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天看見王東那個笑容的時候，心裏咯噔了一下。
那笑容太熟悉了，不是王東的笑，是那隻眼睛的笑。他在那些墓裏見過無數次——日王、月王、星王、山王、河王、樹王、鳥王、獸王，還有阿鬼最後那個笑容，全都是這樣。嘴角微微上翹，眼睛眯著，可那眯著的眼睛裏，有東西在動。
“東哥？”大天試探著喊了一聲。
王東看著他，那笑容慢慢收了，臉上的表情恢複正常。他眨眨眼，像是剛從夢裏醒過來。
“沒事。”他說，“剛纔有點暈。”
大天鬆了口氣，可心裏還是懸著。他看了看秋樂，秋樂也盯著王東，眼神裏全是擔憂。
超子沒注意到這些，他四處看著那座黑色宮殿，嘴裏嘟囔著：“這地方真他媽邪乎，咱們趕緊走吧。”
王東點點頭，把那具石棺的蓋子重新合上。他的手碰到棺材的時候，頓了一下，像是在感受什麽。然後他轉過身，朝那道光走去。
那道光是出口，通向外麵的冰天雪地。
四個人從昆侖天宮裏出來，站在山頂上。四周全是雪，白茫茫的一片，看不見任何別的東西。天是灰的，地是白的，隻有他們四個，站在這個白色的世界裏。
王東掏出那本書，翻開最後一頁。上麵的字又變了：
“母眼入體，九心歸位。然汝非眼奴，眼亦非汝主。二者並存，互爭互鬥。勝者為主，敗者為奴。欲勝此爭，需入龍漢之劫，尋那最初的記憶。記憶之中，藏著眼之來曆。知其來曆，方可製之。龍漢劫者，上古之時的戰場，天地初開之處，萬神隕落之地。其門在何處？在汝心中，在汝血中，在汝魂中。閉目內視，可見其門。”
龍漢劫？
王東把手按在胸口，閉上眼睛。那九顆心還在轉，圍成一圈，越轉越快。圈子中央，有一個小黑點，在慢慢變大。
那是門。
他睜開眼，對大天他們說：“還有一座墓。”
“還有？”超子的臉都白了，“東哥，咱們跑了多少座了？日、月、星、山、河、樹、鳥、獸、人，九座全跑完了，黑帝的墓也進了，怎麽還有？”
王東搖搖頭：“不是墓，是劫。龍漢劫。那是一隻眼睛最初的來曆。我得進去，找到它的記憶。”
“我們跟你一起。”
王東看著他們三個，想說什麽，可什麽都說不出來。他點點頭，閉上眼睛，把意念集中到心裏那個小黑點上。
門開了。
一道黑色的光從門裏射出來，照在他身上。那光跟之前的都不一樣——不是任何顏色，就是黑，純粹的、絕對的、沒有一點光的黑。那黑光照在身上，不冷也不熱，可被照到的地方，好像消失了，不存在了。
光越來越強，越來越黑，最後把他整個人吞沒。然後往外擴，擴到大天身上，擴到秋樂身上，擴到超子身上。
四個人，全被黑光吞沒。
等光散去，他們已經不在昆侖山上了。
他們站在一片虛空裏。
沒有天，沒有地，沒有上下，沒有左右。隻有無盡的虛空，和虛空中飄浮著的無數東西。
那些東西很大，大得看不見全貌。有的是人形，有的是獸形，有的是根本叫不出名字的形狀。它們飄在虛空裏，一動不動，像是死了。
不，不是死了，是睡著了。
王東走近最近的一個。那是一個巨人，躺在那兒，有山那麽大。他的臉很安詳，閉著眼睛，像是在做夢。他的胸口有一個大洞，能看見裏麵空空的，什麽都沒有。
秋樂的聲音從後麵傳來，壓得很低：“東哥，這是……神？”
王東不知道。他繼續往前走，走過那些巨人的身體，走過那些巨大的野獸，走過那些奇形怪狀的東西。
走了很久很久，前麵忽然出現一座山。
不對，不是山，是一個人的頭。
那顆頭大得離譜，比之前見過的任何東西都大。它孤零零地飄在虛空裏，眼睛閉著，嘴微微張開。它的臉上布滿了傷痕，有的深可見骨，有的已經癒合了，留下一條條猙獰的疤。
王東站在那顆頭麵前，仰著頭看。他感覺自己像一隻螞蟻站在一座山腳下。
那顆頭的眼睛，忽然睜開了。
那雙眼睛是金色的，沒有瞳孔，隻有兩個金色的圓盤。它們盯著王東，盯著這個比螞蟻還小的人。
那顆頭開口了，聲音像打雷，震得整個虛空都在抖：
“你來了。我等你很久了。”
王東的嗓子發幹，可他還是問出了那句話：“你是誰？”
那顆頭笑了。那笑容在他那張巨大的臉上，詭異得很，可又讓人覺得它是在真心實意地笑。
“我是龍漢。這劫的名字，就是我的名字。”
龍漢？龍漢劫，就是以他命名的？
