棺材蓋合上的那一刻,王東以為自己會死。
可他沒有。
黑暗裏,他聽見一個聲音。很輕,很細,像是什麽東西在爬。那聲音從棺材底部傳來,一點一點往上爬,爬到他耳邊,鑽進他耳朵裏。
“別怕。”
是黑帝的聲音。
“這隻是開始。”
王東想動,可動不了。他的手腳像被什麽東西壓住了,沉得很,根本抬不起來。他想睜眼,可眼皮也睜不開。隻有耳朵還能聽見,隻有腦子還能想。
棺材開始動了。
不是晃動,是轉動。慢慢的,一下一下的,像是有齒輪在底下帶動。每轉一下,就停一會兒,然後再轉一下。
一轉,兩轉,三轉……
王東數著,數到第九轉的時候,棺材停了。
然後棺材底忽然開了。
他往下掉。
掉進一個無底洞裏,一直掉,一直掉,掉得他以為自己永遠到不了底。
可到底了。
摔在地上,摔得七葷八素。他睜開眼,四週一片漆黑。他摸了摸身上,手電還在,掏出來開啟。
光柱射出去,照出一個巨大的空間。
這是一個地宮。比之前見過的任何地宮都大。大到什麽程度?手電光照不到邊,隻能看見最近的那一麵牆。牆上刻滿了壁畫,一幅接一幅,密密麻麻,像一本巨大的畫書。
王東爬起來,走到牆邊,一幅一幅看過去。
第一幅:一個人站在山頂,手裏拿著一塊玉。玉上刻著一隻眼睛。
第二幅:他把那塊玉舉起來,對著天。天上,也有一隻眼睛,正在看著他。
第三幅:那隻眼睛裂開了,從裏麵流出紅色的水。那水落到地上,變成九條河。九條河匯到一處,變成一個湖。湖水是紅的,像血。
第四幅:湖邊出現了一座城。城裏有很多人,走來走去。那些人臉上沒有五官,全是空白。
第五幅:那座城沉下去了。沉到地下,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。城上麵,又蓋起了一座新城。
第六幅:那座新城也沉下去了。又蓋起一座。再沉,再蓋。一共蓋了九座城,沉了九座城。
第七幅:第九座城沉下去之後,地麵裂開了。從裂縫裏,伸出一隻手。那隻手很大,大得遮天蔽日。手裏握著一塊玉,跟第一幅畫裏那塊一模一樣。
第八幅:那隻手把玉放在地上,然後縮回裂縫裏,不見了。那塊玉開始發光,光裏走出來一個人。那個人穿著黑袍,戴著王冠,臉藏在陰影裏。
第九幅:那個人跪下來,對著裂縫磕了三個頭。然後他站起來,轉過身,麵朝外麵。他的臉露出來了——是黑帝。
王東看完這些畫,手心全是汗。九座城?沉了九座城?那最後一座城在哪兒?
他繼續往前走。壁畫到頭了,前麵是一道門。門是石頭的,黑得發亮,上麵刻著九隻眼睛。那些眼睛都睜著,在黑暗裏發著幽幽的光。
王東伸手推門。門開了。
門後是一個巨大的圓形空間,像一個倒扣的碗。空間正中央,擺著九具棺材。
不對,不是九具棺材,是九具石棺,圍成一圈。每具石棺都對著一個方向,棺蓋上刻著不同的圖案。有的刻著太陽,有的刻著月亮,有的刻著星星,有的刻著山,有的刻著河,有的刻著樹,有的刻著鳥,有的刻著獸,有的刻著人。
九具石棺圍成的圈裏,是一具銅棺。
那具銅棺,就是剛才他躺過的那一具。
它怎麽會在這兒?
王東走過去,走到那具銅棺前。銅棺的蓋子開著,裏麵空空如也。他伸手摸了摸,銅棺冰涼,可那冰涼裏,有東西在動。
他低頭一看,棺材底上,刻著九個字:
“一棺一世界,九棺九重天。”
一棺一世界?什麽意思?
