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道光從宮殿頂端照下來,白得刺眼,白得讓人發慌。
王東站在光裏,感覺自己像是被什麽東西定住了,動不了,也說不出話。那光不是普通的,是那種從骨頭裏透出來的光,照得他整個人都透明瞭,能看見自己的五髒六腑,能看見那九顆心在胸腔裏跳動。
月心、星心、山心、河心、樹心、鳥心、獸心、人心,還有那顆本心。九顆心圍成一圈,在他胸腔裏轉著,越轉越快,越轉越快,最後快得看不清了。
那光忽然滅了。
王東大口喘氣,渾身是汗。他低頭看自己胸口,衣服好好的,可他知道,那九顆心還在轉。
大天跑過來,扶住他:“東哥,你沒事吧?”
王東搖搖頭。他看著那道消失的光,心裏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——那光在叫他。它叫他去昆侖,去那個最初的地方,去見那個最初的棺。
他翻開那本書,又看了一遍那行字:
“九心歸體,人王立。然人王者,亦為眼奴。眼在汝心,汝即眼。欲破此局,需往昆侖之巔,人墓之底,尋那最初的棺。棺中葬者,乃黑帝真身。黑帝心中,藏一眼,乃九眼之母。得母眼者,可鎮九子。然母眼之側,有守者,乃黑帝之影。影無形,無相,無聲,無息,見之者死。”
黑帝之影。無形,無相,無聲,無息。見之者死。
王東把手按在書上,那書溫熱的,像是活的。他能感覺到它在跟他說話,不是用字,是用那種溫熱的感覺。它在告訴他,這一去,九死一生。
可他沒有退路。
他把書收好,看著大天、秋樂、超子。三個人站在他麵前,臉色都不好看,可眼睛裏都有光。
“昆侖。”他說。
三個人點點頭。
王東閉上眼睛,往內裏看。那九扇門已經全暗了,隻剩最後一扇,懸在最深處。那扇門上沒有字,隻有一個圖案——是一座山。
昆侖。
他把意念集中到那扇門上。
門開了。
一道白色的光從門裏射出來,照在他身上。那光跟之前的都不一樣——不是金光的刺眼,不是銀光的冷冽,不是藍光的幽深,不是土黃色的厚重,不是碧綠色的流動,不是青翠色的生機,不是彩色的迷離,不是血紅色的野蠻,也不是無色的詭異,而是一種純淨的、原始的、像天地初開時的光。
那光照在身上,不冷不熱,不痛不癢,可它照過的地方,麵板上留下了一道道痕跡。那些痕跡彎彎曲曲的,像是什麽古老的文字。
光越來越亮,越來越強,最後把他整個人包住。然後往外擴,擴到大天身上,擴到秋樂身上,擴到超子身上。
四個人,全被白光包住。
等光散去,他們已經不在人墓裏了。
他們站在一座雪山腳下。
山很高,高得看不見頂。山頂隱在雲層裏,那些雲灰白色的,一層一層,像無數條巨蛇盤在山頂。山體是白的,雪白的,白得刺眼。那雪不知道積了多少年,厚得看不見一點石頭的顏色。
山腳下立著一塊石碑,碑上刻著兩個大字:昆侖。
那兩個字不是刻上去的,是長出來的。石碑上自然長出那兩個字的形狀,像是山自己在說話。
王東走到碑前,伸手摸那塊碑。碑冰涼,可那冰涼裏,有東西在動。他低頭一看,碑上那兩個字的筆畫開始遊走,像活了一樣,最後變成了一行新的話:
“昆侖之巔,天宮之門。天宮之下,黑帝之棺。欲入天宮,需過三關。一曰冰穀關,二曰雪崩關,三曰天梯關。三關過後,可見天門。天門之後,即黑帝之墓。”
又是三關。
王東抬起頭,看著那座巨大的雪山。山很高,高得讓人絕望。可他知道,他必須上去。
他深吸一口氣,開始往上爬。
雪很厚,一腳踩下去,陷到膝蓋。每一步都要用盡全身的力氣。爬了不知道多久,回頭一看,大天他們也跟在後麵,三個人在雪地裏艱難地挪動。
爬了大概一個時辰,前麵忽然出現一道峽穀。
峽穀很深,兩邊是陡峭的冰壁,冰壁上有無數道裂縫,像一張張張開的嘴。峽穀裏很暗,陽光照不進去,隻有一層幽幽的藍光,從冰壁深處透出來。
峽穀口立著一塊石碑,碑上刻著兩個字:冰穀。
第一關。
王東走進峽穀裏。
冰很滑,走在上麵,一不小心就會摔倒。他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往前挪。兩邊的冰壁上,那些裂縫裏,有什麽東西在動。
他停下來,仔細看。那些裂縫深處,有眼睛。
無數隻眼睛,在冰壁深處,看著他。那些眼睛有大有小,有藍有綠,有的在眨,有的在笑,有的在哭。它們全盯著他,盯著他的一舉一動。
王東的手心冒汗。他想起那本書上寫的,黑帝之影無形無相。這些眼睛,是影子嗎?
