它們還在發光,輪流亮,像是在重複同一個訊號。
救命。
誰在求救?黑帝?還是別的什麽東西?
他回到屋裏,把天眼石揣好,拿上手電和工兵鏟,走出院門。他要去村北,去看看秋樂經常去的地方。也許那裏有答案。
村北是一片荒地,長滿了野草。月光下,那些野草白慘慘的,風一吹,沙沙響。荒地裏有一座破廟,早就塌了,隻剩幾堵牆。秋樂每次來,就是在這兒待著。
王東走到破廟前,用手電照了照。廟裏空空的,什麽都沒有。可地上有腳印,新鮮的,不止一個人的。他蹲下來,仔細看。那些腳印有大有小,有深有淺,有的朝廟裏走,有的朝廟外走。
不止秋樂一個人來過。
他跟著腳印往廟裏走。走到廟中央,腳印忽然沒了。不是沒了,是消失了,像是走到了另一個地方。
他抬起頭,看見廟中央的地上,有一塊石板。石板很大,上麵刻滿了符號。那些符號彎彎曲曲的,跟之前那些墓裏的一模一樣。
他蹲下來,伸手摸那些符號。符號一碰到他的手,忽然亮了。幽綠的光,從石板上射出來,照得整座破廟都綠了。
光裏,那些符號開始動,遊來遊去,最後聚在一起,形成了一個門。
門是黑色的,立在他麵前。
他推開門。門後是一條向下的台階,很長很長,看不見底。一股陰風從底下吹上來,冷得刺骨。
他深吸一口氣,走下去。
台階很陡,很滑,走得很慢。走了不知道多久,前麵出現一道石門。門是石頭的,上麵刻著一條河。那條河在動,河水在流,河裏有無數東西在遊。有魚,有蛇,有蟲子,有骨頭,有人的肢體。
他伸手推門。門開了。
門後是一個巨大的地下空間,大到看不見邊。空間正中央,有一條河。
那條河很寬,寬得看不見對岸。水是黑的,黑得像墨,一點光都透不進去。河水在流動,可流得很慢,慢得像凝固了一樣。河麵上飄著霧氣,灰濛濛的,一層一層,把河麵遮得若隱若現。
河邊立著一塊石碑,碑上刻著兩個字:龍淵。
龍淵?這是什麽地方?
王東站在河邊,看著那片黑水。水裏有什麽東西在動,隱隱約約的,看不清楚。他蹲下來,伸手想試試水溫。手剛碰到水麵,忽然被什麽東西咬住了。
不是咬,是抓。一隻慘白的手,從水裏伸出來,死死抓住他的手腕,把他往水裏拖。
王東用力一掙,沒掙開。那隻手力氣大得嚇人,像鐵鉗一樣。又一隻手伸出來,抓住他的胳膊。又一隻,抓住他的肩膀。無數隻手,從黑水裏伸出來,要把他拖下去。
他把河心的力量聚在手上——不對,河心已經沒了。那九顆心已經不在他身體裏了。他什麽力量都沒有了。
他隻是一個普通人。
那些手把他拖進水裏,黑水淹沒了他。水冰涼刺骨,冷得他喘不過氣。那些手抓著他,往深處拖,越拖越深,越拖越深。
他拚命掙紮,可掙不開。他感覺自己要死了,要沉在這條黑河裏,永遠出不去。
就在這時候,一隻手從上麵伸下來,抓住他的手。
是秋樂。
秋樂站在水麵上——不對,不是站在水麵上,是站在一條船上。船很小,隻能容一個人。秋樂趴在船邊,一隻手抓著船舷,一隻手抓著王東,死也不鬆手。
“東哥!”他喊,“往上爬!”
王東用盡最後一點力氣,往上爬。那些手還在抓他,可秋樂拉著他,那些手夠不到了。他被拉上船,躺在船底,大口喘氣。
秋樂也喘著,臉色慘白。
王東緩過勁來,坐起來,看著秋樂:“你怎麽在這兒?你怎麽知道這兒?”