他抬起頭,看那九具石棺。它們圍成一圈,每一具都對著他,那些棺蓋上的圖案,好像在動。
太陽在轉,月亮在移,星星在閃,山在長,河在流,樹在搖,鳥在飛,獸在跑,人在走。
它們都是活的。
王東的手心冒汗。他走到最近的一具石棺前,那具棺蓋上刻著太陽。他伸手推開棺蓋。
棺材裏,躺著一個人。
穿著金衣服,戴著金麵具,手裏握著一根金杖。那麵具,跟他見過的那些一模一樣。
他伸手把麵具揭下來。
麵具底下,是一張臉。那張臉,跟夜郎王一樣,跟滇王一樣,跟鼓王一樣,跟蜀王一樣。
又一個王。
那具屍體忽然睜開眼,看著他。
“你來了。”它說,“等你很久了。”
王東往後退了一步。
那具屍體慢慢坐起來,看著他。它的眼睛是空的,兩個黑洞,可那黑洞裏,有東西在動。
“我是日王。”它說,“太陽的王。太陽是我點的火,我是太陽的奴。你呢?你是誰?”
王東的嗓子發幹,說不出話。
日王看著他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詭異得很,可又讓人覺得它是在真心實意地笑。
“你是黑帝的後人。”它說,“你的命,從三千年前就定了。你逃不掉。”
它說完,又躺回去,閉上眼睛,一動不動了。
王東愣在那兒,半天沒動。
過了好一會兒,他纔回過神來。他走到第二具石棺前,推開棺蓋。裏麵躺著月王。它睜開眼,說:“月亮是我畫的圓,我是月亮的奴。你是黑帝的後人。你的命,從三千年前就定了。你逃不掉。”
第三具,星王。第四具,山王。第五具,河王。第六具,樹王。第七具,鳥王。第八具,獸王。第九具,人王。
每一具都說同樣的話。
你的命,從三千年前就定了。你逃不掉。
王東站在那些石棺中間,渾身發冷。
他的命?什麽命?誰定的?
九具石棺忽然同時亮了。那些刻在上麵的圖案全亮起來,射出一道道光,照在那具銅棺上。銅棺被光照著,開始旋轉。
越轉越快,越轉越快,最後快得看不清。
光裏,走出一個人。
黑帝。
他走到王東麵前,低頭看著他。
“你現在明白了?”他問。
王東搖搖頭。
黑帝指著那九具石棺:“它們是我的九個分身。日、月、星、山、河、樹、鳥、獸、人。它們代表這世間的一切。我把它們分出去,讓它們替我守著這個世界。可它們守不住。那隻眼睛太強了。”
王東問:“那隻眼睛到底是什麽?”
黑帝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說:“它是混沌。是天地未開之前就存在的東西。盤古開天,女媧造人,它都在。它看著這一切,就像我們看螞蟻。它覺得無聊了,就造出一些東西來玩。那些王,那些墓,那些魂,都是它玩的遊戲。”
王東的手在抖。那隻眼睛,把他們當遊戲?
黑帝說:“你以為你救了那些魂?錯了。是它放了它們。它玩膩了,就放了。你以為你鎮住了它?也錯了。是它讓你鎮住的。它想看看,你能鎮多久。”
王東的腦子裏一片空白。
黑帝看著他,那雙眼睛裏忽然有了一絲憐憫。
“你別怪我。”他說,“我把你叫來,不是為了害你。是為了幫你。”
“幫我?”
黑帝點點頭:“我知道怎麽徹底除掉它。可需要你的命。”
王東沒說話。
黑帝說:“你的命,從三千年前就定了。你是我的後人,也是它的目標。它一直在等你。等你變成它的新玩具。你要是不想被它玩,就得先下手。”
“怎麽下手?”
