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心回到身體裏的那一刻,王東感覺自己變成了一條河。
不是比喻,是真的變成了一條河。他能感覺到自己身體裏的血液在流動,像河水一樣流動,流過心髒,流過血管,流過四肢,流遍全身。那些血液流動的聲音在他耳邊回響,嘩嘩的,潺潺的,轟轟的,像無數條大河在他身體裏奔騰。
他低頭看自己胸口。那裏有心跳,咚咚咚的,五顆心一起跳——月心、星心、山心、河心,還有那顆從黑帝那兒繼承來的本心。五顆心,五種力量,在他身體裏流動,匯成一股暖流,流向四肢百骸。
可他知道,還差四顆。
樹、鳥、獸、人。
四天。
他抬起頭,看那四扇還亮著的門。樹門在最前麵,青翠欲滴,上麵刻著大樹。那樹不是普通的樹,是那種頂天立地的巨樹,樹幹上長滿了眼睛一樣的疤痕,樹枝伸向四麵八方,像無數隻手在招搖。
王東深吸一口氣,把意念集中到那扇門上。
門開了。
一道青翠色的光從門裏射出來,照在他身上。那光跟之前的五道都不一樣——不是金光的刺眼,不是銀光的冷冽,不是藍光的幽深,不是土黃色的厚重,也不是碧綠色的流動,而是一種生機勃勃的光,像春天的新芽,像雨後的竹林。那光照在身上,暖洋洋的,讓人想睡覺。
可王東不敢睡。
光越來越亮,越來越暖,最後把他整個人包住。然後往外擴,擴到大天身上,擴到秋樂身上,擴到超子身上,擴到阿鬼身上。
五個人,全被青翠色的光包住。
等光散去,他們已經不在河墓裏了。
他們站在一片巨大的森林裏。
森林大得看不見邊,頭頂是密密麻麻的樹冠,把天遮得嚴嚴實實,一絲光都透不下來。腳下是厚厚的落葉,踩上去軟綿綿的,像踩在棉花上。那些落葉有黃的,有紅的,有褐的,一層一層鋪著,不知道鋪了多少年。
那些樹很大,每一棵都有幾個人合抱那麽粗。樹幹是灰褐色的,長滿了青苔和菌類,白的、黃的、黑的,一片一片,看著像癩痢。樹枝伸向四麵八方,互相纏繞,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。
森林裏很靜,靜得出奇。沒有鳥叫,沒有蟲鳴,沒有風吹樹葉的沙沙聲。隻有他們自己的腳步聲,踩在落葉上,噗嗤噗嗤的,像踩在什麽東西上。
王東四處看,想找那座墓。可什麽都沒有,隻有樹,無數棵樹,密密麻麻的,看不到盡頭。
“東哥,”超子的聲音壓得很低,像是怕驚動什麽,“這林子不對。”
王東點點頭。他也覺得不對。太靜了,靜得不像活著的林子。
他們往前走。走了幾步,前麵忽然出現一條小路。路很窄,隻能容一個人通過,兩邊是密密的樹叢。路麵上鋪著石板,石板很舊,長滿了青苔,可還能看出是人工鋪的。
王東踏上那條小路。腳踩在石板上,滑溜溜的,好幾次差點摔倒。他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往前挪。
走了很久很久,前麵出現一座墓。
墓不大,就是一座土丘,可土丘上長滿了樹。那些樹從土丘裏長出來,有的粗,有的細,有的高,有的矮,把整個土丘遮得嚴嚴實實。土丘前麵立著一塊石碑,碑上刻著兩個字:樹墓。
王東走到碑前,伸手摸那塊碑。碑冰涼,可那冰涼裏,有東西在動。他低頭一看,碑上的字變了,變成一行新的話:
“入樹墓者,需過三關。一曰樹根關,二曰樹洞關,三曰樹心關。三關過後,可見樹王。樹王者,守樹墓之主也。其心藏於樹腹之中,得之者,可得樹之力。”
又是三關。
王東深吸一口氣,走進那座長滿樹的土丘裏。
土丘裏是一個巨大的空間,大到看不見邊。空間裏全是樹根,密密麻麻的,從四麵八方伸過來,互相纏繞,織成一張巨大的網。那些樹根有的粗,有的細,有的光滑,有的長滿毛刺,有的還在動,像活的一樣。
沒有路。
王東站在那些樹根麵前,不知道該往哪兒走。
就在這時候,一根樹根忽然動了。它從那張網裏伸出來,慢慢伸到王東麵前,停住了。它在他麵前晃了晃,然後往一個方向指去。
王東明白了。它在帶路。
他跟著那根樹根往前走。那些樹根從他身邊擦過,有的碰到他的臉,冰涼冰涼的,可那冰涼裏,有東西在跳,像心跳一樣。
走了很久,那根樹根停在一個巨大的樹根麵前。那根樹根比其他的都粗,有房子那麽粗,表麵長滿了疙瘩,像無數隻眼睛。樹根上有一個洞,黑洞洞的,剛好能容一個人鑽進去。
那根樹根指了指那個洞,然後縮回去了。
王東看著那個洞,洞裏黑漆漆的,什麽都看不見。一股陰風從裏頭吹出來,帶著一股奇怪的味道——不是腐爛,是那種樹木腐朽的味道,可那腐朽裏,有別的味道,像是血。
他鑽進去。
洞裏很窄,隻能爬著走。爬了很久很久,前麵忽然一空。他掉進一個巨大的樹洞裏。
