樹心回到身體裏的那一刻,王東感覺自己變成了一棵樹。
不是比喻,是真的變成了一棵樹。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腳在往下長,長出根須,紮進泥土裏,越紮越深,紮到地下深處。那些根須碰到石頭就繞開,碰到水就吸上來,碰到別的樹根就纏在一起,互相纏繞,織成一張巨大的地下網路。
他感覺到頭頂在往上長,長出樹幹,長出樹枝,長出樹葉。那些樹葉在風裏搖動,沙沙作響,像是在唱歌。那些樹枝伸向天空,要抓住太陽,抓住月亮,抓住星星。
他感覺到了這片森林裏每一棵樹的心跳。它們都在呼吸,都在生長,都在說話。那些聲音從四麵八方傳來,嗡嗡的,悶悶的,像無數人在遙遠的地方低語。
他低頭看自己胸口。那裏有心跳,咚咚咚的,六顆心一起跳——月心、星心、山心、河心、樹心,還有那顆從黑帝那兒繼承來的本心。六顆心,六種力量,在他身體裏流動,匯成一股暖流,流向四肢百骸。
可他知道,還差三顆。
鳥、獸、人。
三天。
他抬起頭,看那三扇還亮著的門。鳥門在最前麵,羽毛紛飛,上麵刻著神鳥。那神鳥不是普通的鳥,是那種展翅遮天的巨鳥,羽毛上有無數隻眼睛,那些眼睛都在看,都在眨,都在笑。
王東深吸一口氣,把意念集中到那扇門上。
門開了。
一道彩色的光從門裏射出來,照在他身上。那光跟之前的六道都不一樣——不是金光的刺眼,不是銀光的冷冽,不是藍光的幽深,不是土黃色的厚重,不是碧綠色的流動,也不是青翠色的生機,而是一種五彩斑斕的光,像孔雀開屏,像鳳凰展翅。那光照在身上,讓人目眩神迷,分不清東南西北。
光越來越亮,越來越迷離,最後把他整個人包住。然後往外擴,擴到大天身上,擴到秋樂身上,擴到超子身上,擴到阿鬼身上。
五個人,全被彩色的光包住。
等光散去,他們已經不在樹墓裏了。
他們站在一片懸崖邊上。
懸崖很高,高得看不見底。下麵是萬丈深淵,黑漆漆的,什麽都看不見。上麵是灰濛濛的天,沒有太陽,沒有月亮,沒有星星,隻有一層厚厚的灰雲,壓得很低,低得好像伸手就能碰到。
對麵也是一座懸崖,離得很遠,遠得看不清那邊有什麽。兩座懸崖之間,是深不見底的山穀。山穀裏飄著霧氣,灰白色的,一層一層,翻滾著,像無數條巨蛇在糾纏。
懸崖邊上,立著一塊石碑,碑上刻著兩個字:鳥墓。
王東走到碑前,伸手摸那塊碑。碑冰涼,可那冰涼裏,有東西在動。他低頭一看,碑上的字變了,變成一行新的話:
“入鳥墓者,需過三關。一曰懸棺關,二曰飛羽關,三曰鳥心關。三關過後,可見鳥王。鳥王者,守鳥墓之主也。其心藏於懸棺之中,得之者,可得鳥之力。”
懸棺?
王東抬起頭,四處看。懸崖上什麽都沒有,隻有光禿禿的石頭,和一些稀稀拉拉的枯草。懸棺在哪兒?
他走到懸崖邊上,往下看。下麵黑漆漆的,什麽都看不見。可他仔細看,那些黑暗裏,好像有什麽東西在動。
是棺材。
無數具棺材,懸在懸崖壁上,用鐵鏈吊著,一根根鐵鏈從懸崖頂上垂下來,吊著那些棺材,在半空中晃晃悠悠的。那些棺材有的新,有的舊,有的完整,有的已經散了架,裏麵的骨頭露出來,白的、黃的、黑的,在風裏晃來晃去。
那些鐵鏈互相碰撞,發出叮叮當當的聲音,像風鈴,又像哭聲。
王東的手心冒汗。懸棺關?這些懸棺就是第一關?
他回頭看了看大天他們。四個人的臉色都不好看,盯著那些懸棺,眼睛裏全是恐懼。
“東哥,”超子的聲音在抖,“咱們……咱們要下去?”
