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鬼消失在黑暗裏之後,王東在那九棵青銅樹前站了很久。
大天他們誰也沒說話,就那麽陪著他站著。地宮裏安靜極了,隻有那些青銅樹偶爾發出的咯吱聲,像是老舊的傢俱在夜裏自己響動。那些碎了眼睛的神鳥還蹲在枝頭,眼眶空空,黑漆漆的,像無數個黑洞,盯著他們。
王東低頭看手裏那塊玉的碎片。碎片上那隻眼睛的痕跡,又深了一點。剛才還淡得幾乎看不見,現在已經能清楚認出來了——就是一隻眼睛,彎彎的,像在笑。
它在笑。
它在嘲笑他們。
王東把碎片收好,轉身往外走。
“東哥,”大天追上來,“去哪兒?”
“回去。”
“回去?那阿鬼……”
“救不了。”王東說,“它在他身體裏,除非他死,否則它出不來。可他現在還活著,我們不能殺他。”
超子跺了跺腳,罵了一句髒話。秋樂沒說話,可臉色比任何時候都難看。
他們從來時的路退出去,爬出那個地宮,爬出那個電梯,爬出那扇門,爬出博物館。外麵天已經黑了,月亮又大又圓,照得整個廣漢城亮堂堂的。
站在博物館門口,王東回頭看了一眼。那棟建築靜靜地立在那兒,跟普通的博物館沒什麽兩樣。可他知道,那底下有什麽。九棵青銅樹,一隻沒死的金鳥,一個被占了身體的朋友。
還有一隻眼睛,在等著他們。
三年。
它說三年之後會回來。
三年後的今天,它會從哪兒來?會變成什麽樣子?會怎麽找他們?
他不知道。可他有一種感覺——這三年,不會太平。
回到霸州之後,日子過得飛快。
第一年,王東哪兒都沒去,就待在村裏。他把自己關在屋裏,把那塊玉的碎片研究了無數遍。碎片上那隻眼睛的痕跡,每天都會變一點。有時候深,有時候淺,有時候像在動,有時候又一動不動。他試著用血滴,用香熏,用火烤,用水泡,什麽方法都試了,可那痕跡就是不掉,也不消失,就那麽待在那兒,像是在嘲笑他。
大天隔三差五就跑來,帶點吃的喝的,陪他坐一會兒,然後回去。超子的身體慢慢好了,又開始吹他在八寶山見過的那些事。秋樂還是那樣,不愛說話,可他一直在查資料,查那些古墓,查那些王,查那隻眼睛的來曆。他把查到的東西都記在一個本子上,越記越厚,最後厚得像塊磚頭。
第二年,王東開始往外跑。他去了很多地方——河南、陝西、甘肅、青海,凡是聽說有古墓的地方,他都去。他想找那隻眼睛的線索,想知道它到底是什麽東西,從哪兒來,有什麽弱點。可他什麽都沒找到。那些墓裏隻有死人,隻有骨頭,隻有陪葬品,沒有眼睛,沒有任何跟那隻眼睛有關的東西。
有一次,他在甘肅一個山洞裏發現了一幅壁畫。壁畫上畫著一隻巨大的眼睛,懸在天上,下麵跪著無數人,在朝拜。他興奮得不行,以為找到了線索。可後來專家告訴他,那是古代的太陽神崇拜,跟眼睛沒關係。
又一次,他在陝西一個古墓裏發現了一塊玉,上麵刻著一隻眼睛,跟他那塊碎片上的眼睛一模一樣。他激動得手都在抖,可把那塊玉拿起來一看,背麵刻著四個字:現代仿品。有人在他之前來過,放了個假貨在那兒耍他。
他知道是誰放的。
那隻眼睛。
它在玩他。
第三年,王東不跑了。他回到村裏,每天就坐在院子裏,看著那棵老榆樹發呆。那塊玉的碎片,他一直握在手心裏,感受著它每天的變化。那痕跡越來越深,越來越清晰,到最後,已經跟真的一隻眼睛沒什麽區別了。
它快來了。
三年之期,快到了。
那天晚上,又是臘月二十三,小年。
村裏又有人放鞭炮,劈裏啪啦的,跟三年前一模一樣。王東坐在院子裏,看著那些煙花在夜空裏炸開,紅的綠的黃的,一朵一朵。他手裏握著那塊碎片,碎片燙得厲害,燙得他手心發紅。
那隻眼睛的痕跡,在發光。
紅光,幽幽的,一閃一閃。
它來了。
院門忽然被敲響了。
咚。咚。咚。
三聲,很輕,可很清楚。
王東站起來,走過去,開啟門。
門外站著一個人。
是阿鬼。
不對,是阿鬼的身體,可那張臉上,隻有一隻眼睛是阿鬼的。另一隻,是紅色的,裏麵有一隻小眼睛在轉來轉去。
它看著他,笑了。
“三年了。”它說,“我回來了。”
王東沒動,也沒說話。
那隻眼睛在他眼眶裏轉著,打量著王東,打量著他身後的院子,打量著那棵老榆樹。
“你變了不少。”它說,“老了,瘦了,也黑了。”
王東還是沒說話。
它歪著頭,那隻紅眼睛裏的笑意更濃了。
“怎麽?不想我?”