樹洞大得看不見邊,頭頂是黑漆漆的,看不見頂。腳下是軟軟的,像踩在爛泥上。四周的牆壁是木頭做的,可那些木頭上長滿了東西——有蘑菇,有苔蘚,有菌類,還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東西。那些東西發著光,幽幽的綠光,照得整個樹洞亮堂堂的。
樹洞正中央,長著一棵巨大的樹。
那棵樹比外麵所有的樹都大,樹幹粗得幾十個人都抱不過來。樹幹上有一個巨大的裂口,像是被什麽東西劈開的。裂口裏,有光,血紅色的光,一閃一閃的,像一顆跳動的心髒。
樹王就在那兒。
王東走到那棵樹前,站在那個裂口麵前。裂口很深,看不見底。可他能感覺到,裏麵有什麽東西在看他。
他深吸一口氣,鑽進那個裂口裏。
裂口裏是一條甬道,彎彎曲曲的,向下延伸。兩邊的牆壁是木頭做的,可那些木頭上,刻滿了圖案。王東用手電照著,一幅一幅看過去。
第一幅:一棵巨大的樹,頂天立地,樹冠遮住了整個天空。樹下跪著無數人,在朝拜。
第二幅:那棵樹裂開了,從裂口裏流出紅色的液體。那液體流到地上,變成了一個人。那個人穿著綠衣服,戴著樹冠做的帽子,臉藏在陰影裏。
第三幅:那個人站在樹頂上,俯視著下麵。下麵是一片森林,無邊無際的森林。他伸出手,那些樹就長大了,長高了,長成了參天大樹。
第四幅:那個人走進一棵樹裏,消失了。那棵樹開始發光,綠色的光,越來越亮,最後把整個森林都照亮了。
第五幅:那棵樹枯萎了,葉子落光了,樹幹也幹了。可從那棵枯樹旁邊,長出了一棵新樹。新樹很小,可它在長,在長。
王東看完這些畫,心裏忽然明白了什麽。樹王不是一個人,是一棵樹。它從第一棵樹裏生出來,又回到樹裏去,然後再生出來。生生不息,永不消亡。
他繼續往前走。走到甬道盡頭,前麵是一個巨大的空間。空間正中央,長著一棵小樹。
樹很小,隻有一人高,可它的葉子是金色的,發著光,把整個空間都照亮了。樹底下,坐著一個人。
不對,不是人,是一個樹精。它的身體是樹做的,麵板是樹皮,頭發是樹葉,眼睛是兩顆發光的果子。它坐在那兒,低著頭,一動不動。
王東走近幾步,那個樹精抬起頭,看著他。
那雙果子的眼睛裏,有東西在動。是無數棵樹,在那些眼睛裏生長,在開花,在結果,在枯萎,在輪回。
樹王開口了,聲音像風吹過樹葉,沙沙的,輕輕的:
“你來了。我等你很久了。”
王東沒說話。
樹王慢慢站起來,看著他。那雙果子眼睛裏,那些樹還在長,還在變。
“你想要這個?”它指著自己胸口。那裏有一顆心,金色的,正在發光,一閃一閃的,像一片秋天的葉子。
王東點點頭。
樹王笑了。那笑容在它那張樹皮臉上,詭異得很,可又讓人覺得它是在真心實意地笑。
“你知道這是什麽嗎?”它問,“這是你的樹心。你每進一座墓,你的心就會分出一部分,變成墓主的心。日心被日王吃了,月心你拿回去了,星心你拿回去了,山心你拿回去了,河心你也拿回去了。這顆樹心,在我這兒。你拿得回去嗎?”
王東往前走了一步。
樹王沒動,可整個空間動了。那些牆上的樹根開始瘋長,從四麵八方伸過來,要把他纏住。那些樹根越來越多,越來越密,把他裹在裏麵,裹成一個繭。
王東掙紮,可掙不開。那些樹根纏得太緊了,勒得他喘不過氣來。他感覺自己的骨頭在響,要被勒斷了。
就在這時候,他想起河心的力量。他把那股力量聚在手上,朝那些樹根一揮。
一道碧綠色的光從他手裏射出去,打在那些樹根上。那些樹根被光一照,忽然軟了,像被水泡過的繩子,軟塌塌地垂下來。
他從繭裏掙脫出來,大口喘氣。
樹王看著他,那雙果子眼睛裏,第一次出現了恐懼。
“你……你有河心的力量……”
王東沒回答。他走到樹王麵前,伸手,從它胸口把那顆金色的心挖出來。
樹王慘叫了一聲,身體開始枯萎。那些樹皮幹裂了,那些樹葉掉光了,那雙果子眼睛也暗了,變成了兩顆普通的枯果子。
它倒在地上,化成一堆枯木,散了。
王東把那顆樹心貼在胸口。心自己鑽進去,鑽進他身體裏,回到它該在的地方。
一股暖流湧遍全身。那是樹的力量,是無數棵大樹的力量,是生長、枯萎、再生長的力量。他感覺自己跟這片森林連在了一起,能感覺到每一棵樹的呼吸,每一片葉子的顫動。
他聽到了樹的聲音。
那些聲音從四麵八方傳來,沙沙的,簌簌的,告訴他一個秘密。
在這片森林底下,比任何樹根都深的地方,有一座墓。那座墓不是樹墓,是另一座墓。那座墓裏,有他想要的東西。
他得去那兒。
他轉過身,看見大天他們站在那個樹洞裏,渾身沾滿了樹根上的黏液,可都還活著。
他走過去,看著他們,說:“還有三座墓。鳥、獸、人。”
“先去哪座?”大天問。
王東抬起頭,看那三扇還亮著的門。
鳥門在最前麵,羽毛紛飛,上麵刻著神鳥。
可那些鳥,飛在哪兒?
他忽然想起樹王說的那些話。
也許,那些鳥,就藏在這片森林的樹冠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