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日墓裏出來的時候,王東捂著胸口,臉色白得像紙。
大天扶著他,感覺他整個人都在抖,不是害怕的那種抖,是身體裏什麽東西沒了的那種虛。超子跟在後麵,一步一回頭,生怕那隻眼睛追出來。秋樂沒說話,可他一直在看王東,眼神裏全是擔憂。阿鬼走在最後,低著頭,不知道在想什麽。
他們從那道金光裏穿出來,又回到旅館房間裏。外麵天已經黑了,屋裏沒開燈,隻有窗外的路燈照進來一點昏黃的光。王東靠在牆上,慢慢滑下去,坐在地上。
大天開啟燈,蹲在他麵前,看著他的臉。
“東哥,你感覺咋樣?”
王東搖搖頭,沒說話。他低頭看著自己胸口,那裏還在,衣服還好好的,可他知道,裏麵空了。那顆心跳了三千年,從黑帝傳到九王,從九王傳到他,現在沒了。
被那隻眼睛吃了。
他閉上眼睛,往內裏看。那九扇門還在,圍成一圈,轉著。可最亮的那扇——日門——已經暗了,變成一種灰撲撲的顏色,像是死了一樣。
還有八扇,還在亮著。
月、星、山、河、樹、鳥、獸、人。
他還有七天。
七天之內,要把這八座墓全走一遍,從每個守墓者手裏拿到一顆心。可日墓裏的那隻眼睛說,那些心不是它自己的,是他自己的。他每進一座墓,他的心就會進到那顆心裏。如果被守墓者吃了,他就永遠失去那一部分。
現在他失去了日心。
那是什麽?是太陽的力量?是他對光的感知?還是別的什麽?
他不知道。可他知道,他不能再失去更多了。
“東哥,”秋樂走過來,蹲在他麵前,“你得休息。明天再進下一座。”
王東搖搖頭:“沒時間了。七天,八座墓。一天一座都不夠。”
“可你現在這樣……”
“我沒事。”王東打斷他,站起來,扶著牆,走到床邊坐下。他看著大天他們,四個人的臉在燈光下,都慘白慘白的。
“下一座,月墓。”他說,“現在就進。”
他閉上眼睛,往內裏看。那八扇亮著的門裏,第二扇是月門,銀光閃閃,上麵刻著彎彎的月亮。
他把意念集中到那扇門上。
門開了。
一道銀光從門裏射出來,照在他身上。那光比日門的金光冷得多,涼絲絲的,像是月光照在身上。光越來越亮,越來越亮,最後把他整個人包住。然後往外擴,擴到大天身上,擴到秋樂身上,擴到超子身上,擴到阿鬼身上。
五個人,全被銀光包住。
等光散去,他們已經不在旅館裏了。
他們站在一片荒原上。
天是黑的,沒有太陽,沒有星星,隻有一輪巨大的月亮掛在天上。那月亮大得嚇人,占了半邊天,銀白色的光灑下來,照得整個荒原亮堂堂的。
荒原一望無際,地上長滿了野草,草是銀白色的,在月光下閃閃發光。風吹過,草浪翻滾,發出沙沙的聲音,像無數人在竊竊私語。
荒原中央,立著一座墓。
墓是圓形的,像一個月亮,銀白色的,發著光。墓前立著一塊石碑,上麵刻著兩個字:月墓。
王東走到墓前,伸手摸那塊石碑。石碑冰涼,可那冰涼裏,有東西在動。他低頭一看,石碑上那些刻痕,正在慢慢變化。那兩個“月墓”的字消失了,變成了一行新的話:
“入月墓者,需過三關。一曰月華關,二曰月影關,三曰月心關。三關過後,可見月王。月王者,守月墓之主也。其心藏於月宮之中,得之者,可得月之力。”
三關?
王東回頭看了看大天他們。四個人都看著他,等他拿主意。
他深吸一口氣,走進墓裏。
墓門後是一條甬道,很長,兩邊是銀白色的石壁,光滑得像鏡子。石壁上沒有壁畫,隻有他們自己的倒影。五個人的影子,清清楚楚地印在石壁上,跟著他們一起走。
走了幾步,超子忽然說:“東哥,你看。”
他指著石壁上自己的倒影。那個倒影不動了,就那麽站在那兒,看著他們。
王東停下來,回頭看。他們五個人都站著沒動,可石壁上的倒影,隻有一個沒動。其他的,還在走。
還在往前走。
那些倒影不理他們,自己往前走,越走越遠,消失在甬道深處。
王東的手心冒汗。月華關?這就是月華關?
