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心回到身體裏的那一刻，王東感覺整個人都輕了。
不是體重輕了，是心裏那種空落落的感覺輕了。之前失去日心的時候，他總覺得自己少了點什麽，像是丟了魂一樣。現在月心回來了，那種缺失感少了一半，可他知道，還有六顆心在外麵飄著。
他低頭看著自己胸口，那裏有心跳，咚咚咚的，比之前有力多了。他抬起頭，看那八扇門。日門已經暗了，變成灰撲撲的顏色，像一塊普通的石頭。月門也暗了，銀光消失，隻剩一道淡淡的痕跡。還有六扇，還在亮著。
星門在最前麵，星光點點，一閃一閃的，像是在召喚他。
王東回頭看了看大天他們。四個人站在他身後，臉色都不太好。月墓裏的經曆太邪乎了，那些鏡子，那些聲音，那些水底的鬼臉，誰碰上都得緩一緩。
“東哥，”大天走過來，遞給他一根煙，“歇會兒再進下一座？”
王東搖搖頭，接過煙，點著，吸了一口。煙霧在虛空裏飄散，慢慢升上去，消失在一片黑暗裏。
“沒時間歇。”他說，“六天六座，一天一座都緊巴巴的。萬一哪座墓裏再出點岔子，時間就不夠用了。”
大天沒再說話，狠狠吸了口煙，把煙頭扔在地上，用腳碾滅。
超子靠著牆，臉色還是白的，可他沒吭聲。秋樂站在那兒，盯著那扇星門看，不知道在想什麽。阿鬼低著頭，嘴裏念念有詞，不知道在唸叨什麽咒語。
王東把煙抽完，扔了煙頭，深吸一口氣，把意念集中到那扇星門上。
門開了。
一道星光從門裏射出來，照在他身上。那光跟日門的金光、月門的銀光都不一樣，是那種幽幽的藍光，冷得很，冷得骨頭縫裏都結冰。光越來越亮，越來越亮，最後把他整個人包住。然後往外擴，擴到大天身上，擴到秋樂身上，擴到超子身上，擴到阿鬼身上。
五個人，全被藍光包住。
等光散去，他們已經不在那片虛空裏了。
他們站在一片星空下。
不對，不是星空下，是星空裏。四麵八方全是星星，大大小小，密密麻麻，有的近得能伸手摸到，有的遠得隻剩一個光點。腳下沒有地，可他們能站著，像是站在一塊看不見的玻璃上。
那些星星在他們周圍轉，慢慢地轉，一圈一圈的，像是在跳某種古老的舞蹈。有的星星是紅的，有的是藍的，有的是白的，有的是黃的，五顏六色，照得整個空間亮堂堂的。
王東四處看，想找那座墓。可什麽都沒有，隻有星星，無數顆星星。
“東哥，”超子的聲音在抖，“這……這是哪兒？”
王東搖搖頭。他也不知道。可他知道，星墓就在這兒，在這片星空裏。
他們往前走。走了幾步，前麵忽然出現一條路。路是星星鋪的，一顆一顆，排成一條線，伸向遠方。那些星星發著光，照得路麵亮亮的。
王東踏上那條路。腳踩在星星上，軟軟的，像踩在棉花上，可又不會陷下去。大天他們跟著他，五個人排成一隊，在星路上走。
走了很久很久，久到王東以為這條路永遠走不到頭。可忽然，前麵出現了一座墓。
墓是圓的，像一個星球，懸在星空裏。墓的表麵坑坑窪窪，像月球表麵，可那些坑窪裏，全是星星。有的亮，有的暗，一閃一閃的。
墓前立著一塊石碑，碑上刻著兩個字：星墓。
王東走到碑前，伸手摸那塊碑。碑冰涼，可那冰涼裏，有東西在動。他低頭一看，碑上的字變了，變成一行新的話：
“入星墓者，需過三關。一曰星路關，二曰星隕關，三曰星心關。三關過後，可見星王。星王者，守星墓之主也。其心藏於星宮之中，得之者，可得星之力。”