他繼續往前走。走了幾步,冰壁裏忽然伸出一隻手。
慘白的,凍得發青的,從冰壁裏伸出來,朝他抓過來。王東往旁邊一躲,那隻手抓了個空,縮回去了。
又一隻手伸出來,又一隻,又一隻。
無數隻手,從冰壁裏伸出來,要抓他。那些手有的長,有的短,有的粗,有的細,有的還有指甲,有的隻剩骨頭。它們在空中亂抓,抓不到就縮回去,縮回去又伸出來。
王東加快腳步,往前跑。那些手在後麵追,越追越近,有幾隻差一點就抓住他的衣服。
大天他們也跑起來,四個人在峽穀裏狂奔。
跑到峽穀盡頭,前麵是一道冰牆。冰牆很高,光滑得很,爬不上去。
那些手追過來了,越來越近。
王東把山心的力量聚在手上,朝那堵冰牆一揮。一道土黃色的光從他手裏射出去,打在冰牆上。冰牆被光一照,裂開了,裂出一道門。
四個人衝進門裏,門在他們身後合上了。
那些手被擋在門外,隻能隔著冰牆看著他們,那些眼睛還在盯著,還在眨,還在笑。
王東靠在牆上,大口喘氣。
冰穀關,過了。
前麵是一個巨大的冰洞。冰洞很深,往下延伸,看不見底。洞壁上結滿了冰柱,那些冰柱又長又尖,像無數把倒懸的劍。
冰洞底部,有光。幽幽的藍光,一閃一閃的。
王東順著冰洞往下滑。那些冰柱從他身邊擦過,有的差點刺到他。他躲著那些冰柱,一路往下滑。
滑了不知道多久,到底了。
底部是一個巨大的冰窟。冰窟很大,大到看不見邊。冰窟正中央,立著一根巨大的冰柱,頂天立地,發著幽幽的藍光。冰柱裏麵,凍著什麽東西。
王東走近那根冰柱,仔細看。
冰柱裏麵,凍著一個人。
那個人穿著黑色的衣服,戴著黑色的麵具,手裏握著一根黑色的杖。他站在冰柱裏,閉著眼睛,像是在睡覺。
黑帝?
不對,黑帝的墓應該在前麵,這應該隻是他的一個影子。
冰窟四周,有無數條路,通向不同的方向。該走哪一條?
就在這時候,冰柱裏那個人忽然睜開眼,看著他。
那雙眼睛是黑色的,沒有瞳孔,隻有兩個黑漆漆的洞。可那黑洞裏,有東西在動。
他開口了,聲音從冰柱裏傳出來,悶悶的,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東西:
“入昆侖者,需過雪崩關。雪崩關者,聲也。聲起雪崩,聲落雪止。汝需在雪崩之前,找到出口。出口在冰窟之頂,冰柱之上。”
他說完,閉上眼睛,又不動了。
王東抬頭看冰窟的頂。頂很高,高得看不見。冰柱直通到頂,柱身光滑得很,根本爬不上去。
他正想著怎麽爬,忽然聽見一個聲音。
轟隆隆的,像打雷,又像無數頭野獸在奔跑。
雪崩。
那些聲音從四麵八方傳來,越來越近,越來越大。冰窟開始震動,那些冰柱開始搖晃,一根一根往下掉。
王東四處找出口,可根本看不見什麽出口。
那些冰柱越掉越多,越掉越快,砸在地上,碎成無數冰渣。那些冰渣到處飛,打得人臉上生疼。
大天他們也在躲,四個人被冰柱追得四處亂竄。
王東忽然想起鳥心的力量。他把那股力量聚在腳底,往上一躍。
他飛起來了。
那些冰柱在他下麵掉,他越飛越高,飛到冰窟頂上。頂上有一個洞,黑洞洞的,剛好能容一個人鑽進去。
他鑽進那個洞裏,回頭一看,大天他們也飛上來了。三個人都用了鳥心的力量,跟在後麵,飛進洞裏。
他們剛鑽進去,下麵的冰窟就塌了。轟隆隆的,整座冰窟都塌了,被雪崩埋得嚴嚴實實。
四個人躺在洞裏,大口喘氣。
雪崩關,過了。
前麵是一條向上的甬道。很窄,隻能爬著走。他們爬了很久很久,爬到一個平台上。
平台不大,隻有幾平米。平台前麵,是一道天梯。
天梯很長,長得看不見盡頭。它是一根一根的冰柱搭成的,懸在半空中,兩邊什麽都沒有,隻有萬丈深淵。那些冰柱很滑,踩上去一不小心就會滑下去。
天梯的盡頭,有一道光。
白色的光,暖暖的,像陽光。
天梯關。
最後一關。
王東深吸一口氣,踏上第一根冰柱。
冰柱很滑,他差點摔倒。他穩住身子,又踏上第二根,第三根,第四根……
一根一根地走。那些冰柱在他腳下咯吱咯吱響,有的還會晃動。他不敢往下看,一看就會暈。
走了很久很久,走到天梯中間。前麵的冰柱忽然斷了。
不是斷了,是沒了。前麵空空的,什麽都沒有。
王東站在最後一根冰柱上,看著那片虛空。天梯的盡頭還在前麵,可沒有路了。
怎麽辦?
