鳥心回到身體裏的那一刻，王東感覺自己變成了一隻鳥。
不是比喻，是真的變成了一隻鳥。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手臂變成了翅膀，能感覺到那些羽毛從麵板裏鑽出來，能感覺到風在翅膀下麵托著他，把他往上托，托向天空。他低頭一看，自己還站在那個平台上，手腳都好好的，可那種飛翔的感覺太真實了，真實得像是真的發生過。
他閉上眼睛，再睜開，那種感覺消失了。可他知道，它還在，在他身體裏，在鳥心的力量裏，隨時可以喚醒。
他低頭看自己胸口。那裏有心跳，咚咚咚的，七顆心一起跳——月心、星心、山心、河心、樹心、鳥心，還有那顆從黑帝那兒繼承來的本心。七顆心，七種力量，在他身體裏流動，匯成一股暖流，流向四肢百骸。
七顆心，七種力量。
月心的冷冽，星光的指引，山嶽的厚重，河水的流動，樹木的生長，飛鳥的輕盈。六種力量在他體內交織，像六條大河匯入同一片海。他能感覺到它們，能分辨它們，能讓它們隨心意而動。
可他知道，還差兩顆。
獸心、人心。
兩天。
他抬起頭，看那兩扇還亮著的門。獸門在最前麵，獸皮斑駁，上麵刻著猛獸。那猛獸不是普通的獸，是那種青麵獠牙的巨獸，渾身長滿鱗片，爪子和牙齒都閃著寒光。它的眼睛是血紅的，盯著每一個看它的人。
王東深吸一口氣，把意念集中到那扇門上。
門開了。
一道血紅色的光從門裏射出來，照在他身上。那光跟之前的七道都不一樣——不是金光的刺眼，不是銀光的冷冽，不是藍光的幽深，不是土黃色的厚重，不是碧綠色的流動，不是青翠色的生機，也不是彩色的迷離，而是一種原始的、野蠻的、充滿血腥味的光。那光照在身上，讓人感覺自己變成了一頭野獸，隻想撕咬，隻想殺戮。
光越來越亮，越來越腥，最後把他整個人包住。然後往外擴，擴到大天身上，擴到秋樂身上，擴到超子身上，擴到阿鬼身上。
五個人，全被血紅色的光包住。
等光散去，他們已經不在鳥墓裏了。
他們站在一個巨大的洞穴入口。
洞穴很大，大得能容下幾十個人並排走進去。洞口是天然形成的，不規則的石頭犬牙交錯，像無數張開的嘴。洞裏麵黑漆漆的，什麽都看不見，隻有一股股陰風從裏頭吹出來，帶著一股濃烈的腥臭味。
那腥臭味很重，重得讓人想吐。不是腐爛的那種臭，是活的臭味，是野獸身上的那種騷臭，混合著血腥味，還有一股說不出的味道，像是某種東西的尿液。
洞口旁邊立著一塊石碑，碑上刻著兩個字：獸墓。
王東走到碑前，伸手摸那塊碑。碑濕漉漉的，長滿了青苔，滑得很。可那青苔不是綠色的，是暗紅色的，像是被血染過。他低頭一看，碑上的字變了，變成一行新的話：
“入獸墓者，需過三關。一曰獸骨關，二曰獸血關，三曰獸心關。三關過後，可見獸王。獸王者，守獸墓之主也。其心藏於獸窟深處，得之者，可得獸之力。”
又是三關。
王東深吸一口氣，走進那個洞穴裏。
洞穴裏很黑，伸手不見五指。他開啟手電，光柱射出去，照出前麵的景象。洞穴很大，兩邊的石壁上長滿了苔蘚和菌類，白的、黃的、紅的，一片一片，在手電光下看著像無數隻眼睛。
地上鋪滿了骨頭。
各種各樣的骨頭，有的大，有的小，有的完整，有的破碎。有的像是人的骨頭，有的像是動物的骨頭，還有一些根本叫不出名字的骨頭。那些骨頭鋪成一條路，一直延伸到洞穴深處。
王東踩在那些骨頭上，咯吱咯吱響。那些骨頭很脆，一踩就碎，碎成粉末，飄散在空氣裏。那些粉末吸進鼻子裏，有一股腥甜的味道，像是血和骨灰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他們往前走。走了很久很久，前麵忽然出現一道石門。
門是石頭的，很大，有兩三丈高。門上刻著一隻巨大的獸頭，青麵獠牙，眼睛是紅的，像是用什麽紅色的石頭鑲嵌的。那獸頭張著嘴，露出滿口尖牙，像是在等獵物自己送上門來。
門下麵，堆著一堆骨頭。那些骨頭堆成一座小山，把門堵得嚴嚴實實。