又是三關。
王東深吸一口氣，走進那座星球一樣的墓裏。
墓門後是一個巨大的空間，大到看不見邊。空間裏全是星星，比外麵的還多，密密麻麻，擠得滿滿當當。那些星星不是掛在天上，而是飄在空中，有的高有的低，有的快有的慢，到處亂飛。
沒有路。
王東站在門口，看著那些亂飛的星星，不知道該往哪兒走。
就在這時候，一顆星星朝他飛過來。那顆星是紅的，亮得刺眼，飛到他麵前，停住了。它在空中轉了幾圈，然後往一個方向飛，飛了幾步，又停下來，回頭看著他，像是在等他跟上。
王東明白了。它在帶路。
他跟著那顆紅星往前走。那些亂飛的星星從他身邊擦過，有的近得能碰到他的臉。他伸手摸了摸一顆從他旁邊飛過的藍星，那星星冰涼冰涼的，可表麵很光滑，像一顆打磨過的寶石。
走了很久，那顆紅星停在一顆巨大的星星麵前。那顆星比其他的都大，有房子那麽大，發著金色的光。紅星繞著它轉了三圈，然後飛走了。
王東站在那顆大星麵前，不知道該怎麽辦。
那顆大星忽然裂開了。
從裂縫裏，走出一個人。
不對，不是人，是一團光。那團光慢慢凝聚，變成了一個人形。那個人形沒有臉，隻有輪廓，渾身發著金色的光。
它開口了，聲音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，嗡嗡的，聽不太清：
“入星墓者，需過星路關。星路關者，尋路也。汝已尋得此星，過關矣。”
王東愣住了。這就過關了？他什麽都沒幹，就跟著那顆紅星走了一路，就過關了？
那個人形看著他，那張沒有臉的臉上，好像有了一絲笑意。
“星路關非難事，難在星隕關。星隕關者，隕星也。汝需在萬星隕落之時，尋得生路。生路隻有一條，尋不到者，永墜星海。”
它說完，消失了。那顆大星也合上了，又變成一顆普通的星星。
王東站在原地，四處看。那些星星還在飛，可飛得比剛才快了，亂糟糟的，像是在準備什麽。
忽然，一顆星星掉下來了。
不是飛，是掉，直直地往下掉，從很高的地方掉下來，砸在下麵的星星上，轟的一聲，炸成無數碎片。那些碎片又砸到別的星星上，引起一連串的爆炸。
星隕開始了。
王東四處看，想找生路。可四麵八方全是星星，有的在掉，有的在炸，有的在亂飛，亂成一團。他根本不知道生路在哪兒。
一顆星星朝他砸過來。他往旁邊一躲，那顆星擦著他的肩膀砸在地上，炸開的碎片崩了他一身。那些碎片冰涼刺骨，崩在臉上生疼。
又一顆砸下來，又一顆，又一顆。
越來越多，越來越密。整個空間都在抖，那些爆炸聲震得耳朵嗡嗡響。
大天他們也在躲，五個人被炸得四處亂竄，誰也顧不上誰。
王東看見超子被一顆星星砸中，整個人飛出去，摔在地上，一動不動。他想衝過去，可又一堆星星砸下來，把他擋住了。
等那堆星星炸完，超子已經不見了。
“超子！”王東喊，可沒人應。
又一顆星星朝他砸過來。他躲開，可腳下一滑，摔在地上。他爬起來，看見秋樂被幾顆星星圍在中間，那些星星圍著他轉，越轉越快，最後把他包在裏麵，形成一個星團。星團越來越亮，越來越亮，最後炸開了。
秋樂不見了。
王東的腦子一片空白。他站起來，四處找，可到處都是爆炸，到處都是碎片，什麽都看不清。
大天從一堆星星後麵衝出來，渾身是血，拉著他就跑。兩個人跑啊跑，跑過那些墜落的星星，跑過那些爆炸的碎片，跑到一個角落裏。
那裏有一道光。
不是星星的光，是另一種光，白白的，暖暖的，像陽光。
