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鬼消失的地方,隻剩下一灘暗紅色的血跡,和幾片破碎的衣角。
王東蹲下來,把那幾片衣角撿起來,握在手心裏。衣角很輕,輕得像什麽都沒有。可他知道,那是阿鬼留下的最後一點東西。那個沉默寡言、總是低著頭唸咒的阿鬼,那個從守廟老頭那兒來的阿鬼,那個最後笑著炸開的阿鬼,就這麽沒了。
大天走過來,拍了拍王東的肩膀,沒說話。超子靠在牆上,臉色白得像紙,眼眶紅紅的。秋樂站在角落裏,低著頭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四個人,少了一個。
王東站起來,把那幾片衣角收進懷裏,貼身放著。他抬起頭,看那最後一扇還亮著的門。
人門。
它懸在那兒,沒有顏色,沒有光,隻是一扇普通的門。門上刻著一個人形,那個人形沒有臉,隻有一個輪廓。可那個輪廓,跟他一模一樣。
他深吸一口氣,把意念集中到那扇門上。
門沒開。
他又試了一次,還是沒開。
第三次,第四次,第五次……
那扇門紋絲不動,就那麽懸在那兒,像是在等什麽。
王東愣住了。之前那些門,他隻要把意念集中上去,就會自動開啟。為什麽人門不開?
秋樂走過來,站在他身邊,看著那扇門,忽然說:“東哥,也許不是你不開,是它不讓你開。”
“什麽意思?”
秋樂指著門上那個人形:“你看,它沒有臉。也許它要的不是你的意念,是你的臉。你得讓它看見你的臉。”
王東愣了一下,然後走到那扇門前,把臉貼上去。
門上的那個人形忽然動了。它慢慢轉過頭,那張沒有臉的臉上,慢慢浮現出五官。先是眼睛,兩個黑洞;然後是鼻子,一個凸起;然後是嘴,一條縫。
那雙眼睛,跟王東的一模一樣。
它看著他,開口了,聲音是從王東自己嘴裏發出來的:
“你來了。我等你很久了。”
王東往後退了一步。那是他自己的聲音,可那聲音裏有一種說不出的詭異,像是從鏡子裏的自己嘴裏發出來的。
門開了。
門後是一條甬道,很長很長,看不見盡頭。甬道兩邊的牆壁是白色的,白得刺眼,白得讓人發慌。那些白不是普通的白,是那種骨頭的白,是那種死人的白。
王東第一個走進去。
腳踩在地上,軟軟的,像是踩在什麽東西上。他低頭一看,地麵不是石頭,是一層一層的白布,不知道鋪了多少層。那些白布上繡著字,密密麻麻的,全是同一個字:
人。
人,人,人,人,人……
無數個“人”字,繡在白布上,繡得密密麻麻,看得人眼暈。
王東往前走。走了很久很久,前麵忽然出現一道門。門是白色的,上麵刻著三個字:
第一關。
他推開門,走進去。
門後是一個巨大的空間,大到看不見邊。空間裏站滿了人——不對,不是人,是石像。無數尊石像,真人大小,密密麻麻的,站滿了整個空間。那些石像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有的穿著古代的衣服,有的穿著現代的衣服,有的什麽都沒穿。它們的臉都朝著同一個方向——空間正中央的一座高台。
高台上,擺著一具石棺。
王東從那些石像中間穿過去。那些石像的眼睛都閉著,可他經過的時候,能感覺到它們在看他。那種感覺很奇怪,明明眼睛是閉著的,可你知道它們在看你。
走到高台下,他抬頭看那具石棺。石棺是白色的,上麵刻滿了人的圖案——人在生,人在死,人在笑,人在哭,人在愛,人在恨,人在殺,人在被殺。
他爬上高台,走到石棺前,伸手推開棺蓋。
棺材裏是空的。
不對,不是空的。棺材底上,有一行字:
“人墓第一關:人海。汝需從萬尊石像中,尋出那一尊真身。真身者,乃活人所化,被困於此三千年。尋得真身,方可過關。尋不得,永困人海。”
王東抬起頭,看著那密密麻麻的石像。萬尊石像,找一尊活的?
他走下高台,走進那些石像中間。一尊一尊地看過去。有的像老人,有的像小孩,有的像男人,有的像女人。可全都是石頭,冰涼冰涼的,沒有一絲活氣。
他走了很久很久,看了幾千尊石像,什麽都沒找到。
大天他們也下來幫他找。四個人分頭行動,在石像群裏穿梭。那些石像的閉著的眼睛,好像一直在跟著他們轉。
找了不知道多久,超子忽然喊了一聲:“東哥!這兒!”
