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心回到身體裏的那一刻，王東感覺整個人都不一樣了。
不是力氣變大了，也不是速度變快了，而是那種對周圍世界的感知變了。他能感覺到那些星星在看他，能感覺到它們的光落在他身上，能感覺到它們的位置、它們的大小、它們的溫度。他甚至能感覺到那顆被日王吃掉的日心，雖然沒了，可它的影子還在，在黑暗深處，一閃一閃的，像一顆死去的星星。
他低頭看自己胸口。那裏有心跳，咚咚咚的，三顆心一起跳——月心、星心，還有那顆從黑帝那兒繼承來的本心。三顆心，三種力量，在他身體裏流動，匯成一股暖流，流向四肢百骸。
可他知道，還差六顆。
山、河、樹、鳥、獸、人。
六天。
他抬起頭，看那六扇還亮著的門。山門在最前麵，土黃厚重，上麵刻著大山。那山不是普通的山，是那種頂天立地的巨山，山體上刻滿了奇怪的符號，彎彎曲曲的，像無數條蛇在爬。
王東深吸一口氣，把意念集中到那扇門上。
門開了。
一道土黃色的光從門裏射出來，照在他身上。那光跟之前的三道都不一樣——不是金光的刺眼，不是銀光的冷冽，不是藍光的幽深，而是一種厚重、沉悶、壓得人喘不過氣來的光。那光照在身上，像有千斤重的石頭壓著，壓得他腰都直不起來。
光越來越亮，越來越重，最後把他整個人包住。然後往外擴，擴到大天身上，擴到秋樂身上，擴到超子身上，擴到阿鬼身上。
五個人，全被土黃色的光包住。
等光散去，他們已經不在那片虛空中了。
他們站在一座大山腳下。
山很高，高得看不見頂。山體是土黃色的，光禿禿的，沒有樹，沒有草，什麽都沒有。隻有石頭，一層一層的石頭，堆成這座巨山。那些石頭上刻滿了符號，跟門上的一模一樣，彎彎曲曲的，像無數條蛇在爬。
山腳下立著一塊石碑，碑上刻著兩個字：山墓。
王東走到碑前，伸手摸那塊碑。碑冰涼，可那冰涼裏，有東西在動。他低頭一看，碑上的字變了，變成一行新的話：
“入山墓者，需過三關。一曰山門關，二曰山腹關，三曰山心關。三關過後，可見山王。山王者，守山墓之主也。其心藏於山腹之中，得之者，可得山之力。”
又是三關。
王東抬起頭，看著那座巨山。山門在哪兒？山腹在哪兒？山心又在哪兒？
他繞著山腳走了一圈，什麽都沒找到。隻有光禿禿的石頭，和那些刻滿符號的岩壁。
大天走過來，說：“東哥，會不會在山裏麵？”
王東看著那些岩壁，忽然有了一個念頭。他把手按在岩壁上，閉上眼睛，用山王的力量去感受。那股力量在他身體裏湧動，從手心流出去，流進岩壁裏。
岩壁動了。
那些刻在上麵的符號開始發光，土黃色的光，一道一道的，從岩壁上射出來。光射到的地方，岩石裂開了，裂成一道一道的門。
九道門。
王東睜開眼，看著那九道門。每一道門後麵都是黑的，深不見底，像九張張開的嘴。
他該進哪一道？
他回頭看大天他們。四個人站在他身後，都看著他，等他拿主意。
王東咬了咬牙，選了中間那道門，走進去。
門後是一條甬道，很長，兩邊是土黃色的石壁。石壁上沒有符號，隻有粗糙的鑿痕，一道一道的，像是用最原始的工具鑿出來的。甬道很窄，隻能容一個人通過。王東走在最前麵，大天他們跟在後麵，五個人排成一隊，在黑暗裏摸索著往前走。
走了很久很久，久到王東以為這條甬道永遠走不到頭。可忽然，前麵豁然開朗。
他們站在一個巨大的山洞裏。
山洞大得看不見邊，頭頂是黑漆漆的，看不見頂。腳下是平整的石板，一塊一塊鋪成的。山洞正中，立著一根巨大的石柱，頂天立地，上麵刻滿了符號。那些符號在發光，土黃色的光，照得整個山洞亮堂堂的。
石柱底下，蹲著一個人。
不對，不是人，是一個石像。石像很大，有三四米高，是一個人形的石頭，蹲在那兒，雙手抱著膝蓋，低著頭，像是在睡覺。
王東走近幾步，那石像忽然動了。
它慢慢抬起頭，露出一張臉。那張臉是石頭的，可五官俱全，有眼睛，有鼻子，有嘴。眼睛是閉著的，可那眼皮下麵，有東西在動。
它睜開眼。
那雙眼睛是石頭做的，可裏麵有光，土黃色的光，幽幽的，像兩盞燈。
它看著王東，開口了，聲音像石頭摩擦石頭，沙啞、刺耳、震得整個山洞都在抖：
“入山墓者，需過山門關。山門關者，擇門也。九門之中，隻有一門生，餘八門皆死。汝已擇中門，中門者，生門也。過關矣。”
王東愣住了。他隨便選的門，居然是生門？
那石像看著他，那雙石頭的眼睛裏，忽然有了一絲笑意。
“非汝所擇，乃命所定。汝有山王之力，山王之力引汝至此。下一關，山腹關，在石柱之上。汝需攀此石柱，至其頂端。頂端有門，入之，可見山腹。”