王東終於開口了:“你來幹什麽?”
它笑了,那笑聲跟阿鬼的聲音混在一起,詭異得很。
“來履行我的承諾。”它說,“我說過,三年之後回來找你們。你們所有人都得死。”
它話音剛落,身後忽然湧出無數黑影。那些黑影密密麻麻的,擠滿了整條村道,擠滿了那些房子,擠滿了那棵老槐樹。它們全是魂,各種各樣的魂——有古代的,有現代的,有中國的,有外國的,有認識的,有不認識的。
它們全是它這三年來收集的奴隸。
王東的手握緊了那塊碎片。碎片燙得像烙鐵,可他不鬆手。
那隻眼睛看著他,忽然又笑了。
“你想用那塊碎片對付我?”它說,“沒用的。那隻是一塊碎片。我的真身還在,你傷不了我。”
王東把那塊碎片舉起來,對準它。
碎片上的眼睛亮了,射出一道紅光。那光照在它身上,它慘叫了一聲,往後退了一步。可它沒倒,也沒散,隻是捂著臉,那隻紅眼睛裏全是恨意。
“你……”它說,“你做了什麽?”
王東沒回答。他又舉起那塊碎片,又射出一道紅光。
它又慘叫一聲,又往後退了一步。
“三年,”王東終於開口了,“我等了你三年。這三年裏,我走遍了半個中國,去了無數個古墓,找了無數個高人。你知道我找到了什麽嗎?”
它盯著他,沒說話。
王東從懷裏掏出一本書。那本書跟之前那本一模一樣,藏藍色的封皮,三個燙金的字——《鬼偷燈》。
它看見那本書,臉色變了。
“不可能……”它說,“那本書燒了……”
王東笑了。那笑容,跟它剛才的笑一樣詭異。
“燒了,可沒燒透。”他說,“那些灰裏,還有字。那些字,教我怎麽對付你。”
他翻開那本書,念出上麵的字:
“眼睛真身,寄於活人之體。欲除之,需以血為引,以玉為器,以書為鎮。血者,九滴心頭血,滴於玉上。玉者,原眼之碎片,可引其力。書者,鬼偷燈之原本,可鎮其魂。三者合一,可將其從活人體內逼出。逼出之後,以九棵青銅樹鎮之,可使其永世不得出。”
他唸完,把那塊碎片按在書上,用匕首刺進胸口。
血滴下來,滴在碎片上,滴在書上。
書亮了。
金光,刺眼的金光,從書頁裏射出來,照在那隻眼睛身上。
它慘叫,掙紮,想跑,可跑不掉。那金光像無數根繩子,把它從阿鬼的身體裏往外拉。它拚命掙紮,可掙不開。
最後,它被拉出來了。
一團紅色的光,裏麵有一隻巨大的眼睛,懸在半空中。
它盯著王東,眼睛裏全是恨意。
“你等著……”它說,“我還會回來的……到時候……你們所有人都得死……”
王東舉起那本書,對著它,念出最後一行字:
“以九樹鎮之,永世不出。”
那團紅光被吸進書裏,消失了。
書合上了。
四周安靜下來。
那些黑影也消失了,一個不剩。
王東站在院子裏,渾身是血,可他在笑。
阿鬼躺在地上,閉著眼睛,臉色慘白,可有呼吸。
他還活著。
大天他們從屋裏衝出來,看著這一切,全愣住了。
王東把書扔在地上,靠著那棵老榆樹,慢慢滑下去,坐在地上。
他抬頭看天。
煙花還在放,一朵一朵,紅的綠的黃的。
真好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