他繼續往前走。走了沒多久,前麵出現一道門。門是銀白色的,上麵刻著一輪圓月。他推開門,走進去。
門後是一個巨大的圓形空間。空間正中央,有一棵大樹。樹是銀白色的,葉子也是銀白色的,發著幽幽的光。樹上掛滿了果子,那些果子也是銀白色的,圓圓的,像一個個小月亮。
樹底下,站著一個人。
不對,不是人,是一個影子。那個影子沒有臉,隻有一個人形的輪廓。它站在那兒,一動不動,像是在等他們。
王東走過去,走到那個影子麵前。那個影子忽然動了,伸手指了指樹上那些果子。
那些果子裏,有一個在發光。比其他都亮,銀白色的光,一閃一閃的。
王東明白了。他要摘那個果子。
他爬上樹,伸手去摘那個發光的果子。他的手剛碰到那個果子,那個果子忽然裂開了。從裏麵流出銀白色的液體,流到他手上,順著手臂往上爬,爬到他臉上,爬到他眼睛裏。
他眼前一黑,什麽都看不見了。
等他再睜開眼,他發現自己站在一個熟悉的地方。
是霸州,是他家,是他那個院子。
院子裏那棵老榆樹還在,落葉鋪了一地。堂屋的門開著,裏麵傳來笑聲。他走過去,站在門口往裏看。
堂屋裏,大天、秋樂、超子、阿鬼,四個人圍坐在一起,正在喝酒。桌上擺著幾盤菜,熱氣騰騰的。他們看見他,都笑了。
“東哥,快來!”超子喊,“就等你了!”
王東愣了一下,走進去,坐下來。大天給他倒了一杯酒,他端起來,喝了一口。酒是辣的,嗆得他直咳嗽。
超子笑他:“東哥,你咋了?喝酒都不會了?”
王東沒說話,他看著那杯酒,看著那四個人,看著這間熟悉的堂屋。這是真的嗎?還是假的?
他忽然想起,他應該在月墓裏。他應該在摘那個果子。怎麽會在這兒?
他站起來,走到院子裏。月亮掛在天空,又大又圓。可那月亮不對,太亮了,亮得刺眼。他盯著那月亮看,月亮裏,好像有什麽東西在動。
是一隻眼睛。
它在月亮裏,看著他。
王東猛地睜開眼。
他還站在那棵銀白色的大樹下,手裏還握著那個果子。果子已經合上了,裏麵的液體沒了,隻剩一個空殼。
那個影子還站在樹下,可它現在有臉了。那張臉,是日墓裏那隻眼睛的臉。
它看著他,笑了。
“月華關過了。”它說,“還有兩關。”
王東把那個空殼扔在地上,盯著它:“你到底是誰?”
那個影子笑了,慢慢變淡,最後消失了。
王東轉過身,看見前麵又出現一道門。門上刻著一彎新月。他推開門,走進去。
門後是一片湖泊。湖水是銀白色的,平靜得像一麵鏡子。湖中央,有一個小島。島上有一棵樹,樹下站著一個人。
那個人,是他自己。
王東愣住了。那是他?那個他站在島上,低著頭,看著湖水裏的倒影。
王東走到湖邊,想找船過去。可沒有船,什麽都沒有。他試著把腳伸進湖裏,湖水冰涼,可他能踩到底。湖很淺,隻到膝蓋。
他踩著湖水,往島上走。走了幾步,他低頭看了一眼湖水。
水裏,有東西。
無數張臉,在水底,全看著他。那些臉有他認識的——紅衣女人,木匠李三,無名小孩,軍人張福來,秀芬,清朝貝勒,守廟的老頭。還有無數他不認識的,全擠在水底,睜著眼睛,盯著他。
他想跑,可跑不動。水底下那些手伸出來,抓住他的腳,把他往下拖。他拚命掙紮,可掙不開。他被拖進水裏,拖進水底,拖進那些臉中間。
那些臉圍著他,七嘴八舌地說:
“你騙了我們……”
“你害死了我們……”
“你把我們扔在這兒……”
“你還我們的命……”
王東捂住耳朵,可那些聲音還是往裏鑽。他感覺自己要瘋了。
就在這時候,一隻手從上麵伸下來,抓住他的手腕,把他往上拉。
是大天。
大天不知道什麽時候也下來了,站在湖裏,把王東從那些臉中間拉出來。他渾身濕透,臉色慘白,可他抓著王東,死也不鬆手。
“東哥!”他喊,“那些是假的!別信它們!”