黑帝指著那具銅棺:“躺進去。讓我把九王的力量傳給你。傳完之後,你就是新黑帝。你就有力量跟它鬥。”
王東看著那具銅棺,又看看那九具石棺。
他想起大天他們,想起秋樂,想起超子,想起阿鬼。他們還在上麵等著他。
他問:“傳完之後,我還是我嗎?”
黑帝笑了。那笑容,說不清是憐憫還是別的什麽。
“是,也不是。”他說,“你會擁有九王的力量,也會擁有九王的記憶。你會變成他們,也會變成你自己。你既是王東,也是黑帝。”
王東站在那兒,想了很久。
然後他走到那具銅棺前,躺了進去。
棺材蓋合上的瞬間,他聽見黑帝的聲音:
“別怕。這隻是開始。”
黑暗吞沒了他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,他感覺有東西在往他身體裏鑽。很多很多的東西,從四麵八方湧進來,湧進他的腦子,湧進他的骨頭,湧進他的血。
他看見了日王的一生。他看見他站在山頂,點燃第一把火。那火照亮了整個世界。
他看見了月王的一生。他看見他站在海邊,畫出第一個圓月。那月光灑在海麵上,像一層銀色的紗。
他看見了星王的一生。他看見他站在夜空下,撒出第一把星星。那些星星在天空閃爍,像無數隻眼睛。
他看見了山王的一生,河王的一生,樹王的一生,鳥王的一生,獸王的一生,人王的一生。
九條命,九種記憶,全湧進他身體裏。
他感覺自己要炸了。
可他沒有。
他睜開眼,發現自己站在一個巨大的空間裏。那九具石棺不見了,那具銅棺也不見了。隻有他一個人,站在一片虛空裏。
他低頭看自己。他還是他,可又不一樣了。他的手在發光,幽幽的金光。他的眼睛,也在發光。
他抬起手,對著虛空一指。虛空中出現了一道門。
門是石頭的,黑得發亮,上麵刻著一隻眼睛。
他推開門,走進去。
門後,是一條長長的墓道。墓道盡頭,有一道光。
他朝那道光走去。
走了很久很久,終於走到盡頭。那道光後麵,是一個巨大的地宮。地宮正中央,擺著一具棺材。
棺材是水晶的,透明得能看見裏麵。裏麵躺著一個人。
那個人,是他自己。
不對,不是他。是另一個他。那個他躺在水晶棺裏,閉著眼睛,像是在睡覺。
王東走到水晶棺前,低頭看著那個自己。那個自己的胸口,有一塊玉。玉上刻著一隻眼睛。
那隻眼睛,忽然睜開了。
它看著他,笑了。
“你來了。”它說,“我等了你三千年。”
王東的手握緊了。他現在有九王的力量,他什麽都不怕。
他看著那隻眼睛,說:“我來殺你。”
那隻眼睛笑了,笑得整個地宮都在抖。
“殺我?”它說,“你知道我是誰嗎?我是混沌。是天地未開之前就存在的東西。你拿什麽殺我?”
王東舉起手,對著那隻眼睛。九道光從他手裏射出去,射向那隻眼睛。
那眼睛被光照著,開始裂開。一道一道的裂痕,從中心往外爬。
可它還在笑。
“你殺不了我的……”它說,“我隻是它的一隻眼睛……它還有很多隻……它們都在看著你……都在等著你……”
它碎了。
碎成無數片,散落在水晶棺裏。
王東站在那兒,喘著氣。他看著那些碎片,看著水晶棺裏那個自己,心裏說不出是什麽滋味。
他贏了?
還是輸了?
他不知道。
他隻知道,那隻眼睛說,它還有很多隻。它們都在看著他。都在等著他。
他轉過身,往回走。
走到那道門前,他停下來,回頭看了一眼。
水晶棺裏那個自己,還躺在那兒。可他的眼睛,是睜著的。
正看著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