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東醒來的時候,躺在一張木板床上。
床很硬,隻有一層薄薄的褥子,硌得後背生疼。頭頂是木頭房梁,黑漆漆的,上麵掛著幾串幹辣椒和幾辮子蒜。窗戶開著,陽光照進來,照得屋裏亮堂堂的。窗外有雞叫,有狗吠,有孩子的笑聲。
他坐起來,四處看。屋子不大,一張床,一張桌子,兩把椅子,一個櫃子。桌上放著一個搪瓷缸子,缸子裏有半缸水。牆上掛著一麵鏡子,鏡麵有些花了,照出的人影模模糊糊的。
他走到鏡子前,看著裏麵那個人。那張臉他認識,是自己。可那雙眼睛,空洞洞的,像是丟了什麽東西。
他是誰?
他叫什麽?
他從哪兒來?
不知道。
什麽都想不起來。
門開了,一個人走進來。是個男的,二十多歲,個子挺高,麵板黑黑的,穿著一件舊T恤。那人看見他站在鏡子前,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
“東哥,你醒了?”
東哥?他叫東哥?
那人走過來,上上下下打量他,眼睛裏有一種說不出的東西——是高興,是擔心,還是別的什麽?
“你感覺咋樣?頭還疼不?”
他搖搖頭。
那人鬆了口氣,一屁股坐在床上,掏出煙,遞給他一根。他接過來,看了看,不知道該怎麽抽。
那人盯著他看了一會兒,然後歎了口氣,把煙從他手裏拿走,自己點著了。
“真忘了?”那人問,“什麽都想不起來了?”
他點點頭。
那人吸了口煙,吐出來,煙霧在陽光裏飄散。他盯著那煙霧看了很久,然後說:“我叫大天。咱們是兄弟。一起長大的,一起混的,一起幹了無數缺德事。”
大天?兄弟?
他腦子裏一片空白,什麽都沒想起來。
大天又吸了口煙,這回沒說話。
門口又進來兩個人。一個瘦高個,白白淨淨的,戴著眼鏡,看著像個讀書人。另一個矮點,瘦得跟麻稈似的,臉上帶著點病容,可眼睛很亮。
那個瘦高個走到他麵前,看著他,眼眶有點紅。那個矮個的直接哭了,眼淚嘩嘩往下流。
“東哥……東哥你真不記得我了?我是超子啊!咱們一起收屍,一起盜墓,一起出生入死……”
超子?
他搖搖頭。
那個瘦高個——後來他知道叫秋樂——沒哭,可眼睛也紅了。他走過來,拍拍他的肩膀,說:“沒事,慢慢想。想不起來也沒事,咱們在。”
他看著這三個人,心裏有一種奇怪的感覺。明明不認識,可看著他們,又覺得親切。那種親切不是裝出來的,是從骨頭裏透出來的。
他問:“我叫什麽?”
三個人對視一眼。大天說:“王東。你叫王東。咱們都叫你東哥。”
王東。
他叫王東。
他低頭看自己胸口。衣服下麵,好像有什麽東西在動。他伸手摸了摸,摸到一塊石頭。
他把那塊石頭掏出來,是一塊透明的石頭,裏麵有無數細小的紋路,像是眼睛的脈絡。石頭溫熱溫熱的,像是有生命。
大天看見那塊石頭,臉色變了一下。秋樂也看見了,超子也看見了。三個人都沒說話,可他們的眼神,王東看懂了——那東西很重要。
“這是什麽?”他問。
大天沉默了一會兒,說:“天眼石。你的東西。一直跟著你的。”
天眼石?
他把那塊石頭握在手心裏,感覺它在跳,一下一下的,跟心跳一樣。可跳了一會兒,它忽然停了,變得冰涼冰涼的。
他把石頭收好,又問:“我是幹什麽的?”
三個人又對視一眼。這回是秋樂開口:“你是收屍的。咱們一起在北京幹過,專門收那些沒人敢收的屍體。後來……後來遇到一些事,就不幹了。”
收屍?
他腦子裏閃過一些畫麵——很模糊,很破碎。有屍體,有棺材,有黑乎乎的地方,有奇怪的光。可那些畫麵一閃就沒了,抓不住。
“後來呢?”
