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本書落在地上，封皮上的金字已經暗了，變成一種灰撲撲的顏色，跟普通的舊書沒什麽兩樣。王東靠著老榆樹，胸口還在往外滲血，可他顧不上疼，眼睛一直盯著那本書。
它又出現了。
燒了三年，灰都散了，它又出現了。
大天跑過來，用布按住他的傷口，嘴裏罵罵咧咧的：“你他媽真不要命了？九滴心頭血，你當是鬧著玩的？”
王東沒理他，伸手把那本書撿起來。書入手，還是那種熟悉的觸感，冰涼冰涼的，可這回不覺得冷，反而有點溫熱，像是剛從懷裏掏出來的。
他翻開書，裏麵的字變了。
不再是以前那些，而是一行新的話：
“眼睛真身已鎮，然其根未除。根在何處？在黃河底下，在龍脈之中，在千年古墓之內。河南濟源，王屋山下，有一處古跡，名‘黑龍潭’。潭底有洞，洞通地宮，地宮之中，有九龍拉棺。棺中葬者，乃上古時期一位君王，號‘黑帝’。黑帝之墓，藏著眼睛的根源。取根源者，可永絕後患。”
王東看完，手心冒汗。黃河底下？王屋山？黑龍潭？九龍拉棺？
他把書給大天他們看。大天看完，臉色變了：“又去？剛歇了三年，又要去？”
王東點點頭。
超子湊過來看了一眼，嘴都瓢了：“九……九龍拉棺？那是什麽玩意兒？”
秋樂沒說話，可他眼睛裏有一種光——那是好奇的光，也是恐懼的光。
阿鬼還躺在地上，這會兒慢慢睜開眼。他四處看了看，看見王東他們，看見那本書，看見自己躺在地上，忽然坐起來，大口喘氣。
“我……我怎麽了？”他問。
王東把剛才的事說了一遍。阿鬼聽完，沉默了很久，然後站起來，走到王東麵前，撲通一聲跪下了。
“你救了我。”他說，“從今以後，我的命是你的。”
王東把他拉起來：“別整這些沒用的。要去河南，你跟著不？”
阿鬼點點頭：“跟著。”
五個人，又湊齊了。
第二天一早，他們開著那輛破麵包，往河南走。
從霸州到濟源，七百多公裏，開了七八個鍾頭。濟源是河南西北部的一個小城，挨著山西，到處都是山。王屋山就在城北，是太行山的餘脈，山不高，可連綿起伏，一座接一座。
他們找了個當地向導，是個老頭，六十多歲，麵板黑黑的，滿臉褶子，一看就是在山裏跑了一輩子的。老頭姓孫，讓他們叫他孫大爺。
孫大爺聽說他們要去黑龍潭，愣了一下：“那地方可去不得。”
“為啥？”大天問。
孫大爺壓低聲音，神神秘秘地說：“那潭裏，有東西。”
“什麽東西？”
孫大爺搖搖頭：“不知道。隻知道解放前，有幾個人下去過，一個都沒上來。後來有人用繩子綁著腰下去，下去沒一會兒，繩子就斷了。拉上來一看，斷口整整齊齊的，像是被什麽東西咬斷的。”
王東心裏一動：“那潭有多深？”
孫大爺說：“沒人知道。有人用石頭試過，扔下去，聽不見響。”
聽不見響？那得有多深？
孫大爺又說：“那潭水是黑的，一年四季都是黑的。太陽照在上麵，一點光都透不下去。當地人都說，那潭底下，通著陰間。”
王東沒再問。他心裏有數了。
第二天一早，他們跟著孫大爺進山。山路不好走，全是碎石，踩上去嘩啦啦響。兩邊是密密的樹林，鬆樹、柏樹、槐樹，擠在一起，遮天蔽日。走了兩個多鍾頭，前麵出現一片窪地。
窪地中央，有一個潭。
潭不大，也就半個足球場那麽大。水是黑的，黑得像墨，一點光都透不進去。潭麵平靜得很，一絲波紋都沒有，像一麵黑鏡子。
王東站在潭邊，往下看。看不見底，隻看見自己的倒影，黑乎乎的一團。
他撿起一塊石頭，扔下去。石頭落進水裏，一點聲音都沒有，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。
