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陽已經升起來了,可田莊村上空那團黑煙還沒散。不是普通的煙,是那種濃得化不開的黑,像墨汁潑在天上,把陽光都遮暗了。王東站在老孫家的廢墟前,看著那堆石頭和木頭,心裏一陣陣發寒。
老孫死了。昨晚他們進山的時候,老孫還在家。那個一臉警惕、眼神怪異的瘦老頭,現在不知道被什麽東西拖到了哪裏。
“讓讓,讓讓。”幾個村民抬著一副門板走過來,門板上躺著個人,用白布蓋著。王東往旁邊讓了讓,門板經過的時候,一陣風吹起白布的一角——
他看見了老孫的臉。
不對,那不是臉。那是一團爛肉,五官都看不清了,像是被什麽東西啃過。最嚇人的是,老孫的嘴張得老大,裏麵塞滿了黑乎乎的東西。王東定睛一看,是土,是泥,是墓道裏那種腥臭的泥。
“老孫的屍首找到了?”李大山擠過來問。
一個村民點點頭,臉色發青:“在山腳下找到的,就趴在咱們村進山的那條路口。身子都涼透了,嘴裏塞滿了泥,像是……像是被活活悶死的。”
“悶死的?”大天瞪眼,“被泥悶死?”
“不知道。”那村民搖頭,“你們別問了,快走吧,這村子不能待了。”
他說完就跟著抬門板的人走了,留下王東幾個人站在廢墟前。
超子臉色慘白,嘴唇哆嗦著:“東哥,咱們……咱們也走吧。這地方邪乎,太邪乎了。”
王東沒說話。他從懷裏掏出那捲帛書,展開來又看了一遍。帛書上除了記載巫王的生平,後麵還有幾行字,剛纔在山上沒細看:
“王後巫氏,深通異術。王被害後,巫氏以金為首,以玉為心,葬王於此。然巫氏哀慟過甚,自剜雙目,投於墓中,誓守王陵,永世不離。後人若見白衣無目之女,速退,不可近。近者,魂飛魄散矣。”
王東的手抖了一下。白衣無目之女——不就是壁畫上那個沒有臉的女人嗎?
“東哥,你看這個。”秋樂指著帛書最後一行,那裏有幾個字被血跡染紅了,模模糊糊的,像是後來加上去的:“玉板歸主,墓門重啟。白衣出,萬鬼哭。”
“白衣出,萬鬼哭……”王東唸叨著,後背一陣發涼。墓門重啟——他們昨晚進了墓,拿了石匣,算不算重啟?白衣出——那個壁畫上的白衣女人,難道真的出來了?
他抬頭看北山。那座椅子山靜靜地立著,山腰上那個洞口還在冒煙,黑煙飄向天空,像是有什麽東西要從山裏掙脫出來。
忽然,他聽見一陣哭聲。
不是普通的哭聲,是女人的哭聲,淒厲得很,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,又像是就在耳邊。那哭聲忽左忽右,忽遠忽近,聽得人頭皮發麻。
“你們聽見了嗎?”超子問,聲音發顫。
“聽見了。”大天點頭。
秋樂捂著耳朵,可那哭聲還是往裏鑽。李大山臉色鐵青,嘴裏唸叨著什麽,像是在唸佛。
王東循著哭聲看過去——村子東頭,老槐樹底下,站著一個人。
白衣服的。
低著頭,看不清臉。
王東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他揉了揉眼,再看——那人還在,一動不動的,像一尊雕像。
“在那兒!”他喊了一聲,撒腿就跑。
大天他們愣了一下,也跟著跑。可跑到老槐樹底下,什麽都沒有。隻有風吹過,幾片葉子飄下來。
“沒人?”大天四處看。
王東低頭一看,地上有一灘水。不是普通的水,是紅色的,像血,又不像血,稀稀的,帶著一股腥味。他蹲下來,用手指沾了一點,湊到鼻子底下聞——是血,可是混著別的東西,那股味道跟墓道裏的腥味一模一樣。
“她來過。”王東站起來,手心全是汗。
忽然,身後傳來一聲尖叫。
是個女人的聲音,從村子裏傳來的。他們扭頭就跑,循著聲音找到一戶人家——門開著,裏頭黑咕隆咚的,看不清。王東衝進去,手電一照,看見一個女人縮在牆角,抱著頭,渾身發抖。
是老孫的媳婦。
她抬起頭,臉上全是淚,眼睛瞪得老大,嘴裏喃喃地唸叨:“來了……她來了……她從山裏出來了……她要找她的頭……她要找她的頭……”
“嬸子,嬸子你冷靜點。”王東蹲下來,想扶她。
可老孫媳婦猛地推開他,指著門外:“她在那兒!她在那兒!”