秋樂擦了擦臉上的水,說:“我早就知道了。我一直在查。那些墓,那些王,那隻眼睛,還有這底下這條河。我查了很久,查了很多資料。這條河叫龍淵,是黃河底下的一條暗河。它通向一個地方,那地方叫龍淵帝陵。”
王東愣住了。龍淵帝陵?
秋樂說:“那是比黑帝更早的帝陵。黑帝的墓在昆侖,可那是他給自己建的。這座帝陵,是他替別人建的。那個人,是龍漢。”
王東的手心冒汗。龍漢?那個在虛空裏的巨大頭顱?
秋樂點點頭:“龍漢是第一個神,可它不是唯一的神。它造了那隻眼睛之後,自己也死了。它的屍體飄在虛空裏,可它的魂,被黑帝帶回來了。黑帝把它的魂葬在這條河底下,用九顆心鎮著。你從那九座墓裏取出來的九顆心,本來就是鎮它的。你把它們帶回來了,它們就歸位了。龍漢的魂,就醒了。”
王東的手在抖。他帶回來的九顆心,是鎮龍漢的?
秋樂說:“黑帝不是想救你,他是想讓你把九顆心帶回來。他的心在你身體裏,那九顆心也在你身體裏,它們是一體的。你把它們帶回來,它們就回到龍淵,龍漢的魂就解封了。”
王東的腦子裏一片空白。他又被騙了。
黑帝騙了他。從日墓開始,每一步都是設計好的。他以為自己在救那些魂,在鎮那隻眼睛,其實他一直在幫黑帝做事。
幫他把九顆心帶回來。
幫他把龍漢的魂解封。
秋樂指著河麵:“你看。”
王東往河麵看。那些黑水在翻滾,在沸騰。水底下,有什麽東西在往上浮。越來越大,越來越近,越來越清晰。
是一顆頭。
巨大的頭,比他們在虛空裏見到的那顆還大。它從水底浮上來,浮到水麵上,睜開了眼睛。
那雙眼睛,是金色的,沒有瞳孔,隻有兩個金色的圓盤。它們盯著王東,盯著這條小船,盯著這個地下空間。
它開口了,聲音像打雷,震得整個空間都在抖:
“你……回……來……了……”
王東的嗓子發幹,說不出話。
它說:“我……等……了……你……很……久……了……你……終……於……把……我……的……心……帶……回……來……了……”
王東低頭看自己胸口。那裏什麽都沒有,九顆心已經埋在地上了,可它們的心跳,他還能感覺到。咚,咚,咚,從很遠的地方傳來,從那個院子,從那九個角落,從他家的地下。
那顆巨大的頭看著他,笑了。那笑容詭異得很,可又讓人覺得它是在真心實意地笑。
“你……以……為……你……在……救……人……其……實……你……在……救……我……你……以……為……那……些……墓……是……鎮……眼……的……其……實……是……鎮……我……的……你……把……我……放……出……來……了……”
王東的手握緊了。他看著那顆頭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,跟龍漢的一模一樣。
“那你打算怎麽辦?”他問。
龍漢說:“我……要……回……去……回……到……虛……空……回……到……天……地……初……開……的……時……候……可……我……需……要……一……個……引……路……人……”
它盯著王東。
“你……願……意……嗎……?”
王東看著秋樂。秋樂的臉色慘白,可他沒說話。他看著王東,眼睛裏全是一樣的東西——你選,我跟著。
王東深吸一口氣,對龍漢說:“我願意。”
龍漢笑了。那雙金色的眼睛裏,忽然射出一道金光,照在王東身上。
王東感覺自己飄起來了,飄離那條船,飄到龍漢麵前,飄進那雙金色的眼睛裏。
眼前一片金光。
然後一切歸於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