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心回到身體裏的那一刻,王東感覺自己的腳和大地連在了一起。
不是比喻,是真的連在了一起。他能感覺到腳底下每一塊石頭的溫度,每一條裂縫的深淺,每一粒沙子的位置。那些深埋在地下的東西,那些幾千年幾萬年沒見過光的東西,都在跟他說話。它們的聲音從腳底傳上來,嗡嗡的,悶悶的,像無數人在遙遠的地下低語。
他聽不清它們在說什麽,可他知道,它們在告訴他一個秘密。
地下有東西。
很深很深的地下,比任何墓都深的地下,有一個巨大的空間。那個空間裏,有什麽東西在等他。
他低頭看自己胸口。那裏有心跳,咚咚咚的,四顆心一起跳——月心、星心、山心,還有那顆從黑帝那兒繼承來的本心。四顆心,四種力量,在他身體裏流動,匯成一股暖流,流向四肢百骸。
可他知道,還差五顆。
河、樹、鳥、獸、人。
五天。
他抬起頭,看那五扇還亮著的門。河門在第二,碧波蕩漾,上麵刻著河流。那河流不是普通的河,是那種奔騰洶湧的大河,河水裏翻騰著無數東西——有魚,有鱉,有龍,有蛟,還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怪物。
王東深吸一口氣,把意念集中到那扇門上。
門開了。
一道碧綠色的光從門裏射出來,照在他身上。那光跟之前的四道都不一樣——不是金光的刺眼,不是銀光的冷冽,不是藍光的幽深,也不是土黃色的厚重,而是一種流動的光,像水一樣,在他身上流淌。那光流過的地方,麵板上留下一道道濕痕,像是剛從水裏撈出來。
光越來越亮,越來越濕,最後把他整個人包住。然後往外擴,擴到大天身上,擴到秋樂身上,擴到超子身上,擴到阿鬼身上。
五個人,全被碧綠色的光包住。
等光散去,他們已經不在山墓裏了。
他們站在一條大河的岸邊。
河很寬,寬得看不見對岸。水是碧綠色的,綠得像翡翠,綠得發亮。可那綠不對,不是清澈的綠,是渾濁的綠,綠得發黑,黑得像墨。河水在流動,可流得很慢,慢得像凝固了一樣。河麵上飄著霧氣,灰濛濛的,一層一層,把河麵遮得若隱若現。
岸邊立著一塊石碑,碑上刻著兩個字:河墓。
王東走到碑前,伸手摸那塊碑。碑濕漉漉的,長滿了青苔,滑得很。他低頭一看,碑上的字變了,變成一行新的話:
“入河墓者,需過三關。一曰弱水關,二曰忘川關,三曰黃泉關。三關過後,可見河王。河王者,守河墓之主也。其心藏於河底深處,得之者,可得河之力。”
弱水?忘川?黃泉?
王東的手心冒汗。這些名字他聽過——弱水是鴻毛不浮的毒水,忘川是陰間的那條河,黃泉是死人走的路。這三關,一關比一關凶險。
他回頭看了看大天他們。四個人站在他身後,臉色都不太好看。超子嘴唇發白,盯著那條河,腿都在抖。
“東哥,”超子說,“這河……我看著心裏發毛。”
王東沒說話。他也發毛。可他沒有退路。
他深吸一口氣,朝那條河走去。
走到河邊,他纔看清,河裏不是水,是別的東西。那些碧綠色的液體裏,有無數東西在動——有魚,有蛇,有蟲子,有骨頭,有人的肢體,還有一些根本叫不出名字的東西。它們在那液體裏遊來遊去,擠來擠去,翻來覆去,把整個河麵攪得像一鍋沸騰的粥。
王東蹲下來,伸手想試試那液體的溫度。他的手剛碰到那液體,忽然被什麽東西咬住了。
是一隻人手。
慘白的,泡得發脹的,從液體裏伸出來,死死咬住他的手腕——不對,不是咬,是抓。那隻手的指甲掐進他肉裏,把他往河裏拖。