王東回頭一看,門口站著一個白衣女人。
這回不是幻覺,是真真切切的一個人——不對,不是人。她穿著白衣服,衣服上全是泥,頭發披散著,遮住了臉。可頭發縫隙裏,能看見她的臉——沒有五官,白板一塊,像是被人抹平了。
王東的呼吸停了。
那白衣女人慢慢抬起手,指著王東——不,指著王東懷裏的玉板。她的手指細長,白得像紙,指甲漆黑,長得嚇人。
“玉……板……”她開口了,聲音像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,沙啞,空洞,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,“還……我……”
王東往後退了一步,手伸進懷裏,摸到那塊玉板。冰涼的,像是冰塊。
“什麽……什麽還你?”他壯著膽子問。
白衣女人沒回答。她往前走了一步,就那麽一步,可好像一下子近了好幾米。她伸著手,指甲幾乎要碰到王東的胸口。
就在這時候,老孫媳婦忽然從地上爬起來,撲通一聲跪在白衣女人麵前,磕頭如搗蒜:“娘娘饒命!娘娘饒命!我男人不是故意進山的!他年輕時候進去過,可什麽都沒拿!他什麽都沒拿!”
白衣女人停下腳步,低頭看著老孫媳婦。她抬起手,那隻白得透明的手,放在老孫媳婦頭頂上。
老孫媳婦渾身發抖,可一動不敢動。
“他……拿……了……”白衣女人一字一頓,“他……拿……了……我……的……眼……睛……”
王東腦子裏轟的一聲。眼睛?帛書上說王後自剜雙目,投於墓中。難道老孫當年進墓,拿走了什麽東西?
老孫媳婦也愣住了,她抬起頭,滿臉恐懼:“眼睛?什麽眼睛?他沒拿過什麽眼睛……”
白衣女人不理她,那隻手從她頭頂移開,又指向王東。不對,是指向王東身後的超子。
超子腿一軟,差點坐地上:“我?我什麽都沒拿!我就進去看了一眼!”
白衣女人慢慢朝他走過去。超子想跑,可腿不聽使喚,就那麽站著,看著那張沒有五官的臉越來越近,越來越近——
“超子!”王東衝上去,一把拉開他,掏出那塊玉板,舉在身前,“你要的是這個?還你!”
白衣女人停住了。
她看著那塊玉板,那隻伸出的手慢慢放下來。她站在原地,一動不動,風吹起她的白衣服,飄飄揚揚的。
忽然,她笑了。
沒有嘴的臉,怎麽笑?可王東就是知道她在笑。那種笑讓人渾身發冷,像是被什麽東西盯上了,逃不掉了。
“不……是……時……候……”她一字一字地說,“還……不……是……時……候……”
說完,她轉身,朝門外走去。王東追出去,可門外空蕩蕩的,什麽都沒有。隻有地上,留下一串濕漉漉的腳印,散發著那股腥臭味。
王東站在門口,手心裏全是汗。他低頭看那塊玉板,玉板還是冰涼的,可上麵多了一個東西——
一個血手印。
小小的,像是女人的手。
他趕緊用袖子擦,可擦不掉,那血手印像是長在上麵了。
屋裏,老孫媳婦還跪在地上,嘴裏念念有詞。大天把她扶起來,她渾身軟得像沒骨頭一樣,臉色白得嚇人。
“嬸子,你剛才說的眼睛是怎麽回事?”王東問。
老孫媳婦看了他一眼,眼神空洞:“二十年前,我男人跟著一群人進山,說是找寶貝。他回來的時候,手裏攥著一樣東西,說是從墓裏撿的。我問他是什麽,他不說,隻是把它藏起來了。後來那些人一個個死了,就剩他活著,他就更不敢說了。直到今天早上,他才告訴我……”
她說到這裏,渾身發抖,眼淚又流下來。
“他說什麽?”秋樂問。
“他說,他當年在墓裏撿了一對眼珠子。不是人的眼珠子,是玉的,綠瑩瑩的,像是會發光。他以為是寶貝,就藏起來了。可後來他發現,那東西邪乎,晚上會發光,還會動。他害怕了,想扔了,可扔不掉,不管扔多遠,第二天早上那東西又會回到他枕頭邊。他隻好把它埋在院子裏,埋了好幾尺深。可今天早上,他起來一看,埋東西的地方被挖開了,那對眼珠子不見了……”
王東心裏一緊。白衣女人說“他拿了我的眼睛”,原來是真的。
“然後呢?”