王東走到那堆骨頭前，伸手扒開。那些骨頭很脆，一扒就碎。扒開一層，還有一層，再扒開一層，還有一層。不知道扒了多少層，終於扒出一條能鑽過去的縫隙。
他第一個鑽進去。
門後是一個巨大的石室，比外麵的洞穴還大。石室正中央，立著一根巨大的石柱，頂天立地，上麵刻滿了獸頭。那些獸頭各種各樣，有老虎、有獅子、有狼、有熊，還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猛獸。它們全都張著嘴，露出尖牙，像是要從石柱裏衝出來。
石柱底下，蹲著一頭巨獸。
那頭獸很大，有三四個人疊起來那麽高。它渾身長滿黑色的毛，那些毛很長，拖在地上，像一條黑色的瀑布。它的頭低著，埋在毛裏，看不清臉。它的背上，背著一具石棺。
石棺是血紅色的，上麵刻滿了野獸奔跑的圖案。那些野獸在追，在逃，在撕咬，在死亡。
獸骨關過了。
還有兩關。
王東走近那頭巨獸。他剛邁出一步，那頭巨獸忽然抬起頭，看著他。
那是一張什麽樣的臉啊——不是虎，不是獅，不是狼，不是熊，而是一張扭曲的臉，糅合了所有猛獸的特征。它有一對虎的眼睛，一隻獅的鼻子，一張狼的嘴，一對熊的耳朵。那些五官擠在一張臉上，詭異得很，可又讓人覺得它本來就該是這樣。
它的眼睛是血紅的，像兩盞燈，照得王東睜不開眼。
它張開嘴，發出一聲吼叫。
那聲音震得整個石室都在抖，震得那些刻在石柱上的獸頭好像也要活過來。王東捂住耳朵，可那聲音還是往裏鑽，鑽得他頭疼欲裂。
大天他們也捂著耳朵，蹲在地上，臉色慘白。
那吼聲停了。
那頭巨獸站起來，走到王東麵前，低頭看著他。它太高了，王東得仰著頭才能看見它的臉。
它開口了，聲音像打雷一樣，震得人心裏發慌：
“入獸墓者，需過獸血關。獸血關者，血池也。血池在前，池中萬獸之血，可融骨化肉。汝需渡池而過，至彼岸。彼岸有門，入之，可見獸心關。”
它說完，轉身往回走，走到那根石柱旁邊，又蹲下來，一動不動了。
王東四處看，果然在前方發現了一個巨大的血池。
血池很大，有半個足球場那麽大。池裏的液體是血紅色的，濃稠得像粥，還在冒著泡，咕嘟咕嘟的，像燒開的水。那些泡炸開的時候，噴出一股腥臭的熱氣，熏得人睜不開眼。
血池上麵，沒有橋，什麽都沒有。隻有一根根石柱，從血池裏立起來，一直延伸到對岸。那些石柱有粗有細，有高有低，間隔不一，有的近，有的遠，要跳過去。
王東走到最近的一根石柱前，跳上去。石柱很滑，長滿了青苔，差點滑下去。他站穩了，又跳到第二根上。
一根，兩根，三根……
跳到第十根的時候，他往下看了一眼。血池裏，那些濃稠的液體在翻騰，在冒泡。那些泡炸開的時候，他看見裏麵有東西。
是骨頭。
無數根骨頭，在血池裏翻滾。有的還連著筋，有的已經被泡得發白，有的還在冒著熱氣。那些骨頭裏有人的，有獸的，還有一些根本認不出來的。
有幾根手指從血池裏伸出來，朝他抓了抓，又縮回去了。
王東收回目光，繼續往前跳。跳到第二十根的時候，他忽然聽見後麵有聲音。
回頭一看，大天也跳過來了，跟在他後麵。再後麵是秋樂，是超子，是阿鬼。四個人都跳過來了，一個沒少。
王東繼續往前跳。跳到第三十根的時候，前麵忽然沒有石柱了。
隻有一片血池，和對岸那道門。
門在對岸，離他至少還有幾十米遠。
王東站在最後一根石柱上，看著那片血池。血池裏那些東西還在翻騰，還在冒泡，還在等。
他知道，要過去，隻能遊過去。
遊過這片萬獸之血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縱身跳進血池裏。
血池裏的液體滾燙滾燙的，燙得他皮都要掉了。那些液體鑽進他眼睛裏，鑽進他鼻子裏，鑽進他嘴裏。他嚐到了腥甜的味道，是血的味道，是無數種血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他拚命往前遊。那些液體太稠了，每遊一下都要用盡全身的力氣。那些骨頭在他身邊翻滾，有的碰到他，冰涼冰涼的，像死人的手。