他回頭看看大天他們，又看看孫大爺。孫大爺的臉色發白，站在遠處，不敢靠近。
“孫大爺，您先回去吧。”王東說，“我們下去看看。”
孫大爺看了他一眼，想說什麽，又咽回去了。他搖搖頭，轉身走了。
王東從揹包裏拿出繩子，一頭係在自己腰上，另一頭遞給大天：“我下去。你們在上麵拉著。繩子一動，就往上拉。”
大天接過繩子，想說什麽，被王東擺手止住了。
“別說了。等著。”
王東深吸一口氣，縱身跳進潭裏。
水冰涼刺骨，像無數根針紮在身上。他往下潛，拚命往下潛。四週一片漆黑，什麽都看不見，隻有耳邊嗡嗡的水聲。他不知道自己潛了多久，潛了多深，隻知道一直往下，往下，往下。
忽然，他看見了光。
幽幽的綠光，從很深很深的地方照上來。他朝著那光遊過去，越遊越近，越遊越近。那光越來越亮，最後亮得刺眼。
他浮出水麵——不對，不是水麵，是一個巨大的氣泡。氣泡裏沒有水，有空氣，有光。氣泡底部，有一座石門。
門是石頭的，黑得發亮，上麵刻著九條龍。那些龍張牙舞爪，眼睛是紅的，在黑暗裏發著幽幽的光。門楣上刻著三個大字：黑帝陵。
王東遊進氣泡裏，落在地上。他渾身濕透，凍得直打哆嗦，可他顧不上。他走到那扇石門前，伸手推了推。門紋絲不動。
他低頭看，門下有一條縫。縫很窄，可足夠伸進去一隻手。他把手伸進去摸了摸，摸到一樣東西。
冰涼的，圓的，像一顆珠子。
他把那東西掏出來一看，是一顆夜明珠。珠子有雞蛋大小，通體碧綠，發著幽幽的光。珠子上麵刻著一個字：開。
他把珠子按在門上的一個凹槽裏。珠子剛按進去，門後傳來一陣轟隆隆的聲音，像是有什麽機關在動。然後，門開了。
門後是一條墓道，很長，看不見盡頭。墓道兩壁是青石砌的，整整齊齊，上麵刻滿了壁畫。王東用手電照著，一幅一幅看過去。
第一幅：一個巨大的眼睛，懸在天上，下麵跪著無數人，在朝拜。
第二幅：那隻眼睛裂開了，從裏麵流出紅色的水。那水流到地上，變成了一個人。那個人穿著黑袍，戴著王冠，臉藏在陰影裏，看不清模樣。
第三幅：那個人坐在寶座上，下麵站著九個人，也穿著黑袍，戴著麵具。他們跪著，朝那個人磕頭。
第四幅：那九個人站起來，走向九座不同的墓。每一座墓裏，都有一具棺材。他們躺進去，閉上眼睛。
第五幅：最中間那座墓裏，那個人還坐在寶座上。他麵前，站著一個人——是那個守廟的老頭。
第六幅：老頭跪下來，接過那個人遞給他的一樣東西。是一塊玉，上麵刻著一隻眼睛。
王東的手在抖。那些畫，說的就是那隻眼睛的來曆？那個坐在寶座上的人，就是黑帝？老頭接過的那塊玉，就是他手裏這塊？
他繼續往前走。墓道盡頭，又是一個石門。這回門上沒有龍，隻有一隻巨大的眼睛，刻在正中央。
王東把手按在那隻眼睛上。眼睛忽然睜開了，射出一道紅光，照在他身上。那光在他身上掃來掃去，像是在檢查什麽。掃了一會兒，光滅了，門開了。
門後是一個巨大的地宮，大得看不見邊。地宮正中，停著九具棺材。
不對，不是九具棺材，是九條龍拉著的一具棺材。
那九條龍是石雕的，每一尊都有十幾米長，栩栩如生。它們圍成一圈，頭朝外，尾朝裏，每條龍的尾巴上都拴著一條鐵鏈。九條鐵鏈匯到中間，係在一具巨大的銅棺上。
九龍拉棺。
王東走到那具銅棺前，用手電照著。銅棺上刻滿了精細的花紋——有日月星辰，有山川河流，有飛禽走獸，有妖魔鬼怪。最奇怪的是棺蓋上，刻著一幅畫：
一個人躺在棺材裏，閉著眼睛。他頭頂上，懸著一隻眼睛。那隻眼睛睜著，看著他。
王東伸手想推開棺蓋。他的手剛碰到銅棺，那九條石龍的眼睛忽然亮了。
紅的，全都紅了。
它們盯著王東，那些石頭的眼睛裏，有東西在動。