它說完，又低下頭，抱著膝蓋，不動了。
王東抬頭看那根石柱。石柱高得看不見頂，表麵全是刻痕，凹凸不平，可以攀爬。他深吸一口氣，走到石柱前，開始往上爬。
石柱很滑，那些刻痕雖然可以抓手，可太淺了，抓不牢。他爬得很慢，一點一點往上挪。爬了不知道多久，他往下看了一眼——大天他們已經變成了小點，站在山洞底下，仰著頭看他。
他繼續往上爬。
爬了不知道多久，他的手碰到了一樣東西。他抬頭一看，是一扇門。門是石頭的，開在石柱上，正好能容一個人鑽進去。
他推開那扇門，鑽進去。
門後是一條向下的甬道。他往下走，走了很久很久，走到一個石室裏。石室不大，也就十幾平米。石室正中央，擺著一具石棺。
石棺是土黃色的，上麵刻滿了山。大大小小的山，連綿起伏的山，高聳入雲的山，低矮平緩的山。那些山在棺蓋上排列著，像一幅地圖。
王東走到石棺前，伸手推開棺蓋。
棺材裏，躺著一個人。
穿著土黃色的衣服，戴著土黃色的麵具，手裏握著一根土黃色的杖。那麵具，跟之前見過的那些一模一樣，隻是顏色不同。
他伸手把麵具揭下來。
麵具底下，是一張臉。那張臉，跟日王、月王、星王都不一樣——不是年輕英俊，也不是美麗動人，而是一張蒼老的臉，滿是褶子，像幹裂的土地。眼睛閉著，嘴微微張開，像是在睡夢中還在唸叨什麽。
那張臉忽然睜開眼，看著他。
那雙眼睛是土黃色的，沒有瞳孔，隻有兩個土黃色的圓盤。可那圓盤裏，有東西在動。是無數座山，在那些圓盤裏起伏，在生長，在崩塌，在輪回。
山王開口了，聲音像從很深很深的地下傳來，悶悶的，震得人心裏發慌：
“你來了。我等你很久了。”
王東沒說話。
山王慢慢坐起來，看著他。那雙土黃色的眼睛裏，那些山還在動，還在長，還在塌。
“你想要這個？”它指著自己胸口。那裏有一顆心，土黃色的，正在發光，一閃一閃的，像一座正在噴發的火山。
王東點點頭。
山王笑了。那笑容在它那張蒼老的臉上，詭異得很，可又讓人覺得它是在真心實意地笑。
“你知道這是什麽嗎？”它問，“這是你的山心。你每進一座墓，你的心就會分出一部分，變成墓主的心。日心被日王吃了，月心你拿回去了，星心你也拿回去了。這顆山心，在我這兒。你拿得回去嗎？”
王東往前走了一步。
山王沒動，可整個石室動了。那些刻在牆上的山開始凸出來，一座一座，從牆壁裏往外長。越長越大，越長越高，最後把整個石室都擠滿了。那些山朝他壓過來，要把他壓成肉餅。
王東伸出手，九王的力量在身體裏湧動。他把月心的力量聚在手上，朝那些山一揮。
一道銀光從他手裏射出去，打在最近的那座山上。那座山被銀光一照，停了。不長了，也不動了，就那麽停在那兒。
他又揮出一掌，又一座山停了。
再揮，再停。
那些山一座一座地停，最後全停了，擠在石室裏，把他和山王圍在中間。
山王看著那些山，又看看王東，那雙土黃色的眼睛裏，第一次出現了驚訝。
“你……”它說，“你有月心的力量？”
王東沒回答。他走到山王麵前，伸手，從它胸口把那顆土黃色的心挖出來。
山王慘叫了一聲，身體開始裂開。一道一道的裂痕，從它臉上爬開，爬滿全身。那些裂痕裏，流出土黃色的液體，像岩漿一樣，滾燙滾燙的。
“你……”它說，“你拿走了山心……可你拿不走山的力量……山的力量……在地下……在最深的地方……你找不到……”
它裂開了，碎成一堆土黃色的石塊，散落一地。
王東把那顆山心貼在胸口。心自己鑽進去，鑽進他身體裏，回到它該在的地方。
一股滾燙的熱流湧遍全身。那是山的力量，是大地深處岩漿的力量，是億萬年前地殼運動的力量。他感覺自己的腳踩在地上，那些石頭、那些泥土、那些深埋在地下的東西，全都在跟他說話。
他聽到了。
那些聲音從很深很深的地下傳來，悶悶的，嗡嗡的，像無數人在同時低語。它們說著他聽不懂的話，可他知道，它們在告訴他一個秘密。
那座真正的山墓，不在他腳下，不在他眼前，而是在更深處。在山王說的那個“最深的地方”。
那裏有什麽？
他不知道。
可他知道，他得去。
他轉過身，從來時的路退出去，爬下那根石柱，落回山洞底。大天他們還在那兒等著，看見他下來，全圍上來。
“東哥，拿到了？”
王東點點頭，指了指腳下：“下一座墓，在下麵。”
“下麵？”
“地下。很深很深的地下。”
他抬起頭，看那五扇還亮著的門。
河門在第二，碧波蕩漾，上麵刻著河流。
可河流在地下嗎？
他不知道。
可他有一種感覺——接下來的路，會比之前都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