“然後他就瘋了似的往山上跑,說是要去還眼睛。我攔不住他,他就跑了。再然後……”她說不下去了。
王東明白了。老孫去還眼睛,可晚了,白衣女人已經出來了。老孫被拖進山裏,又出現在山腳下,嘴裏塞滿了泥——那是被活埋的懲罰。
他從懷裏掏出那捲帛書,又看了一遍後麵那行字:“王後巫氏,自剜雙目,投於墓中,誓守王陵。”原來那對眼睛,是王後留下的信物,是守陵的象征。老孫拿走了它們,等於破了守陵的禁製。難怪墓門重啟,白衣出。
可白衣女人為什麽說現在還不是時候?她在等什麽?
他正想著,外麵忽然傳來一陣喧嘩。幾個人跑出去一看,村裏的人都往北邊跑,有人喊:“山塌了!山塌了!”
椅子山,塌了?
王東他們往北邊跑,跑到山腳下,抬頭一看——那座山還是那座山,沒塌。可山腰上那個洞口,正在往外湧東西。黑乎乎的,潮水一樣,嘩啦啦往下流。
是墓蛭。
成千上萬條墓蛭,從洞裏湧出來,順著山勢往下爬。所過之處,草木枯萎,留下一道黑乎乎的痕跡。
“快跑!”有人喊。
村民們四散奔逃。那些墓蛭爬得很快,最前麵的已經快到山腳了。王東拉著超子就跑,大天和秋樂跟在後麵,李大山跑得慢,差點被追上。
他們跑回村裏,關上門,透過門縫往外看。那些墓蛭沒有進村,在村口停住了,密密麻麻鋪了一地,像是有人畫了一道線,它們不敢越過。
可它們就趴在那兒,等著。
“它們在等什麽?”大天喘著氣問。
王東沒回答。他有一種不好的預感——它們在等天黑。
天慢慢黑了。
王東幾個人躲在一戶人家的地窖裏,是老孫媳婦給他們找的地方。這戶人家早就沒人住了,房子塌了一半,地窖倒是完好。老孫媳婦給他們送了點吃的喝的,自己也躲進來了。
地窖裏擠著六個人,點著一盞煤油燈,昏黃的燈光照得每個人的臉都像鬼。外頭靜悄悄的,什麽聲音都沒有,連蟲叫都沒有。
“那些東西走了嗎?”超子小聲問。
“沒走。”大天趴在地窖口聽了一會兒,“還在那兒,一動不動的。”
王東把帛書又看了一遍,一個字一個字地琢磨。那個白衣女人,也就是王後,她到底想要什麽?那塊玉板?可她說了,現在還不是時候。那她等的是什麽?
他忽然想起壁畫上最後一幅畫:女人把一樣東西放進棺材裏。那東西是圓的,發著光——他一直以為是金頭,可金頭是戴在屍體上的,她放進棺材的是別的東西。那是什麽?
他把帛書翻來覆去地看,忽然發現帛書的背麵還有字,比正麵還小,密密麻麻的。他湊到燈下仔細辨認:
“吾王被害,首級獻於趙侯。趙侯以金為首,還於吾王。然吾王魂魄不全,日夜不安。吾以秘法招魂,得王首級歸來。然招魂之時,誤招一厲鬼,附於金首之上。厲鬼嗜血,欲奪吾王之軀。吾無奈,自剜雙目,以目為封,鎮厲鬼於墓中。後世子孫,若見金首裂開,厲鬼已出,當以玉板鎮之。玉板乃吾王心口之物,可驅厲鬼。切記,切記。”
王東看完,手都抖了。
原來那顆金頭裏,附著一個厲鬼。他們進墓的時候,金頭裂開,那條蟲子就是厲鬼?可金頭僵屍把蟲子吃了,還說“多謝”——那不是厲鬼,那是什麽?
他繼續往下看:
“厲鬼雖鎮,然吾雙目失明,魂魄亦損。吾死後,當化白衣守陵,直至吾王魂魄安息之日。後世有持玉板來者,乃吾族中人,可開啟石匣,取出此帛書,知吾冤情。然開啟石匣之時,鎮目之封即破,吾雙目將離墓而去。屆時白衣無目,不可視物,唯有借人之目,方能行事。借目之法,需活人之眼。切記,不可與白衣對視,對視者,目即被借。”
王東的頭皮都炸了。不可與白衣對視,對視者,目即被借——那白衣女人出來,是要借活人的眼睛!
他想起剛才白衣女人看他,看超子,看老孫媳婦——她在找合適的眼睛?老孫拿了她的眼睛,她要拿回去?不對,她要的不是老孫拿走的玉眼,她要的是活人的眼睛!
