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裏,王東聽見自己的心跳。
咚。咚。咚。
可那不是一顆心在跳,是九顆。九顆心,在他胸腔裏同時跳動,節奏完全一致,像一支訓練有素的軍隊。他低頭看自己胸口,那裏什麽都沒有,衣服好好的,可他能感覺到它們,月心、星心、山心、河心、樹心、鳥心、獸心、人心、本心,九顆心,圍成一圈,轉著,跳著。
它們不是被龍漢收走了嗎?怎麽又回來了?
他睜開眼睛。
眼前還是那個巨大的空間,那些棺材還在,一排一排,密密麻麻。那具水晶棺還在,可裏麵那個他已經不見了。他低頭看自己,手還在,腳還在,身體還在。他摸了摸臉,臉也在。
剛才那個“他”,去哪兒了?
他四處找,沒找到。隻有那些棺材,靜靜地躺在那兒,像是從來沒人動過。
他往前走。走了幾步,忽然發現那些棺材不一樣了。棺材蓋都開啟了,裏麵的東西都不見了。
不對,不是不見了,是出來了。
那些東西站在棺材旁邊,看著他。有骨頭架子,有幹屍,有泡得發脹的屍體,有燒得焦黑的殘骸。它們全盯著他,那些空洞的眼眶裏,有東西在動。
它們朝他走過來。
一步,兩步,三步。走得很慢,可每一步都踩得地麵震動。
王東往後退,退到一具棺材上,沒路了。
那些東西越來越近,越來越近。最前麵那個,是一具幹屍,臉幹枯得隻剩一層皮,兩個眼眶黑洞洞的。它走到王東麵前,伸出手,那隻手幹枯灰白,指甲長得嚇人。
它開口了,聲音沙啞,像從墳墓裏傳出來的:
“王……東……”
王東的手心冒汗。它認識他?
“你……回……來……了……”
它說完,忽然跪下了。
那些東西全跪下了,密密麻麻的,跪了一地。它們跪在那兒,低著頭,像是在朝拜。
王東愣住了。
最前麵那具幹屍抬起頭,看著他,那雙黑洞洞的眼眶裏,忽然有了光。
“你……是……我……們……的……王……”它說,“你……回……來……了……我……們……等……了……三……千……年……”
王東的嗓子發幹,說不出話。
那具幹屍說:“你……不……記……得……我……們……了……可……我……們……記……得……你……你……是……黑……帝……的……後……人……是……九……王……的……主……人……是……這……片……土……地……的……王……”
黑帝的後人?九王的主人?這片土地的王?
他腦子裏一片空白。
那些東西跪著,一動不動。整個空間安靜極了,隻有那些棺材偶爾發出的咯吱聲。
過了很久,那具幹屍又開口了:
“你……回……來……了……就……該……做……你……該……做……的……事……”
“什麽事?”
那具幹屍指著空間深處。那裏有一道光,幽綠的光,一閃一閃的。
“那……裏……有……一……扇……門……門……後……有……一……座……墓……墓……裏……有……一……具……棺……棺……裏……有……一……個……人……那……個……人……等……了……你……三……千……年……”
王東朝那道光走去。
走過那些跪著的屍體,走過那些空棺材,走到那道光麵前。
那是一扇門。門是石頭的,黑得發亮,上麵刻滿了眼睛。那些眼睛全睜著,看著他,每一隻都在眨。
他伸手推門。門開了。
門後是一條甬道,很長很長,看不見盡頭。甬道兩邊的石壁上,刻滿了壁畫。他一邊走一邊看。
第一幅:一個人站在山頂,手裏拿著一塊玉。玉上刻著一隻眼睛。他身後,跪著無數人,在朝拜。
第二幅:那個人把玉舉起來,對著天。天上,也有一隻眼睛,正在看他。
第三幅:那隻眼睛裂開了,從裏麵流出紅色的水。那水流到地上,變成了九條河。九條河匯到一處,變成了一個湖。湖水是紅的,像血。
第四幅:湖邊出現了一座城。城裏有很多人,走來走去。那些人臉上沒有五官,全是空白。
第五幅:那座城沉下去了。沉到地下,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。城上麵,又蓋起了一座新城。
第六幅:那座新城也沉下去了。又蓋起一座。再沉,再蓋。一共蓋了九座城,沉了九座城。
第七幅:第九座城沉下去之後,地麵裂開了。從裂縫裏,伸出一隻手。那隻手很大,大得遮天蔽日。手裏握著一塊玉,跟第一幅畫裏那塊一模一樣。
第八幅:那隻手把玉放在地上,然後縮回裂縫裏,不見了。那塊玉開始發光,光裏走出來一個人。那個人穿著黑袍,戴著王冠,臉藏在陰影裏。
第九幅:那個人跪下來,對著裂縫磕了三個頭。然後他站起來,轉過身,麵朝外麵。他的臉露出來了——是黑帝。
王東盯著最後一幅畫,手心全是汗。這些畫,他在別的墓裏見過,可那些墓裏的畫沒有這幅全。這幅畫裏,有開頭,有結尾。
黑帝是那隻手放出來的?