那顆頭說：“你不知道我是誰？我是這天地間第一個神。盤古開天的時候，我在旁邊看著。女媧造人的時候，我在旁邊看著。那些後來出現的神，都是我的孩子。他們死了，我還活著。我活得太久了，久得忘了自己是誰。”
王東的手心冒汗。第一個神？
龍漢看著他，那雙金色的眼睛裏，忽然有了一絲光。
“你想知道那隻眼睛的來曆？”它問，“我知道。它是我造的。”
王東愣住了。
龍漢說：“那時候，我覺得太無聊了。每天看著這片虛空，看著那些飄來飄去的東西，太無聊了。我就用我的一隻眼睛，造了一隻新眼睛，讓它替我看。它看了很久，也看膩了，就把自己分成了九份，藏起來，等我找不到它。”
王東問：“它為什麽要藏起來？”
龍漢笑了，那笑容裏有一絲苦澀：“因為它怕我。它知道我會收回它。它不想被收回，它想自己活著。”
王東低頭看自己胸口。那九顆心還在轉，可轉得慢了一點。
龍漢說：“它在你身體裏。我能感覺到它。它躲了三千年，最後還是被我找到了。”
王東的手按在胸口。那隻眼睛，那隻龍漢造的眼睛，在他身體裏。
龍漢看著他，那雙金色的眼睛裏，忽然有了一絲憐憫。
“你想把它弄出來？”它問。
王東點點頭。
龍漢說：“可以。可你得付出代價。”
“什麽代價？”
龍漢指了指自己：“你把它弄出來，它就回到我這兒。我就收回它。它就會消失。可你身體裏那九顆心，也會消失。你失去那九顆心，就會變成一個普通人。你之前得到的一切，那些力量，那些記憶，那些經曆，全都會消失。你會忘了所有的事，忘了那些墓，忘了那些王，忘了那些魂，忘了你的朋友。”
王東的手在抖。
忘了所有事？忘了大天？忘了秋樂？忘了超子？忘了阿鬼？忘了那本書？
龍漢看著他，那雙眼睛裏，那絲憐憫更濃了。
“你想好了嗎？”
王東回頭看了看大天他們。三個人站在他身後，都看著他，等他拿主意。
他想起那些墓，那些王，那些魂，那些死去的人。他想起紅衣女人，想起木匠李三，想起那個無名小孩，想起軍人張福來，想起秀芬，想起那個清朝貝勒，想起守廟的老頭，想起阿鬼。
他們都死了。
可他還活著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對龍漢說：“我想好了。”
龍漢點點頭。它張開嘴，從嘴裏吐出一道金光。那金光飄到王東麵前，鑽進他胸口。
王東感覺那九顆心在動。它們被那金光吸著，一顆一顆往外飄。月心、星心、山心、河心、樹心、鳥心、獸心、人心、本心。九顆心，全從他胸口飄出來，飄進那道金光裏。
金光越來越亮，越來越亮，最後亮得刺眼。
然後它炸開了。
無數道金光射向四麵八方，射進那些巨人的身體裏，射進那些巨大的野獸裏，射進那些奇形怪狀的東西裏。
那些東西動了。
它們慢慢睜開眼，慢慢站起來，慢慢活了。
龍漢看著它們，笑了。那笑容裏，有欣慰，有解脫。
“它們活過來了。”它說，“你救了它們。”
王東站在那兒，感覺自己的身體在變輕。那些力量沒了，那些記憶也在消失。他記得的那些事，一件一件，從他腦子裏飛走。
他記得日墓裏的那隻眼睛，可日墓在哪兒？不記得了。
他記得月墓裏的那個迷宮，可迷宮什麽樣？不記得了。
他記得星墓裏的那些星星，可星星怎麽飛的？不記得了。
他記得山墓裏的那根石柱，可石柱有多高？不記得了。
他記得河墓裏的那些臉，可那些臉長什麽樣？不記得了。
他記得樹墓裏的那些樹根，可樹根怎麽纏的？不記得了。
他記得鳥墓裏的那些羽毛，可羽毛怎麽飛的？不記得了。
他記得獸墓裏的那頭巨獸，可巨獸長什麽樣？不記得了。
他記得人墓裏的那個自己，可那個自己說什麽？不記得了。
他記得昆侖山，記得黑帝的棺，記得母眼，記得龍漢。
龍漢？
那是誰？
他看著眼前這個巨大的頭，忽然想不起來它是誰了。
他回過頭，看見身後站著三個人。那三個人看著他，臉上全是淚。
他們是誰？
他張了張嘴，想問他們是誰，可問不出來。他感覺自己的身體在往下墜，墜進一片黑暗裏。
耳邊傳來一個聲音，很遙遠，很模糊：
“東哥……東哥……”
東哥是誰？
他是誰？
他不知道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