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九龍山回來之後,日子又慢了下來。
王東每天坐在院子裏,看著那棵老榆樹發呆。樹葉已經落光了,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,像無數隻幹枯的手。他坐在樹下,一坐就是一整天,不吃不喝,不動不說話。大天送來的飯菜,涼了又熱,熱了又涼,他一口都沒動。
超子急得團團轉,一會兒摸摸王東的額頭,一會兒探探他的鼻息,生怕他突然就沒了。秋樂沒說話,可他每天都來,坐在王東旁邊,也不說話,就那麽陪著。
王東不是不想動,是動不了。
那九顆心在他胸腔裏跳著,不是一起跳,是一顆一顆地跳。月心跳完星心跳,星心跳完山心跳,山心跳完河心跳,河心跳完樹心跳,樹心跳完鳥心跳,鳥心跳完獸心跳,獸心跳完人心跳,人心跳完本心跳。九顆心,九種節奏,九種力量,在他身體裏亂竄。有時候他想站起來,可腿不聽使喚,像是被什麽東西壓住了。有時候他想說話,可嘴張不開,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。
他能聽見外麵的聲音,能看見外麵的光,可他出不去。
他的身體,變成了一座牢籠。
不是關他的,是關那九顆心的。黑帝說得對,他在哪兒,那九顆心就在哪兒。他不動,它們也不動。可它們不老實,它們想出去。它們在他身體裏橫衝直撞,要衝破這層皮肉,要回到外麵的世界去。
他知道它們為什麽想出去。它們不是普通的心,它們是那隻眼睛的碎片。它們有意識,有**,有自己的想法。它們不想被困在一個活人的身體裏,它們想回到那些墓裏,回到那些黑暗深處,回到那隻母眼身邊。
可王東不讓。
他用盡全身的力氣,壓著它們。一天,兩天,三天,四天,五天,六天,七天。
第八天晚上,他忽然從樹下站了起來。
大天正在旁邊抽煙,看見他站起來,嚇了一跳。煙頭掉在地上,火星濺到褲腿上,他都沒顧上拍。
“東哥?”
王東轉過身,看著他。月光下,王東的臉慘白慘白的,兩隻眼睛黑洞洞的,像兩個窟窿。可那窟窿裏,有東西在動。
大天往後退了一步。
王東開口了,聲音不是他自己的,是很多人的聲音混在一起,男女老少,高高低低:
“他……快……撐……不……住……了……”
大天的手在抖:“你是誰?”
那個聲音笑了:“我……是……它……你……認……不……出……我……了……嗎……我……在……日……墓……裏……在……月……墓……裏……在……星……墓……裏……在……山……墓……裏……在……河……墓……裏……在……樹……墓……裏……在……鳥……墓……裏……在……獸……墓……裏……在……人……墓……裏……我……一……直……在……”
大天明白了。那隻眼睛。
那隻眼睛在王東身體裏,那九顆心在它控製下。它們不是想出去,它們是想把王東變成它。
王東的身體晃了晃,忽然倒在地上,渾身抽搐。大天衝過去,按住他。超子和秋樂聽見動靜從屋裏跑出來,三個人手忙腳亂地按住王東,可他的力氣大得嚇人,一下就把他們全甩開了。
他在地上打滾,嘴裏發出不是人聲的嘶吼。那聲音在夜裏傳出去老遠,驚得村裏狗叫成一片。
過了好一會兒,他不動了。
躺在地上,大口喘氣,渾身是汗。眼睛閉著,可眼皮底下,有什麽東西在動。
大天蹲下來,輕輕喊他:“東哥?東哥?”
王東睜開眼。
那雙眼睛恢複了正常,黑是黑,白是白,可那黑色裏,還有一點東西在閃。像是一顆星星,藏在瞳孔深處。
“大天……”他開口了,聲音沙啞,可那是他自己的聲音,“我夢見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麽事?”