忽然，他的腳被什麽東西抓住了。
他低頭一看，是一隻手。一隻慘白的手，從血池深處伸出來，死死抓住他的腳踝，把他往下拖。
他用力一蹬，那隻手鬆開了。可又有一隻伸出來，抓住他的小腿。又有一隻，抓住他的大腿。無數隻手，從血池深處伸出來，要把他拖下去。
王東掙紮著，可那些手太多了，他掙不開。他被那些手往下拖，一點一點，往血池深處沉。
他聽見大天在喊他，聽見秋樂在喊他，聽見超子在喊他，聽見阿鬼在唸咒。那些聲音越來越遠，越來越模糊。
他被拖進血池深處，拖進那些手中間。
那些手的主人們圍著他，全看著他。他們有男有女，有老有少，有人的臉，有獸的臉，還有一些根本叫不出名字的臉。它們全在笑，笑得詭異極了。
“留下來……留下來……”
“陪我們……陪我們……”
“一個人走多寂寞……下來陪我們……”
王東看著它們，忽然笑了。
他把山心的力量聚在腳下，往下一踩。一道土黃色的光從他腳底射出去，打在血池底上。血池底被光一照，忽然裂開了。那些手鬆開了，那些臉被吸進裂縫裏，不見了。
王東從血池深處浮上來，大口喘氣。他看見大天他們也跳下來了，正在血池裏掙紮。那些手也在抓他們。
王東把河心的力量聚在手上，朝他們一揮。一道碧綠色的光從他手裏射出去，打在他們周圍的那些手上。那些手被光一照，全軟了，像被水泡過的繩子，軟塌塌地垂下去。
大天他們趁機會拚命遊，遊到對岸，爬上去。
王東也遊過去，爬上去。
五個人躺在對岸，大口喘氣，渾身是血，可都活著。
前麵是一道門。門是石頭的，血紅色的，上麵刻著一隻巨大的獸頭。那獸頭張著嘴，露出滿口尖牙，像是在等他們進去。
獸血關過了。
還有最後一關，獸心關。
王東爬起來，推開門，走進去。
門後是一個巨大的石室。石室正中央，蹲著一頭巨獸。比剛才那頭還大，比剛才那頭還凶。它的眼睛是血紅的，像兩團火在燒。
它背上，背著一具石棺。石棺是血紅色的，上麵刻滿了野獸撕咬的圖案。那些野獸在咬，在殺，在吃，在死。
巨獸看著他，開口了，聲音像無數頭野獸同時在吼：
“入獸墓者，需過獸心關。獸心關者，獸王也。我就是獸王。你想要的那顆心，在我這兒。”
它指著自己胸口。那裏有一顆心，血紅色的，正在發光，一閃一閃的，像一顆跳動的心髒。
王東往前走了一步。
獸王站起來，朝他撲過來。
王東往旁邊一閃，躲開了。獸王撲了個空，撞在牆上，撞得整個石室都在抖。它轉過身，又撲過來。王東又躲開。
第三次，第四次，第五次……
獸王越撲越快，越撲越猛。王東躲得越來越吃力。他知道，這樣下去不行。他遲早會被撲中。
他停下來，不躲了。
獸王朝他撲過來，張著大嘴，露出滿口尖牙。
就在它要咬到他的一瞬間，王東把七顆心的力量全聚在手上，朝它一揮。
一道金光、銀光、藍光、土黃光、碧綠光、青翠光、彩光，七道光匯在一起，射進獸王嘴裏。
獸王慘叫了一聲，整個身體炸開了。
不是炸碎，是炸成一團血霧。那團血霧在空中飄著，慢慢凝聚，凝聚成一個形狀。
一個人形。
那個人形越來越清晰，最後變成了一個人。
那個人穿著血紅色的衣服，戴著血紅色的麵具，手裏握著一根血紅色的杖。那麵具，跟之前見過的那些一樣，隻是顏色不同。
他伸手把麵具揭下來。
麵具底下，是一張臉。那張臉，跟日王、月王、星王、山王、河王、樹王、鳥王都不一樣——不是年輕英俊，不是美麗動人，不是蒼老幹裂，不是濕漉漉發脹，不是樹皮粗糙，不是長滿羽毛，而是一張野獸的臉。那張臉上長滿了毛，有虎的眼睛，獅的鼻子，狼的嘴，熊的耳朵。
可那雙眼睛，是人的眼睛。
獸王看著他，那雙人的眼睛裏，忽然有了光。
“你來了。”它說，聲音像人，又像獸，“我等你很久了。”
王東沒說話。
獸王慢慢走到他麵前，看著他。那雙人的眼睛裏，有東西在動。是無數的野獸，在那些眼睛裏奔跑，在捕獵，在廝殺，在死亡。