“別看她!”王東猛地喊了一聲,“都別抬頭!別看她!”
幾個人嚇了一跳,都低下頭,不敢動。
“東哥,怎麽了?”秋樂問。
王東把帛書上的字唸了一遍。唸完,地窖裏靜得能聽見心跳。
“那……那咱們現在怎麽辦?”超子問,聲音都在抖。
王東還沒回答,地窖口忽然傳來一個聲音。
咚。咚。咚。
像是有人在敲門。
不對,是有人在敲地窖的門板。
幾個人屏住呼吸,一動不敢動。
咚。咚。咚。
又是一陣。
然後,一個聲音傳進來,沙啞,空洞,一個字一個字地蹦:
“開……門……”
是白衣女人。
老孫媳婦嚇得捂住嘴,渾身發抖。超子縮在牆角,恨不得鑽進牆裏。大天握緊了工兵鏟,秋樂臉色慘白,李大山閉上眼睛,嘴裏念念有詞。
王東把那塊玉板握在手裏,擋在身前,一步一步朝地窖口走去。
“東哥,別!”秋樂小聲喊。
王東沒停。他走到地窖口,深吸一口氣,猛地拉開那塊木板——
外頭什麽都沒有。
隻有月光照下來,白慘慘的。
可地上,有一對腳印。濕漉漉的,散發著腥臭味,一直延伸到遠處。那對腳印的盡頭,站著一個人——不對,飄著一個人。
白衣女人,站在幾十米外的老槐樹下,正對著這邊。
她沒有臉,可王東知道她在看。看什麽?看誰?
就在這時候,超子忽然慘叫一聲。
王東回頭一看——超子捂著眼睛,在地上打滾,血從他的指縫裏流出來。
“超子!超子!”
王東衝過去,拉開超子的手——他的眼睛還在,可眼珠子在動,轉得飛快,像是要掙脫眼眶。
“她……她在看我……”超子慘叫著,“她在借我的眼睛……”
王東抬頭一看,白衣女人已經飄到了地窖口,那張沒有五官的臉,正對著超子。
他舉起玉板,朝她砸過去。
玉板撞在她身上,發出一道刺眼的光。白衣女人尖叫一聲,往後飄了幾步,可馬上又飄回來。玉板落在地上,她低頭看著那塊玉板,忽然伸出手,撿了起來。
“終於……等到……了……”她喃喃地說。
她把玉板貼在胸口,那塊玉板慢慢融進她的身體,不見了。
然後,她的臉上,開始發生變化——那張白板一樣的臉,慢慢浮現出五官。先是眼睛,兩個黑洞;然後是鼻子,兩個小孔;然後是嘴,一條縫。
那雙眼睛,是超子的眼睛。
“我的眼睛……”超子捂著臉,血還在流,“她把我的眼睛拿走了……”
白衣女人——不,現在該叫她王後了——她有了臉。那張臉很年輕,很漂亮,可那雙眼睛,是超子的眼睛,瞪得老大,轉來轉去,最後定在王東身上。
“多謝。”她開口了,聲音不再沙啞,而是清脆的,像年輕女人的聲音,“多謝你們,讓我重見光明。”
王東渾身冰涼。他明白了,從一開始,他們就被設計了。那本書,那塊玉板,都是誘餌。她等的,就是有人拿著玉板來,開啟石匣,放出她的眼睛——然後,她才能借活人的眼,重見天日。
“你要幹什麽?”王東問。
她笑了,笑得很美,可那笑容讓人發冷:“我要去找我的王。他的頭還在趙國,我要把它帶回來。”
她說完,轉身飄走,消失在夜色裏。
地上,隻剩下一串濕漉漉的腳印,還有那塊沾著血的玉板——它不知什麽時候又落在地上,隻是上麵的血手印不見了。
超子還在呻吟,他的眼睛雖然還在,可已經看不見了,眼珠子一動不動,像兩顆死魚眼。
“超子!超子!”大天抱著他,眼淚都出來了。
王東撿起那塊玉板,玉板冰涼的,可上麵多了幾個字:
“趙國故都,靈山之下。”
那是一個地址。
王後去了趙國故都——那是哪裏?是邯鄲嗎?靈山又在哪兒?
他不知道。可他知道,事情沒完,遠遠沒完。
窗外,忽然傳來一陣嬰兒的哭聲。
哇——哇——哇——
淒厲得很,一聲接一聲,越來越近。
王東抬頭一看,月光下,無數白影從山裏飄下來,朝村子湧來。
那些,都是墓裏的東西。
它們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