他低頭往下看。下麵黑漆漆的,什麽都看不見。可他能感覺到,那黑暗裏有東西。無數隻眼睛,在下麵看著他。
那些眼睛,跟冰穀裏的一模一樣。
它們在等。等他掉下去。
王東把鳥心的力量聚在腳底,往前一躍。
他飛起來了。飛過那片虛空,落在下一根冰柱上。他又躍,又飛,又落。
一根一根地飛,一根一根地落。
最後,他落在天梯盡頭。
那道光就在麵前,是一扇門。
門是冰做的,透明的,能看見門後的東西。
門後,是一座巨大的宮殿。
宮殿是黑色的,黑得發亮,像是用黑曜石建的。宮殿正中央,擺著一具巨大的石棺。
石棺是黑色的,上麵刻滿了眼睛。大大小小的眼睛,密密麻麻的,全睜著,看著每一個走近的人。
黑帝的棺。
王東推開門,走進去。
他走進那座黑色宮殿,走到那具石棺前。
石棺很重,他用盡全力推開棺蓋。
棺材裏,躺著一個人。
穿著黑袍,戴著黑色的麵具,手裏握著一根黑色的杖。他躺在棺材裏,閉著眼睛,像是在睡覺。
黑帝。
王東伸手,把那個麵具揭下來。
麵具底下,是一張臉。那張臉,跟之前見過的那些王都不一樣——不是年輕英俊,不是美麗動人,不是蒼老幹裂,不是濕漉漉發脹,不是樹皮粗糙,不是長滿羽毛,不是野獸猙獰,也不是他自己的臉。
而是一張空白的臉。
沒有五官,什麽都沒有。隻有一張白板一樣的臉。
那張空白的臉上,忽然裂開了一道縫。縫裏,有一隻眼睛。
那隻眼睛很小,比之前見過的都小。可它看著王東的時候,王東感覺自己整個人都要被吸進去了。
母眼。
九眼之母。
它在他身體裏那九顆心,忽然全跳了起來,跳得厲害,像是要衝出他的胸腔。
那隻眼睛看著他,笑了。那笑容不是用嘴笑的,是用眼神笑的。
“你來了。”它說,“我等了你三千年。”
王東的嗓子發幹,說不出話。
那隻眼睛說:“你知道我是誰嗎?我是這世間第一隻眼睛。天地初開的時候,我就有了。我看了三千年,看膩了,就把自己分成了九份,放進九座墓裏,讓它們替我看。我等了三千年,就等一個人,把它們全收回來。”
王東的手在抖。
那隻眼睛說:“你就是那個人。你把它們收回來了,你就是我了。”
王東往後退了一步。
那隻眼睛又笑了:“你跑不掉的。它們在你身體裏,你就是我。我就是你。我們分不開了。”
它說完,從那具空白的身體裏飛出來,飛向王東。
王東想躲,可躲不開。那隻眼睛飛到他麵前,鑽進他眼睛裏。
他眼前一黑,什麽都看不見了。
可他還能聽見。
那隻眼睛的聲音,在他腦子裏響:
“從今以後,你就是這世間唯一的那隻眼睛。你會看見一切,也會被一切看見。你會知道所有事,也會被所有事知道。你永遠不得安寧。”
王東站在黑暗裏,聽著那個聲音,一動不動。
他輸了。
他跑了這麽久,找了這麽多墓,拿了這麽多心,最後還是輸了。
那隻眼睛在他身體裏,他就是它,它就是他。
他睜開眼。
眼前是那具石棺,是那座黑色宮殿,是那道光。
大天他們站在他身後,看著他。
“東哥,”大天問,“你沒事吧?”
王東看著他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,跟那隻眼睛一模一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