“你想要這個？”它指著自己胸口。那裏有一顆心，血紅色的，正在發光，一閃一閃的，像一顆野獸的心。
王東點點頭。
獸王笑了。那笑容在它那張野獸的臉上，詭異得很，可又讓人覺得它是在真心實意地笑。
“你知道這是什麽嗎？”它問，“這是你的獸心。你每進一座墓，你的心就會分出一部分，變成墓主的心。日心被日王吃了，月心你拿回去了，星心你拿回去了，山心你拿回去了，河心你拿回去了，樹心你拿回去了，鳥心你也拿回去了。這顆獸心，在我這兒。你拿得回去嗎？”
王東往前走了一步。
獸王沒動，可它身後那些野獸動了。無數頭野獸，從黑暗裏衝出來，朝他撲過來。有老虎，有獅子，有狼，有熊，還有無數叫不出名字的猛獸。它們張著嘴，露出尖牙，要把他撕成碎片。
王東沒躲。他把七顆心的力量聚在一起，朝那些野獸一揮。
七道光匯在一起，射進那些野獸中間。那些野獸被光照著，全停住了。它們站在那兒，一動不動，像被定住了一樣。
然後它們一個一個消失了。
獸王看著他，那雙人的眼睛裏，第一次出現了真正的恐懼。
“你……你有七顆心的力量……”
王東沒回答。他走到獸王麵前，伸手，從它胸口把那顆血紅色的心挖出來。
獸王慘叫了一聲，身體開始變化。那些野獸的特征從它身上褪去，虎的眼睛沒了，獅的鼻子沒了，狼的嘴沒了，熊的耳朵沒了。最後隻剩下一張臉。
一張人的臉。
那張臉，是阿鬼的。
王東愣住了。
獸王看著他，笑了。那笑容，跟阿鬼一模一樣。
“你沒想到吧？”它說，“我是阿鬼，也是獸王。那隻眼睛在我身體裏住了三千年，早就跟我分不開了。你挖出我的心，我就死了。”
它的身體開始變淡，越來越淡，最後消失了。
王東站在原地，握著那顆血紅色的心，腦子裏一片空白。
阿鬼？獸王是阿鬼？
那之前那個阿鬼是誰？
他回過頭，看見大天他們站在石室門口。阿鬼站在最後麵，低著頭，一動不動。
“阿鬼？”王東喊他。
阿鬼抬起頭，露出一張臉。那張臉慘白慘白的，眼睛空洞洞的，像兩個窟窿。
他開口了，聲音飄忽忽的，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：
“東哥……它在我身體裏……它一直在我身體裏……從你們救我的那天起……它就在……”
他的身體開始發光。血紅色的光，越來越亮，越來越亮。
“它要我死……你們才能拿到獸心……它早就安排好了……”
他笑了。那笑容，跟剛才的獸王一模一樣。
然後他炸開了。
不是碎，是炸成一團血霧。那團血霧飄在空中，慢慢凝聚，凝聚成一顆心。
血紅色的心。
阿鬼的心。
王東握著那顆心，渾身發抖。
他手裏有兩顆心。一顆是獸心，一顆是阿鬼的心。
哪顆是真的？
他不知道。
他隻知道，阿鬼死了。
他低下頭，把那兩顆心都貼在胸口。兩顆心自己鑽進去，鑽進他身體裏。
一股滾燙的熱流湧遍全身。那是獸的力量，是無數頭猛獸的力量，是撕咬、捕獵、殺戮的力量。
還有阿鬼的力量。
那個跟了他們一路的阿鬼，那個替他們擋過刀的阿鬼，那個最後笑著炸開的阿鬼。
他的力量，也在王東身體裏。
王東抬起頭，看那最後一扇還亮著的門。
人門。
人墓。
在昆侖之墟，萬山之祖，龍脈之源。
他得去那兒。
他轉過身，看見大天、秋樂、超子站在石室門口，三個人的臉都慘白慘白的，都看著阿鬼消失的地方。
他們都沒說話。
可王東知道他們在想什麽。
阿鬼死了。下一個，會是誰？
他走過去，看著他們，說：“還有一座墓。人墓。”
“在哪兒？”大天問。
王東指著自己胸口：“在我心裏。也在你們心裏。在所有人心裏。”
他閉上眼睛，往內裏看。
那最後一扇門，人門，就在那兒。
它沒有顏色，沒有光，隻是一扇普通的門。門上刻著一個人形，那個人形沒有臉，隻有一個輪廓。
可他知道，那就是他。
王東睜開眼，看著大天他們。
“走。”他說，“去人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