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儺神廟出來之後,王東一直沒有說話。
他坐在車上,看著窗外飛過的田野和村莊,腦子裏一片空白。可那片空白裏,有什麽東西在動,像水底下的魚,偶爾浮上來一下,又沉下去,抓不住。
大天開著車,時不時從後視鏡裏看他一眼。超子縮在後排,靠著窗戶睡著了。秋樂坐在王東旁邊,也看著窗外,不知道在想什麽。
車開了很久,天黑了,又亮了。最後停在一個小鎮上。
小鎮不大,就一條街,兩邊是些破舊的鋪子。街上人不多,稀稀拉拉的,都是老人。有幾個蹲在門口曬太陽,看見他們的車,都抬起頭盯著看。
大天把車停在一家旅館門口,熄了火,回頭看著王東。
“東哥,到了。”
王東看著窗外那個小鎮,心裏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。這地方他沒來過,可那些房子,那條街,那些蹲在門口的老人,他看著眼熟。
他下了車,站在街上。風吹過來,涼颼颼的,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味道。不是臭味,是一種很老的味道,像陳年的木頭,又像燒過的紙錢。
秋樂走到他身邊,指著鎮子外麵:“那邊,有個地方。咱們去過。”
王東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。鎮子外麵是一片荒地,長滿了野草。荒地盡頭,有一座山。山不高,可看著很沉,壓得人心裏發慌。
“那是什麽山?”
“九龍山。”
九龍山。
王東盯著那座山,腦子裏忽然閃過一些畫麵。很模糊,很快,一閃就沒了。可那些畫麵裏,有黑暗,有棺材,有眼睛。
他朝那座山走去。
大天在後麵喊他,他沒停。他穿過那片荒地,走到山腳下。山很陡,全是石頭,光禿禿的。山腳下有一條小路,彎彎曲曲往上延伸。
他踏上那條小路,往上走。
走了很久很久,走到半山腰。前麵出現一片平地,平地上有很多土丘,大大小小,密密麻麻的,全是墳。
他站在那些墳中間,四處看。那些墳長滿了野草,有的還有石碑,有的隻剩一個土包。風吹過,野草嘩啦啦響,像無數人在竊竊私語。
他走到最裏麵一個最大的土丘前,停下來。
那個土丘很大,比周圍的都大,上麵長滿了灌木和野草。土丘前麵立著一塊石碑,已經風化得不成樣子了,字跡都看不清。土丘底部,有一塊大石頭,半埋在土裏。
他蹲下來,看著那塊石頭。石頭上刻著一些符號,彎彎曲曲的,像蟲子爬的。
他的手碰到那些符號,那些符號忽然亮了。
幽綠的光,從石頭上射出來,照在他臉上。那光裏,有東西在動。
他聽見一個聲音,從那塊石頭裏傳出來:
“你回來了。”
王東的手一抖。
那聲音又說:“我等了你很久。你終於回來了。”
王東盯著那塊石頭,問:“你是誰?”
那聲音笑了。那笑聲很輕,很細,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:
“我是你。是你身體裏的那個東西。你把它拿走了,可它還在。它在等你回來。”
王東低頭看自己胸口。那塊天眼石貼在那兒,滾燙滾燙的。
石頭裏那些紋路,正在動。它們遊來遊去,最後聚在一起,形成了一個圖案。
一隻眼睛。
那隻眼睛在看他。
他猛地站起來,往後退了一步。那隻眼睛還在看他,從那塊石頭裏,從那塊天眼石裏,從四麵八方。
他回頭一看,大天他們站在不遠處,看著他,臉色都很難看。
“東哥,”大天走過來,“你沒事吧?”
王東指著那塊石頭:“裏麵有東西。”
大天看了一眼那塊石頭,又看看他,說:“東哥,那是夜郎王的墓。咱們進去過。那裏麵……有東西。”
夜郎王?
王東腦子裏又閃過一些畫麵。黑暗,棺材,銅人,麵具。
他問:“我進去過?”
大天點點頭。
“裏麵有什麽?”
大天沉默了一會兒,說:“有棺材,有銅人,還有……一隻眼睛。那隻眼睛在你身體裏待了二十四年,後來被拿走了。”
王東的手按在胸口。那隻眼睛,在他身體裏待了二十四年?