王東跑過去。超子站在一尊石像麵前,那尊石像跟別的沒什麽兩樣,可它的眼睛,是睜著的。
睜開一條縫,正在看他們。
王東走到那尊石像麵前,盯著它。那雙眼睛看見他,忽然睜大了。
那是活人的眼睛。
石像動了。它慢慢抬起手,指著自己的胸口。那裏有一顆心,正在發光,幽幽的白光,一閃一閃的。
王東伸手,把那隻手按在石像胸口。手按下去的地方,石頭裂開了,露出裏麵的東西。
是一個人。
一個活人,蜷縮在石頭裏,閉著眼睛。他穿著一身白衣服,頭發很長,臉很白,白得像紙。他胸口那顆心,正在發光。
那顆心,是王東的人心的一部分。
王東把那個人從石頭裏抱出來。那個人睜開眼,看著他,忽然笑了。
“謝謝。”他說,“我等了三千年,終於等到有人來救我。”
他的身體開始變淡,越來越淡,最後消失了。那顆心從他胸口飛出來,飄到王東麵前,懸在半空中。
王東伸手握住那顆心。心在他手心裏跳,咚咚咚的,溫熱的。
他把那顆心貼在胸口。心自己鑽進去,鑽進他身體裏。
一股暖流湧遍全身。那是人心的一部分,是被困在這裏三千年的那一部分。
可他知道,這隻是第一關。
還有兩關。
那些石像忽然全動了。它們的眼睛全睜開了,全看著他。然後它們一個一個消失了,像煙一樣散了。
空間正中央,出現了一道新的門。
門上刻著兩個字:第二關。
王東推開門,走進去。
門後是一個巨大的迷宮。
迷宮很高,高得看不見頂。牆壁是白色的,上麵刻滿了人的臉。那些臉有哭的,有笑的,有怒的,有哀的,全在動,全在變。那些臉盯著每一個走過的人,嘴在動,像是在說什麽,可聽不見聲音。
迷宮裏有很多條路,彎彎曲曲的,不知道通向哪裏。王東選了一條,走進去。
走了沒幾步,他忽然聽見一個聲音。
“東哥。”
是超子的聲音。
他回頭一看,超子站在他後麵,可那張臉不對。那張臉上沒有五官,隻有一張嘴,張得老大,露出滿口尖牙。
王東往後退了一步。那個“超子”朝他撲過來,他往旁邊一閃,躲開了。那個“超子”撲了個空,撞在牆上,碎了。
碎成一堆白色的粉末,散了。
王東繼續往前走。走了沒幾步,又聽見一個聲音。
“東哥。”
這回是大天的聲音。
他回頭,大天站在後麵,那張臉也沒有五官,隻有兩隻眼睛,血紅血紅的,盯著他。
他沒理它,繼續往前走。
“東哥。”
“東哥。”
“東哥……”
那些聲音越來越多,越來越密。秋樂的,超子的,大天的,阿鬼的,還有他認識的、不認識的,無數人的聲音,全在喊他。
他不理,一直往前走。
走了很久很久,走到一個岔路口。兩條路,一條向左,一條向右。他不知道該走哪條。
就在這時候,他看見左邊那條路上,站著一個人。
是阿鬼。
阿鬼站在那兒,看著他,笑著。那笑容,跟以前一樣,憨憨的,有點傻。
“東哥,”阿鬼說,“走這邊。”
王東盯著他,沒動。
阿鬼又笑了:“我不是假的。我是真的。我被困在這兒,等你來救我。”
王東走過去,走到阿鬼麵前。阿鬼伸出手,那隻手是溫熱的,有活人的溫度。
“東哥,我等你很久了。”
王東看著他,忽然笑了。
“你不是阿鬼。”他說,“阿鬼死了。我親眼看著他炸開的。”
阿鬼的臉變了。那張臉開始扭曲,五官擠在一起,最後變成了一張沒有臉的臉。
它尖叫了一聲,朝他撲過來。
王東把七顆心的力量聚在手上,朝它一揮。七道光匯在一起,射在它身上。它尖叫著,碎了,碎成一堆白色的粉末。
王東轉身,走向右邊那條路。
走了很久很久,終於走到迷宮的盡頭。那裏有一道門,門上刻著兩個字:第三關。
他推開門,走進去。
門後是一個巨大的宮殿。
宮殿是白色的,白得刺眼。宮殿正中央,擺著一張床。床上躺著一個人。
那個人,是他自己。
王東走到床邊,低頭看著那個自己。那個自己閉著眼睛,像是在睡覺。他胸口,有一顆心在發光,白色的光,一閃一閃的。
那是他的人心。
最後一部分。
王東伸手去拿那顆心。他的手剛碰到那顆心,那個自己忽然睜開眼,看著他。
那雙眼睛,跟他的眼睛一模一樣。
那個自己笑了。那笑容,跟他自己的笑容一模一樣。
“你來了。”它說,“我等你很久了。”
王東沒說話。
那個自己慢慢坐起來,看著他。它穿著跟他一樣的衣服,長著跟他一樣的臉,連說話的聲音都跟他一樣。
“你知道我是誰嗎?”它問。
王東點點頭:“你是我。”
那個自己笑了:“對,我是你。我是你的人心。你找了那麽久,找了八座墓,拿了八顆心,就為了湊齊我這最後一顆。現在,你找到了。”
它伸出手,把胸口那顆心挖出來,捧在手心裏。
“來拿吧。”它說。
王東伸手去拿。他的手剛碰到那顆心,那個自己忽然抓住他的手腕。
“等等。”它說,“你知道拿了這顆心之後,會發生什麽嗎?”