王東點點頭。他找到一根看起來比較結實的鐵鏈,拽了拽,鐵鏈很穩,紋絲不動。他把鐵鏈纏在手上,深吸一口氣,翻身跳下懸崖。
鐵鏈往下滑,快得嚇人。他的手被磨得生疼,可他不敢鬆,死死抓著鐵鏈。風在耳邊呼嘯,那些懸棺從他身邊擦過,有的近得能看清棺材板上的花紋。
滑了不知道多久,他落在一個平台上。平台是石頭鑿的,不大,隻有幾平米,懸在半空中。平台上放著一具棺材。
棺材是木頭的,很舊,表麵布滿了裂紋。棺材蓋上刻著一隻鳥,展翅欲飛的樣子。那隻鳥的眼睛是紅的,像是用什麽紅色的顏料點上去的。
王東走到棺材前,伸手推開棺蓋。
棺材裏是空的。
不對,不是空的。棺材底上,有一個洞。洞很深,黑漆漆的,看不見底。洞邊刻著一行字:
“入洞者,可見飛羽關。”
王東回頭看大天他們。大天他們也順著鐵鏈滑下來了,一個個落在平台上,臉色都慘白慘白的。
王東指了指那個洞,第一個鑽進去。
洞很深,很窄,隻能爬著走。爬了很久很久,前麵忽然一空。他掉進一個巨大的空間裏。
空間大得看不見邊,頭頂是黑漆漆的,看不見頂。腳下是軟軟的,像是踩在羽毛上。四周全是羽毛,五顏六色的羽毛,鋪天蓋地的羽毛,把整個空間都填滿了。
那些羽毛在飄,在飛,在轉,像一場永遠不會停的羽毛雪。
羽毛深處,有光。幽幽的紅光,一閃一閃的,像一顆跳動的心髒。
王東朝那光走去。那些羽毛從他身邊飄過,有的落在他肩上,有的落在他頭上,有的落在他手上。他伸手摸那些羽毛,羽毛很軟,很輕,可那軟裏,有東西在動。
他低頭一看,手裏那根羽毛上,有一隻眼睛。
那隻眼睛正在看他。
他把那根羽毛扔掉,可更多的羽毛落下來,每一根上都有眼睛。那些眼睛全在看他,全在眨,全在笑。
“東哥……”大天的聲音從後麵傳來,抖得厲害,“這些羽毛……”
王東沒回頭,他知道那些羽毛在幹什麽。它們在看他,在等,在等他們犯錯。
他繼續往前走。走了很久很久,走到那團紅光麵前。
那是一個巨大的鳥巢。
鳥巢很大,有房子那麽大,用樹枝和羽毛搭成的。鳥巢正中央,蹲著一隻巨鳥。
那鳥很大,大得嚇人,渾身長滿彩色的羽毛。它的頭低著,埋在翅膀裏,像是在睡覺。它的背上,背著一具棺材。
棺材是木頭的,很大,比普通的棺材大幾倍。棺材上刻滿了鳥,各種各樣的鳥,大大小小,密密麻麻,全在飛,全在叫。
飛羽關過了。
還有最後一關,鳥心關。
王東走近那隻巨鳥。他剛邁出一步,那隻巨鳥忽然抬起頭,看著他。
那雙眼睛,跟那些羽毛上的眼睛一模一樣。紅的,亮的,裏麵有無數隻小眼睛在轉。
它張開嘴,發出一聲尖叫。那聲音刺耳極了,震得整個空間都在抖。那些羽毛被聲音一震,全飛起來,鋪天蓋地地朝王東湧過來。
那些羽毛割在他身上,一刀一刀的,劃出一道道血痕。他用胳膊擋著臉,可那些羽毛太多了,太密了,他擋不住。
大天他們也被那些羽毛圍著,渾身是血,慘叫著。
就在這時候,王東想起樹心的力量。他把那股力量聚在手上,朝那些羽毛一揮。
一道青翠色的光從他手裏射出去,打在那些羽毛上。那些羽毛被光一照,忽然停了。停在半空中,一動不動,像被定住了一樣。
那隻巨鳥看著他,那雙眼睛裏,第一次出現了恐懼。
王東走到它麵前,爬上它的背,走到那具棺材前,伸手推開棺蓋。
棺材裏,躺著一個人。