生路。
王東拉著大天衝進那道光裏。
光吞沒了他們。
等光散去，他們發現自己站在一個平台上。平台不大，也就十幾平米，懸在一片虛空裏。虛空中，隻有一顆星星，很大很大，發著幽幽的藍光。
那顆星星裏，有一個人。
星王。
它坐在星星裏麵，閉著眼睛，像是在睡覺。它胸口，有一顆心在發光，藍幽幽的，一閃一閃。
星隕關過了。
還有最後一關，星心關。
王東走到那顆星星麵前，伸手摸它。星星的表麵冰涼，可那冰涼裏，有東西在動。他把手按在上麵，用力一推。
星星裂開了。
從裂縫裏，走出一個人。
是星王。
它穿著一身藍色的長袍，頭發也是藍的，臉很白，白得像紙。它的眼睛是空的，兩個黑洞，可那黑洞裏，有星星在轉。
它看著王東，開口了，聲音輕飄飄的，像風：
“你來了。我等你很久了。”
王東沒說話。
星王指了指自己胸口那顆藍心：“你想要這個？”
王東點點頭。
星王笑了。那笑容詭異得很，可又讓人覺得它是在真心實意地笑。
“你知道這是什麽嗎？”它問，“這是你的星心。你每進一座墓，你的心就會分出一部分，變成墓主的心。日心在你身體裏，被日王吃了。月心你拿回去了。這顆星心，在我這兒。你拿得回去嗎？”
王東往前走了一步。
星王沒動，可那些星星動了。無數顆星星從虛空中飛來，圍在它身邊，密密麻麻的，像一層層護盾。
“你想拿，”它說，“得先過它們這一關。”
那些星星朝王東飛過來。
王東伸出手，九王的力量在身體裏湧動。他想起日王教他的那些東西，想起月王教他的那些東西，雖然日心沒了，可那些記憶還在。他把那些力量聚在手上，朝那些星星一揮。
一道金光從他手裏射出去，打在那些星星上。那些星星被金光一照，全碎了，碎成粉末，飄散在虛空裏。
星王愣了一下。
王東又揮出一掌，又一片星星碎了。
再揮，再碎。
那些星星一片一片地碎，星王身邊越來越空。等最後一片星星碎了，它孤零零地站在那兒，看著王東，那雙空洞的眼睛裏，第一次出現了恐懼。
王東走到它麵前，伸手，從它胸口把那顆藍心挖出來。
星王慘叫了一聲，身體開始變淡，越來越淡，最後消失了。
王東把那顆星心貼在胸口。心自己鑽進去，鑽進他身體裏，回到它該在的地方。
一股暖流湧遍全身。那是星的力量，是無數星星的力量。他抬起頭，看著那片虛空。虛空中，那些碎了的星星又出現了，一顆一顆，重新亮起來，圍著他轉。
他低頭看自己胸口。那裏有心跳，咚咚咚的，比之前更強了。
日心沒了，可月心和星心回來了。
他還有五顆心要找。
山、河、樹、鳥、獸、人。
五天。
他轉過身，看見大天站在平台上，渾身是血，可他還活著。他身後，站著秋樂，站著超子，站著阿鬼。
四個人，一個不少。
王東愣了一下。超子和秋樂不是死了嗎？怎麽又活了？
秋樂走過來，看著他說：“東哥，那些都是假的。星隕關裏看到的，都是幻覺。我們一直跟著你，從來沒分開過。”
王東這才明白。那些爆炸，那些星星，那些消失的人，全是假的。是星王造出來的幻覺，想讓他崩潰。
可他沒崩潰。他闖過來了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看著那五扇還亮著的門。
山門在最前麵，土黃厚重，上麵刻著大山。
下一座，山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