那隻手是誰的?
他繼續往前走。走到甬道盡頭,又是一個石室。石室正中央,擺著一具石棺。
石棺是黑色的,上麵刻滿了眼睛。那些眼睛比之前見過的都大,每一隻都有拳頭那麽大,密密麻麻的,擠滿了整個棺蓋。
他走到石棺前,伸手推開棺蓋。
棺材裏,躺著一個人。
穿著黑袍,戴著黑色的麵具,手裏握著一根黑色的杖。那麵具,跟之前見過的那些一樣,隻是顏色更深,黑得像墨。
他把麵具揭下來。
麵具底下,是一張臉。那張臉,他認識。
是黑帝。
黑帝閉著眼睛,像是在睡覺。他胸口,有一顆心在發光,黑色的光,一閃一閃的。
王東伸手去摸那顆心。他的手剛碰到那顆心,黑帝的眼睛忽然睜開了。
那雙眼睛是黑色的,沒有瞳孔,隻有兩個黑漆漆的洞。可那黑洞裏,有東西在動。是無數隻小眼睛,密密麻麻的,在那兩個黑洞裏遊來遊去。
黑帝看著他,開口了,聲音是從王東自己嘴裏發出來的:
“你來了。我等你很久了。”
王東往後退了一步。
黑帝慢慢坐起來,看著他。那雙眼睛裏的那些小眼睛,全在看他。
“你知道我是誰嗎?”它問。
王東點點頭:“黑帝。”
它笑了。那笑容詭異得很,可又讓人覺得它是在真心實意地笑。
“我是黑帝,也不是黑帝。我是那隻眼睛的第一個宿主。它在我身體裏住了三千年,最後把我變成了它。我死了,可我還活著。我活著,可我已經死了。”
王東聽不懂。
它說:“它在我身體裏的時候,我什麽都看見了。看見過去,看見未來,看見無數個世界,看見無數種可能。我看得太多了,多到分不清哪些是真的,哪些是假的。最後,我連自己是誰都分不清了。”
王東的手心冒汗。
它看著他,那雙眼睛裏的那些小眼睛,忽然全閉上了。
“你想知道怎麽對付它?”它問。
王東點點頭。
它說:“你對付不了它。它是混沌,是天地初開之前就存在的東西。你殺不了它,隻能困住它。可困住它,需要代價。”
“什麽代價?”
它指著王東的胸口:“你身體裏有九顆心。那是它的九個碎片。你把它從龍漢那兒拿回來,它就在你身體裏了。你要困住它,就得用這九顆心做牢籠,把它們鎖在自己身體裏,永遠不出來。”
王東的手按在胸口。九顆心還在跳,咚,咚,咚。
“你願意嗎?”它問。
王東沉默了很久。他看著那個自稱黑帝的東西,看著那些眼睛,看著這具石棺,這個石室,這條甬道。
他想起大天,想起秋樂,想起超子。他們還在外麵等他。
他想起那些墓,那些王,那些魂。他們都在等他。
他點點頭:“我願意。”
黑帝笑了。那笑容裏,有解脫,有欣慰。
“那你就留下吧。”它說,“留在這座墓裏,永遠守著這九顆心。你出不去,它們也出不來。你就成了新的守墓人。”
王東愣住了。
黑帝看著他,那雙眼睛裏,那些小眼睛又睜開了,全在看他。
“你以為困住它那麽容易?它在你身體裏,你就是牢籠。你走到哪兒,它就跟你到哪兒。唯一的辦法,就是你不動。你不動,它就不動。你永遠留在這兒,它就永遠出不去。”
王東的手在抖。
永遠留在這兒?
那大天他們呢?
那外麵的世界呢?
黑帝看著他,那雙眼睛裏,忽然有了一絲憐憫。
“你沒得選。”它說,“這是你的命。從你第一次進那座墓開始,就註定了。”
王東低下頭,看著自己胸口。九顆心還在跳,咚,咚,咚。
他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,跟黑帝的一模一樣。
“好。”他說,“我留下。”
黑帝點點頭,又躺回棺材裏,閉上眼睛,不動了。
王東站在那兒,看著那具石棺,看著那些眼睛,看著這個石室。
他轉過身,走回那條甬道。走過那些壁畫,走到那扇門前。他推開門,外麵那個巨大的空間裏,那些屍體還跪著,一動不動。
他走過它們,走到那個洞口,爬出去。
爬出那個洞,爬出那個石室,爬出那條通道,爬出那座土丘。
外麵天亮了。
大天他們站在不遠處,看見他出來,全跑過來。
“東哥!你沒事吧?”
王東看著他們,笑了。
那笑容,跟他們認識的那個王東一樣,又不一樣。
“沒事。”他說,“咱們回家。”
他們上了那輛破麵包,往霸州開。
王東坐在副駕駛,看著窗外飛過的田野和村莊。
他身體裏,九顆心還在跳。
它們會一直跳下去。
永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