王東用力一掙,沒掙開。那隻手力氣大得嚇人,像鐵鉗一樣,掐得他手腕都快要斷了。他又一掙,還是沒掙開。
大天衝過來,拿起工兵鏟就朝那隻手砍。鏟子砍在那隻手上,那隻手斷了,可斷口處沒有血,隻有綠色的液體,噴了王東一臉。那隻手還抓著他,死不鬆開。
王東用另一隻手把那隻斷手掰開,扔回河裏。那隻手一落進河裏,就被那些東西搶著撕碎了。
王東看著自己手腕,那裏有五道深深的血痕,正往外滲血。血滴在地上,滴在河邊的石頭上。石頭被血一染,忽然動了。
那些石頭裂開了,從裂縫裏爬出無數東西。是蟲子,黑色的,有指甲蓋那麽大,密密麻麻的,朝他們爬過來。
“跑!”王東喊。
五個人轉身就跑。那些蟲子在後麵追,爬得飛快,沙沙沙的,像潮水一樣湧過來。
他們跑進岸邊的一片林子裏。林子不大,全是枯樹,光禿禿的,沒有葉子。那些蟲子追到林子邊,停住了。它們圍在林子外麵,不敢進來。
王東喘著氣,看著那些蟲子。它們趴在林子邊,密密麻麻的,把整個林子圍得水泄不通。它們不走,就那麽趴著,等著。
“東哥,”大天說,“咱們被圍住了。”
王東點點頭。他四處看,想找別的出路。可林子裏什麽都沒有,隻有那些枯樹,還有林子深處的一條小路。
他朝那條小路走去。小路很窄,兩邊是枯樹,樹枝伸過來,像無數隻手。走了一段,前麵出現一條河。
不是外麵那條大河,是一條小河,窄窄的,隻有兩三米寬。河水是灰白色的,渾濁得很,像摻了骨灰。河上有一座橋,橋很窄,隻能容一個人通過。
橋頭立著一塊石碑,碑上刻著兩個字:忘川。
忘川關。
王東站在橋頭,看著那條灰白色的河。河水裏,有無數張臉,浮浮沉沉的,全看著他。那些臉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有的在哭,有的在笑,有的在喊,有的在叫。它們伸出手,朝他抓過來,可夠不著,隻能在河裏掙紮。
王東踏上那座橋。
橋是木頭的,很舊,踩上去咯吱咯吱響。橋下那些臉看見他上橋,全湧過來,擠在橋底下,伸手要抓他。那些手伸得長長的,有的差一點就夠到他的腳。他加快腳步,往橋那頭跑。
跑到橋中間,橋忽然斷了。
不是斷了,是裂開了。那些木板一塊一塊往下掉,掉進河裏,被那些臉搶著撕碎。王東站在最後一塊木板上,前後都沒有路了。
那些臉在下麵笑,笑得詭異極了。
“跳下來……跳下來……”
“來陪我們……來陪我們……”
“一個人走多寂寞……下來陪我們……”
王東低頭看那些臉,忽然笑了。
他從懷裏掏出那顆山心——不對,不是山心,是山心的力量。他把那股力量聚在手上,朝河麵一揮。
一道土黃色的光從他手裏射出去,打在河麵上。河麵被光一照,忽然結了冰。那些臉被凍在冰裏,動不了,叫不出,隻剩一雙雙眼睛還在轉。
王東跳下橋,踩在冰麵上。冰很厚,很結實,他踩著冰跑到對岸。
對岸又是一片林子。這片林子跟剛才那片不一樣——不是枯樹,是綠樹,鬱鬱蔥蔥的,可那些樹的葉子,是黑的,黑得像墨。
林子深處,有光。
幽幽的黃光,一閃一閃的,像鬼火。
王東朝那光走去。走了很久,走到林子深處,看見一個洞口。洞是石頭的,不大,隻能容一個人鑽進去。洞裏就是那黃光。
黃泉關。
王東鑽進洞裏。洞很深,很窄,隻能爬著走。爬了很久很久,前麵忽然一空。他掉進一個石室裏。
石室不大,也就十幾平米。石室正中央,擺著一具石棺。
石棺是灰白色的,上麵刻滿了水紋。那些水紋在動,一圈一圈的,像真的水在流。石棺四周,站著四個石人,穿著古代的衣服,手裏拿著兵器,麵朝石棺,像是在守衛。
王東走到石棺前,伸手推開棺蓋。