王東往後退了一步，撞在另一條龍身上。那條龍也活了，轉過頭來，張著嘴，露出滿口石頭的尖牙。
九條龍，全活了。
它們圍著王東，一步一步逼近。那些石頭的爪子踩在地上，轟隆隆的，震得整個地宮都在抖。
王東握緊那塊玉的碎片，舉起來，對著那些龍。碎片上的眼睛亮了，射出一道紅光。可那些龍不怕光，照樣逼近。
就在這時候，那具銅棺的蓋子忽然開啟了。
從棺材裏，坐起來一個人。
穿著黑袍，戴著王冠，臉上戴著麵具——跟壁畫上那個一模一樣。
黑帝。
他慢慢轉過頭，看著王東。麵具底下，傳出一個聲音，沙啞，蒼老，像是從幾千年前傳來的：
“你來了。”
王東的手在抖。
黑帝站起來，從棺材裏跨出來。他走到王東麵前，低頭看著他。他很高，比王東高出兩頭。
“我等了你三千年。”他說，“你終於來了。”
王東的嗓子發幹，好不容易擠出幾個字：“等我幹什麽？”
黑帝摘下麵具，露出一張臉。
那張臉，跟王東一模一樣。
王東腦子裏轟的一聲，一片空白。
黑帝看著他，笑了。那笑容詭異得很，可又讓人覺得理所當然。
“你是我的後人。”他說，“我等的，就是我的後人。”
王東往後退了一步，撞在一條龍身上。那龍已經不動了，又變回石頭的。
黑帝說：“三千年前，我把那隻眼睛分成了九份，藏在那九座墓裏。夜郎、滇、鼓、蜀……那些王，都是我的奴隸。我讓他們替我守著那些眼睛，等著你來。”
“等我幹什麽？”王東又問了一遍。
黑帝伸出手，指著那具銅棺：“躺進去。躺進去，你就是我。你就可以繼承我的一切——那些眼睛，那些墓，那些魂，那些力量。”
王東的手在抖。躺進去？變成他？
黑帝看著他，那雙眼睛裏忽然有了一絲憐憫。
“你不願意？”他問，“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嗎？三千年。三千年來，我一直在等一個有我血脈的人。你是第一個。也是最後一個。”
王東看著那具銅棺，黑洞洞的，像一張嘴，等著他躺進去。
他回頭看了看，大天他們不在。隻有他一個人，站在這個地宮裏，麵對這個跟他長得一模一樣的人。
他忽然笑了。
“我不躺。”他說。
黑帝愣了一下。
王東把那塊玉的碎片舉起來，對著黑帝：“我是我，不是你的奴隸。那些眼睛，你愛給誰給誰。我不稀罕。”
黑帝盯著他，那雙眼睛裏，忽然閃過一絲光。是憤怒？還是別的什麽？
“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？”他的聲音變了，不再沙啞，而是尖銳的，刺耳的，“你不躺進去，那些眼睛就收不回來。收不回來，那隻眼睛就會永遠困在我身體裏。它出不來，可它也死不了。它會一直在那兒，等著下一個有血脈的人。那個人，可能是你的兒子，你的孫子，你的後代。你願意讓他們替你受這個罪？”
王東的手在抖。
他的後代？
他還沒結婚，還沒孩子。可萬一以後有呢？萬一他的孩子，他的孫子，也要麵對這些？
黑帝看著他，又笑了。這回的笑，是得意的笑。
“你沒得選。”他說，“躺進去，或者讓你的後代替你躺。”
王東站在那兒，握著那塊碎片，看著那具銅棺，看著那九條石龍，看著這個跟他長得一模一樣的人。
他忽然想起那本書上寫的那些話，想起那些魂，想起那些墓，想起那些死去的人。他想起紅衣女人，想起木匠李三，想起那個無名小孩，想起軍人張福來，想起秀芬，想起那個清朝貝勒，想起守廟的老頭。
他們都死了。
都解脫了。
可他呢？
他什麽時候能解脫？
他深吸一口氣，走到那具銅棺前，爬進去，躺下來。
棺材蓋慢慢合上。
黑暗吞沒了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