穿著彩色的衣服,戴著彩色的麵具,手裏握著一根彩色的杖。那麵具,跟之前見過的那些一樣,隻是顏色不同。
他伸手把麵具揭下來。
麵具底下,是一張臉。那張臉,跟日王、月王、星王、山王、河王、樹王都不一樣——不是年輕英俊,不是美麗動人,不是蒼老幹裂,不是濕漉漉發脹,不是樹皮一樣粗糙,而是一張長滿羽毛的臉。那些羽毛從麵板裏長出來,密密麻麻的,把整張臉都遮住了,隻露出兩隻眼睛。
那兩隻眼睛,跟那隻巨鳥的一樣。紅的,亮的,裏麵有無數隻小眼睛在轉。
鳥王睜開眼,看著他。
“你來了。”它說,聲音像鳥叫,嘰嘰喳喳的,“我等你很久了。”
王東沒說話。
鳥王慢慢坐起來,看著他。那雙眼睛裏,那些小眼睛全在看他。
“你想要這個?”它指著自己胸口。那裏有一顆心,彩色的,正在發光,一閃一閃的,像一片七彩的羽毛。
王東點點頭。
鳥王笑了。那笑容在它那張長滿羽毛的臉上,詭異得很,可又讓人覺得它是在真心實意地笑。
“你知道這是什麽嗎?”它問,“這是你的鳥心。你每進一座墓,你的心就會分出一部分,變成墓主的心。日心被日王吃了,月心你拿回去了,星心你拿回去了,山心你拿回去了,河心你拿回去了,樹心你也拿回去了。這顆鳥心,在我這兒。你拿得回去嗎?”
王東往前走了一步。
鳥王沒動,可那些羽毛動了。它們從四麵八方飛來,圍在王東身邊,越圍越多,越圍越密,把他包在裏麵,包成一個繭。
那些羽毛上的眼睛全看著他,全在笑。
王東被困在羽毛繭裏,動不了。那些羽毛往他眼睛、耳朵、鼻子、嘴裏鑽,要鑽進去,要把他從裏到外變成一隻鳥。
他拚命掙紮,可掙不開。那些羽毛太多了,太密了。
就在這時候,他想起山心和河心的力量。他把兩股力量聚在一起,朝那些羽毛一揮。
一道土黃色和碧綠色的光從他手裏射出去,打在那些羽毛上。那些羽毛被光一照,有的停了,有的軟了,有的直接化成了灰。
他從羽毛繭裏掙脫出來,大口喘氣。
鳥王看著他,那雙眼睛裏,第一次出現了真正的恐懼。
“你……你有山心和河心的力量……”
王東沒回答。他走到鳥王麵前,伸手,從它胸口把那顆彩色的心挖出來。
鳥王慘叫了一聲,身體開始變化。那些羽毛從它身上脫落,一片一片,落了一地。羽毛落完之後,露出來的不是麵板,而是一具幹枯的骨架,骨架上還掛著幾片沒落幹淨的羽毛。
那具骨架散了,垮了一地。
王東把那顆鳥心貼在胸口。心自己鑽進去,鑽進他身體裏,回到它該在的地方。
一股輕盈的力量湧遍全身。那是鳥的力量,是飛翔的力量,是衝破天際的力量。他感覺自己變輕了,輕得像一片羽毛,可以飛到任何地方。
他聽到了鳥的聲音。
那些聲音從四麵八方傳來,嘰嘰喳喳的,告訴他一個秘密。
在這片懸崖的頂端,比任何鳥巢都高的地方,有一座墓。那座墓不是鳥墓,是另一座墓。那座墓裏,有他想要的東西。
他得去那兒。
他轉過身,看見大天他們站在那片羽毛堆裏,渾身是血,可都還活著。
他走過去,看著他們,說:“還有兩座墓。獸、人。”
“先去哪座?”大天問。
王東抬起頭,看那兩扇還亮著的門。
獸門在最前麵,獸皮斑駁,上麵刻著猛獸。
那些猛獸,藏在哪兒?
他忽然想起鳥王說的那些話。
也許,它們就藏在這片懸崖的洞穴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