秋樂沉默了一下,說:“後來咱們去了一些地方。那些地方……不好說。你累了,先歇著。以後慢慢告訴你。”
王東知道他們在瞞著他什麽。可他沒有追問。他心裏空空的,什麽都想不起來,追問也沒用。
那之後的幾天,他就在這個村子裏住著。
大天告訴他,這是霸州,康仙莊鄉,他家老宅。他從小在這兒長大,後來出去闖蕩,又回來。這院子是他爺爺留下的,那棵老榆樹是他小時候種的。
他每天就在院子裏坐著,看著那棵老榆樹發呆。那樹很大,葉子黃了大半,落了一地。他撿起一片葉子,看著那些葉脈,忽然覺得那些紋路很眼熟。
像眼睛。
他把葉子扔掉,不再看。
超子天天來陪他,給他講以前的事。講他們怎麽去北京,怎麽在壽衣店幹活,怎麽收那些屍體。講得眉飛色舞,可王東聽不出任何感覺。
大天隔三差五來一趟,帶點吃的喝的,陪他坐一會兒,然後走。他不怎麽說話,就是坐在那兒抽煙,一根接一根。
秋樂來得最少。他總是一個人待在屋裏,不知道在幹什麽。可有一次王東半夜醒來,看見秋樂站在院子裏,盯著那棵老榆樹看,看了很久很久。
那天晚上,王東做了個夢。
夢裏他站在一片黑暗裏,四麵八全是眼睛。那些眼睛有大有小,有紅有綠,全在盯著他。眼睛深處,有一個聲音在喊他,很遠很遠,聽不清喊什麽。可他聽得出來,那是他自己的聲音。
他醒了,渾身是汗。
那塊天眼石貼在胸口,滾燙滾燙的,燙得他麵板發紅。
他把石頭拿出來,對著月光看。石頭裏那些紋路,正在動,像活了一樣。它們遊來遊去,最後聚在一起,形成了一個字:
“回。”
回?回哪兒?
石頭又涼了,那個字也散了。
王東握著那塊石頭,看著窗外的月亮,一夜沒睡。
第二天,他跟大天說:“我想出去走走。”
大天愣了一下:“去哪兒?”
王東搖搖頭:“不知道。就想走走。”
大天看了看秋樂,秋樂點點頭。大天說:“行,咱們陪你。”
他們開了那輛破麵包,從霸州出發,往南走。王東坐在副駕駛,看著窗外飛過的田野和村莊,心裏空空的。他不知道要去哪兒,隻是覺得應該走。
走了兩天一夜,到了一個地方。
那地方有個大土堆,長滿了野草。土堆前麵立著一塊石碑,上麵刻著幾個字:魏武祠。
大天把車停在路邊,三個人都下了車,看著那個土堆。
王東也下了車,站在他們旁邊。他看著那個土堆,心裏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。這地方他來過。可什麽時候來的?為什麽來的?想不起來。
超子小聲說:“東哥,這是咱們來過的地兒。你記得不?”
王東搖搖頭。
大天點著煙,吸了一口,說:“那就算了。走吧。”
他們上車,繼續往前走。
又走了兩天,到了一個山洞。洞很深,黑漆漆的,一股陰風從裏頭吹出來。洞口旁邊立著一塊碑,碑上刻著三個字:儺神廟。
王東站在洞口,看著那黑暗深處。他感覺有什麽東西在裏麵,在看他。
可他想不起來。
秋樂走過來,站在他身邊,說:“這兒有個老頭,守廟的。他幫過咱們很多次。後來死了。”
死了?
王東看著那洞口,忽然想起那個夢。夢裏那個聲音,是不是就是從這兒傳出來的?
他走進去。
洞裏很暗,他摸著石壁往前走。走了很久很久,走到一個石室裏。石室正中央,擺著一具石棺。
石棺是空的。
他站在石棺前,看著那個空蕩蕩的棺材,心裏忽然一陣難受。那種難受不是傷心,是一種說不出來的空虛。
他轉過身,看見石壁上刻著字。那些字彎彎曲曲的,可他能看懂:
“守廟人張氏,世代守此墓,凡三千年。最後一任守廟人,名無,於某年某月某日,替人而死。其魂散,其體滅,唯留此碑,以記其事。”
替人而死。
替誰?
他盯著那個“無”字,看了很久。
大天他們跟進來,站在他身後。沒人說話。
過了很久,王東問:“他是替誰死的?”
三個人都沒回答。
王東回頭看著他們。大天的臉色很難看,超子低著頭,秋樂看著那個碑,眼睛裏有淚光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
是替他死的。
那個叫“無”的守廟人,是替他死的。
他轉過身,對著那具空石棺,鞠了一躬。
然後他走出石室,走出山洞,走出那片黑暗。
外麵陽光刺眼,照得他睜不開眼。
他站在陽光下,看著那輛破麵包,看著那三個人,看著這片陌生的土地。
他什麽都想不起來。可他知道,這片土地上,有他的過去。
那些過去,埋在一座座墓裏。
他得去找。
他得想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