王東搖搖頭。
那個自己笑了,那笑容詭異得很。
“你拿了這顆心,九心就全了。九心全了,你就會變成新的人王。人王是什麽?是人的王,也是人的奴。你要管所有的人,也要被所有的人管。你要救所有的人,也要被所有的人救。你永遠不得安寧。”
王東的手沒抖。
那個自己看著他,眼睛裏忽然有了一絲憐憫。
“你真的要拿?”
王東點點頭。
那個自己鬆開了手。
王東把那顆心貼在胸口。心自己鑽進去,鑽進他身體裏。
九顆心,全了。
那一刻,他感覺整個世界都變了。
他看見了所有的事。
從天地初開,到九眼降臨,到黑帝建墓,到九王分守,到今天。三千年的事,全在他腦子裏過了一遍。
他看見那隻眼睛怎麽來的,看見黑帝怎麽死的,看見九王怎麽被封,看見守廟的老頭怎麽守著那座墓,看見阿鬼怎麽被那隻眼睛附身,看見自己怎麽一步一步走到今天。
他全看見了。
那個自己站在他麵前,看著他,笑了。
“恭喜你。”它說,“你成了新的人王。”
它消失了。
王東站在那個空蕩蕩的宮殿裏,渾身發冷。
他低頭看自己胸口。那裏有心跳,咚咚咚的,九顆心一起跳。
月心、星心、山心、河心、樹心、鳥心、獸心、人心,還有那顆從黑帝那兒繼承來的本心。
九顆心,九種力量。
他是人王了。
可他一點都高興不起來。
因為他知道,這隻是開始。
那隻眼睛還沒死。它隻是碎了。它的碎片,還在九座墓裏。九顆心,就是它的九個碎片。
他拿了九顆心,就等於把它的碎片全收進了自己身體裏。
它在他身體裏。
它一直在等他。
它贏了。
王東抬起頭,看著那個空蕩蕩的宮殿,忽然笑了。
笑自己傻,笑自己蠢,笑自己跑了這麽久,最後還是進了它的圈套。
大天他們從門外衝進來,看見他站在那兒,全愣住了。
“東哥,”大天問,“你拿到了?”
王東點點頭。
“那咱們可以回去了?”
王東搖搖頭。
大天的臉色變了:“為啥?”
王東指著自己胸口:“它在這兒。那隻眼睛,在我身體裏。”
四個人站在那兒,誰也沒說話。
過了很久,秋樂忽然說:“東哥,那本書呢?”
王東愣了一下。那本書?那本《鬼偷燈》?
他從懷裏掏出那本書——它不知什麽時候又出現了,還是那本舊書,藏藍色的封皮,三個燙金的字。
他翻開書,最後一頁上,有一行新的話:
“九心歸體,人王立。然人王者,亦為眼奴。眼在汝心,汝即眼。欲破此局,需往昆侖之巔,人墓之底,尋那最初的棺。棺中葬者,乃黑帝真身。黑帝心中,藏一眼,乃九眼之母。得母眼者,可鎮九子。然母眼之側,有守者,乃黑帝之影。影無形,無相,無聲,無息,見之者死。”
王東看完,把那本書合上,收進懷裏。
他看著大天他們,說:“還有最後一座墓。黑帝的墓。”
“在哪兒?”
“昆侖之巔。”
他抬起頭,看著那個空蕩蕩的宮殿的頂。
那裏,有一道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