王東坐起來,靠著那棵老榆樹,看著天上的月亮。月亮又大又圓,白慘慘的,像一隻眼睛。
“我夢見了一座墓。”他說,“那座墓不在山上,不在河裏,不在樹裏,不在天上,不在獸穴裏,不在人心裏。它在地底下,很深很深的地方。那座墓裏,有一把鑰匙。那把鑰匙,能開啟我身體裏的鎖,把那九顆心放出來。”
大天愣住了:“放出來?你不是要壓著它們嗎?”
王東搖搖頭:“壓不住了。它們在長,越長越大,越長越快。再過幾天,它們就會撐破我的身體,從裏麵鑽出來。到時候,我就死了。它們就自由了。”
超子的臉白了:“那……那怎麽辦?”
王東說:“那把鑰匙。找到那把鑰匙,把那九顆心放出來,但不是讓它們亂跑,是引到另一個地方。另一個能困住它們的地方。”
“什麽地方?”
王東指著自己腳下:“這底下。這個村子底下,也有一座墓。那座墓是黑帝修的,專門用來鎮眼的。他把母眼鎮在昆侖,把九子鎮在九座墓裏,可還有一座墓,用來鎮它們的根。那座墓就在咱們村底下,在我爺爺的爺爺的爺爺那一輩就埋著。”
大天和秋樂對視一眼。超子張著嘴,半天沒合上。
王東站起來,拍拍身上的土,走到院子中央。他低頭看著腳下的地,那地是普通的泥地,長滿了野草,跟別處沒什麽兩樣。
可他知道,那底下有東西。
“得挖開。”他說。
大天拿來鐵鍬,四個人開始在院子中央挖。挖了沒多深,就碰到了一樣東西。硬邦邦的,冰涼冰涼的,是石頭。
他們把土扒開,露出一塊石板。石板很大,有兩米見方,上麵刻滿了符號。那些符號彎彎曲曲的,像蟲子爬的,跟之前那些墓裏的一模一樣。
王東蹲下來,伸手摸那些符號。符號一碰到他的手,忽然亮了。幽綠的光,從石板上射出來,照得整個院子都綠了。
光裏,那些符號開始動,遊來遊去,最後聚在一起,形成了一個門。
門是黑色的,立在他們麵前。
王東伸手推開門。
門後是一條向下的台階,很長很長,看不見底。台階兩邊是石壁,濕漉漉的,長滿了青苔。空氣又潮又悶,帶著一股陳年的黴味,還有一股說不出的腥味。
王東第一個走下去。
台階很陡,很滑,他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往下挪。大天他們跟在後麵,四個人排成一隊,手電的光柱在黑暗裏晃來晃去。
走了不知道多久,台階到頭了。前麵是一道石門,門是石頭的,上麵刻著一條龍。那條龍張牙舞爪,眼睛是紅的,在手電光下發著幽幽的光。
王東伸手推門。門紋絲不動。
他低頭看,門下有一條縫。縫很窄,可足夠伸進去一隻手。他把手伸進去摸了摸,摸到一樣東西。
冰涼的,圓的,像一顆珠子。
他把那東西掏出來一看,是一顆夜明珠。珠子有雞蛋大小,通體碧綠,發著幽幽的光。珠子上麵刻著一個字:開。
他把珠子按在門上的一個凹槽裏。珠子剛按進去,門後傳來一陣轟隆隆的聲音,像是有什麽機關在動。然後,門開了。
門後是一個巨大的地宮,大得看不見邊。地宮正中央,立著一根巨大的石柱,頂天立地,上麵刻滿了龍。那些龍張牙舞爪,有的在飛,有的在盤,有的在噴火,有的在吸水。它們全在動,在手電光下慢慢遊走。
石柱底下,蹲著一個人。
不對,不是人,是一具屍體。穿著黑色的衣服,臉上戴著黑色的麵具,手裏握著一根黑色的杖。它蹲在那兒,低著頭,一動不動。
王東走到它麵前,蹲下來,伸手把麵具揭下來。
麵具底下,是一張臉。那張臉,跟他見過的那張黑帝的臉一模一樣,可這張臉上,有眼睛。
兩隻眼睛都睜著,正看著他。
那雙眼睛裏,有東西在動。是無數根鎖鏈,在那雙眼睛裏纏繞,在收緊,在拉扯。
那具屍體開口了,聲音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,悶悶的,嗡嗡的:
“你來了。我等你很久了。”
王東沒說話。
它說:“我是黑帝的影子。我守在這兒,守著這把鑰匙。你想要鑰匙,得先回答我一個問題。”
“什麽問題?”