棺材裏,躺著一個人。
穿著碧綠色的衣服,戴著碧綠色的麵具,手裏握著一根碧綠色的杖。那麵具,跟之前見過的那些一樣,隻是顏色不同。
他伸手把麵具揭下來。
麵具底下,是一張臉。那張臉,跟日王、月王、星王、山王都不一樣——不是年輕英俊,不是美麗動人,不是蒼老幹裂,而是一張濕漉漉的臉,像是剛從水裏撈出來的。麵板白得發脹,五官泡得浮腫,眼睛閉著,嘴微微張開,像是在水裏呼吸。
那張臉忽然睜開眼,看著他。
那雙眼睛是碧綠色的,沒有瞳孔,隻有兩個碧綠色的圓盤。可那圓盤裏,有東西在動。是無數條河,在那些圓盤裏流淌,在奔騰,在泛濫,在幹涸,在輪回。
河王開口了,聲音像從水底傳來,悶悶的,咕嚕咕嚕的,像是嘴裏含著水:
“你來了。我等你很久了。”
王東沒說話。
河王慢慢坐起來,看著他。那雙碧綠色的眼睛裏,那些河還在流,還在奔,還在變。
“你想要這個?”它指著自己胸口。那裏有一顆心,碧綠色的,正在發光,一閃一閃的,像一條奔騰的河。
王東點點頭。
河王笑了。那笑容在它那張泡得發脹的臉上,詭異得很,可又讓人覺得它是在真心實意地笑。
“你知道這是什麽嗎?”它問,“這是你的河心。你每進一座墓,你的心就會分出一部分,變成墓主的心。日心被日王吃了,月心你拿回去了,星心你拿回去了,山心你也拿回去了。這顆河心,在我這兒。你拿得回去嗎?”
王東往前走了一步。
河王沒動,可整個石室動了。那些刻在牆上的水紋開始往外流,流成真的水。那水越來越多,越來越深,很快淹到了他的膝蓋。水是冰涼的,涼得刺骨,可那冰涼裏,有東西在動。
無數隻手,從水底伸出來,抓住他的腳,把他往下拖。
王東低頭一看,水底全是人。不對,全是死人。那些死人睜著眼睛,張著嘴,伸出手,要把他拖下去,跟他們一起沉在河底。
王東掙紮,可那些手太多了,他掙不開。水越淹越高,淹到腰,淹到胸,淹到脖子。
就在這時候,他想起山心的力量。他把那股力量聚在腳下,往下一踩。
一道土黃色的光從他腳底射出去,打在水底。水底被光一照,忽然裂開了。那些手鬆開了,那些死人被吸進裂縫裏,不見了。水也退了,退得幹幹淨淨,一滴不剩。
河王看著他,那雙碧綠色的眼睛裏,第一次出現了恐懼。
“你……你有山心的力量……”
王東沒回答。他走到河王麵前,伸手,從它胸口把那顆碧綠色的心挖出來。
河王慘叫了一聲,身體開始融化。不是裂開,是融化,像冰一樣融化,化成一灘碧綠色的水,流了一地。
那灘水在地上流著,流到石室角落裏,滲進牆裏,不見了。
王東把那顆河心貼在胸口。心自己鑽進去,鑽進他身體裏,回到它該在的地方。
一股冰涼的水流湧遍全身。那是河的力量,是無數條大河的力量,是奔流到海不複回的力量。他感覺自己的身體變得柔軟了,像水一樣柔軟,可以流到任何地方,可以穿過任何縫隙。
他聽到了水的聲音。
那些聲音從四麵八方傳來,嘩嘩的,潺潺的,轟轟的,告訴他一個秘密。
在地下更深處,比任何河都深的地方,有一條河。那條河不是水,是別的東西。那條河通向一個地方,那個地方,就是九座墓的根源。
他得去那兒。
他轉過身,看見大天他們站在石室門口,渾身濕透,可都還活著。
他走過去,看著他們,說:“還有四座墓。樹、鳥、獸、人。”
“先去哪座?”大天問。
王東抬起頭,看那四扇還亮著的門。
樹門在最前麵,青翠欲滴,上麵刻著大樹。
可那些樹,長在哪兒?
他忽然想起那條地下河。
也許,那些樹,就長在河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