王東被他拉出水麵,拉上岸,拉到那個島上。兩個人躺在岸邊,大口喘氣。
那個島上的“他”還站在樹下,低著頭,一動不動。
王東爬起來,走到那個“他”麵前。那個“他”慢慢抬起頭,露出一張臉——是他自己,可那雙眼睛,是那隻眼睛的。
它看著他,笑了。
“月影關過了。”它說,“還有最後一關。”
它消失了。
島上隻剩王東和大天。大天渾身濕透,凍得直打哆嗦,可他還在笑。
“東哥,我他媽以為你又要死了。”
王東拍拍他的肩膀,沒說話。他看著前麵,那裏又出現一道門。門上刻著一輪滿月。
最後一關。
他走過去,推開門。
門後是一個巨大的宮殿。宮殿是銀白色的,到處都發著光。宮殿正中央,擺著一張床。床上躺著一個人。
那個女人很美,美得不像真的。她穿著白色的長裙,閉著眼睛,像是在睡覺。她胸口,有一顆心在發光,銀白色的,一閃一閃的。
月王。
王東走到床邊,低頭看著她。她忽然睜開眼,看著他。
那雙眼睛裏,沒有瞳孔,隻有兩輪彎彎的月亮。
她伸出手,摸著他的臉。那隻手冰涼,可很軟,軟得像月光。
“你來了。”她說,“我等了你三千年。”
王東沒說話。
她笑了,那笑容美得驚人,可也邪得驚人。
“你知道我是誰嗎?”她問。
王東點點頭:“月王。”
她搖搖頭:“我是月王,也不是月王。我是那隻眼睛的第三個分身。日王是第一,我是第二。後麵還有六個。它們都在等你。”
王東的手握緊了。
她看著他,那雙月亮眼睛裏,忽然有了光。
“你想拿我的心?”她問,“你知道我的心是什麽嗎?”
王東不知道。
她指著自己胸口那顆發光的月心:“那是你的月心。你每進一座墓,你的心就會分出一部分,變成墓主的心。你拿回去,就完整一分。拿不回去,就永遠缺那一分。”
王東明白了。他必須拿回去。
她看著他,又笑了。
“可你拿不回去。”她說,“因為我不想給你。”
她伸手,把胸口那顆月心挖出來,握在手心裏。那顆心在她手心裏跳,咚咚咚的,發出銀白色的光。
“你來搶啊。”她說。
王東衝上去,要搶那顆心。可她一揮手,整個宮殿都變了。那些銀白色的牆壁變成了鏡子,無數麵鏡子,把他圍在中間。鏡子裏全是他自己,無數個他,都在看著他。
那些他同時開口,聲音混在一起,震得他頭疼:
“你是假的……”
“你纔是假的……”
“你死了……”
“你還活著……”
“你什麽都沒做成……”
“你救了誰……”
“你那些朋友都是你想象出來的……”
“他們早死了……”
王東捂著耳朵,蹲在地上。那些聲音越來越大,越來越密,要把他逼瘋。
就在這時候,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,捂住他的耳朵。
是秋樂。
秋樂不知道什麽時候也進來了,站在他身邊,捂著他的耳朵。他嘴在動,說著什麽,可王東聽不見。他隻能看見秋樂的眼睛,那雙眼睛裏全是堅定。
那些鏡子裏的他,忽然全碎了。
鏡子碎了,碎片落了一地。秋樂鬆開手,看著王東,說:“東哥,我替你聽了那些聲音。我知道哪些是真的,哪些是假的。你信我。”
王東看著他,忽然笑了。
他站起來,走到那個月王麵前。月王還站在那兒,手裏握著那顆心。她看著他,那雙月亮眼睛裏,第一次出現了恐懼。
“你……”她往後退了一步。
王東伸手,從她手裏把那顆心拿過來。她沒有反抗,她動不了。
他把那顆心貼在胸口。心自己鑽進去,鑽進他身體裏,回到它該在的地方。
他感覺一股暖流湧遍全身。那是一種失而複得的溫暖,像冬天裏曬到太陽。
月王看著他,那雙眼睛裏,那兩輪彎月慢慢暗了。她的身體開始變淡,越來越淡,最後消失了。
宮殿也消失了。
王東發現自己站在一片虛空裏。旁邊站著大天,站著秋樂,站著超子,站著阿鬼。五個人,都活著。
他低頭看自己胸口。那裏有心跳,咚咚咚的,有力得很。
月心,回來了。
他抬起頭,看那八扇門。日門已經暗了,月門也暗了。還有六扇,還在亮著。
星、山、河、樹、鳥、獸、人。
他還有六天。
他深吸一口氣,對大天他們說:“下一座,星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