它說:“你是誰?”
王東愣了一下。他是誰?他是王東,是收屍人,是盜墓的,是黑帝的後人,是九顆心的宿主,是那隻眼睛的囚徒。他是誰?
他想了想,說:“我是我。”
那個影子笑了。那笑容詭異得很,可又讓人覺得它是在真心實意地笑。
“答對了。”它說,“鑰匙給你。”
它伸出手,那隻手幹枯灰白,從掌心長出一把鑰匙。鑰匙是黑色的,上麵刻滿了眼睛。
王東接過鑰匙。鑰匙一入手,他身體裏那九顆心忽然全停了。
停了那麽一秒鍾,然後開始瘋了一樣地跳。它們往外衝,要衝出他的身體。他感覺自己的胸口要炸了,疼得他彎下腰,跪在地上。
那個影子看著他,說:“把鑰匙插進自己胸口,插進那九顆心中間。它們就會順著鑰匙出來,被你引到你想引的地方。”
王東咬著牙,把那把鑰匙舉起來,對準自己胸口。
“東哥!”大天衝過來,要搶鑰匙。
王東躲開他的手,看著他,笑了。
“別過來。這是我自己選的路。”
他把鑰匙插進胸口。
疼。
疼得他眼前一黑,什麽都看不見了。
可他聽見了。
那些心從鑰匙裏流出去的聲音。一顆,兩顆,三顆,四顆,五顆,六顆,七顆,八顆,九顆。
九顆心,全流出去了。
它們順著鑰匙,流進那個影子的身體裏。
那個影子被那些心一衝,炸開了。不是碎,是炸成一團黑霧。那團黑霧飄在空中,慢慢凝聚,凝聚成一個人的形狀。
那個人,是黑帝。
黑帝站在他麵前,看著他,笑了。
“謝謝你。”它說,“你把我從影子裏放出來了。”
王東的嗓子發幹,說不出話。
黑帝說:“那九顆心,在我這兒了。它們不會再去害人了。你可以回去了。”
王東低頭看自己胸口。那裏有一個洞,鑰匙插進去的洞,可洞裏沒有血,隻有一片漆黑。
他把鑰匙拔出來,洞合上了,像是從來沒出現過。
他站起來,看著黑帝。
黑帝說:“你還有一件事要做。”
“什麽事?”
黑帝指了指那根石柱:“那上麵,有九條龍。每條龍的心裏,都有一顆珠子。那是九顆心的外殼。你把它們取下來,帶回地麵,埋在你家院子裏的九個角落。那九顆心就永遠出不來了。”
王東走到石柱前,開始往上爬。
石柱很高,那些龍在石柱上遊走,有的朝他張嘴,有的朝他甩尾,可他躲過去了。爬到最上麵,他看見那九顆珠子。
紅的、藍的、黃的、綠的、青的、橙的、紫的、白的、黑的。九顆珠子,圍成一圈,懸在石柱頂端。
他把它們一顆一顆取下來,放進懷裏。
爬下石柱,他走到那個影子消失的地方,對著那片空地,鞠了一躬。
然後他轉過身,從來時的路退出去,爬過那道石門,爬上那些台階,推開那塊石板,爬回院子裏。
天亮了。
他把那九顆珠子拿出來,按照黑帝說的,埋在院子裏的九個角落。
埋完之後,他站在院子中央,看著那棵老榆樹,看著那間老屋,看著東邊升起的太陽。
身體裏那九顆心,沒了。
它們被引走了,被鎖住了,永遠出不來了。
他自由了。
可他知道,那個影子還在。黑帝還在。那九顆心還在。
它們都在那底下,在那根石柱上,在那九條龍的心裏。
永遠守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