他想起那塊天眼石,想起那個圖案,想起那個聲音說的“它還在”。
它還在。
那隻眼睛,還在。
它沒走。它一直在等他。
他轉身,看著那座土丘,看著那塊石頭,看著那些發光的符號。
他問:“怎麽進去?”
大天的臉色變了:“東哥,你瘋了?”
王東沒說話,就那麽看著他。
大天歎了口氣,走到那塊石頭前,把手按在上麵。石頭上的符號更亮了,光越來越強,最後刺得人睜不開眼。
光滅了。那塊石頭下麵,露出一個黑洞洞的洞口。
洞口很小,隻能容一個人鑽進去。一股陰風從裏頭吹出來,帶著一股黴味和土腥味,還有一股說不出的味道——像是燒過的骨頭,又像是陳年的香料。
王東第一個鑽進去。
洞裏很窄,隻能爬行。兩邊是石壁,濕漉漉的,長滿了青苔。爬了大概幾十米,洞忽然變寬,能直起腰了。
他站起來,開啟手電,四處照。
這是一個石室,人工開鑿的,四壁光滑,刻滿了符號。石室正中,擺著一具石棺。
石棺很大,比普通的棺材大一圈,黑色的,上麵也刻滿了符號。棺蓋是蓋著的,嚴絲合縫。
他走到石棺前,伸手推開棺蓋。
棺材裏是空的。
不對,不是空的。棺材底上,有一行字:
“等你回來。”
那四個字,是血紅色的,像剛寫上去的。
他盯著那四個字,手心冒汗。
等他回來?
誰在等他?
他站起來,四處看。石室裏什麽都沒有,隻有那些刻滿符號的牆壁。可那些符號,這會兒全在動,像活了一樣,在牆上爬來爬去。
它們爬著爬著,聚在一起,形成了一個門。
門是黑色的,立在他麵前。
他伸手推開門,走進去。
門後是一個巨大的空間,大到看不見邊。空間裏全是棺材,一排一排,密密麻麻的,像士兵列隊。那些棺材有大有小,有石頭的,有木頭的,有的完整,有的已經爛了。
他走在那些棺材中間,一具一具地看。那些棺材裏都有東西,有的是骨頭,有的是幹屍,有的是空的。
走到最深處,他看見一具特別的棺材。
那具棺材是透明的,像水晶做的。棺材裏躺著一個人。
那個人,是他自己。
他愣住了。
他走近那具水晶棺,低頭看著那個自己。那個自己閉著眼睛,像是在睡覺。他胸口,有一塊玉,玉上刻著一隻眼睛。
那隻眼睛,睜著。
它看著他,笑了。
那笑容,跟他自己的笑容一模一樣。
它開口了,聲音是從他嘴裏發出的,可那聲音裏,有另一個聲音在回響:
“你終於回來了。我等了你很久。”
王東的嗓子發幹,問:“你是誰?”
它說:“我是你。是你身體裏那隻眼睛。你以為它被拿走了?沒有。它一直在。它在等你回來,等你變成它。”
王東往後退了一步。
它說:“你跑不掉的。你身體裏有它的血,有它的魂,有它的一切。你就是它,它就是你。你們分不開。”
王東低頭看自己胸口。那塊天眼石,正在發光。那些紋路,正在遊走。它們遊著遊著,鑽進了他的麵板裏。
他感覺有什麽東西在他身體裏動。從胸口開始,往外擴,擴到四肢,擴到腦袋,擴到每一根骨頭。
他抬起頭,看著水晶棺裏那個自己。
那個自己也在看他。
他伸出手,摸向那具水晶棺。他的手剛碰到棺材,棺材碎了,碎成無數片。那個自己從碎片裏坐起來,看著他,笑著。
然後那個自己伸出手,抓住他的手腕。
那隻手冰涼,可那冰涼裏,有東西在流。流進他的血管,流進他的骨頭,流進他的腦子。
他眼前一黑,什麽都看不見了。
可他還能聽見。
那個聲音,在他腦子裏響:
“從現在開始,你就是我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