棺材蓋在動。
不是錯覺,是真的在動。那具巨大的黑色石棺,蓋子正在一點一點往上抬,像是有什麽東西要從裏麵出來。
王東的手電光照在棺材上,光柱抖得厲害。他活了二十四年,收過無數屍體,見過無數邪乎事,可沒有哪一件比眼前的場景更讓人頭皮發麻——石棺的縫隙裏,正在往外滲東西。
黑色的,粘稠的,像血,又不是血。那股腥味濃得嗆人,比之前墓蛭爬出來的那種味道還要重十倍。味道一散開,門口那些密密麻麻的墓蛭像受了驚似的,嘩啦啦往後退,退得比來時還快,轉眼間就消失得幹幹淨淨。
“它們……它們跑了……”超子哆嗦著說,聲音像是從嗓子眼裏擠出來的。
“跑就對了。”李大山的臉在手電光裏白得像紙,“它們怕這裏頭的東西。”
棺材蓋又往上抬了一點。縫隙更大了,能看見裏頭黑洞洞的,什麽也看不清,可那黑洞洞裏,好像有什麽東西在動。
“東哥……”秋樂的聲音壓得極低,低得幾乎聽不見,“咱們……跑不跑?”
跑?
王東看了一眼來時的路。那條墓道黑漆漆的,不知道通向哪裏。就算跑,能跑出去嗎?那些墓蛭雖然退了,可誰知道它們堵在哪兒?再說,這石室沒有別的出口,隻有那一條路。
可那棺材裏的東西,馬上就要出來了。
“往後退。”王東壓低聲音,“慢慢退,別出聲。”
四個人加上李大山,五個人貼著牆根,一點一點往墓道口挪。眼睛死死盯著那具石棺,生怕它突然有什麽動靜。
棺材蓋又抬起來一點。這回能看見了——從縫隙裏伸出來的,是一隻手。
不對,那不是手。
是爪子。
灰白色的,幹枯的,指甲長得嚇人,彎彎曲曲的,像鷹爪一樣。那爪子在棺材沿上抓了一下,留下幾道深深的抓痕,石頭都被抓碎了。
“我操……”大天罵了一聲,腿都在抖。
爪子縮回去了。緊接著,棺材蓋猛地往旁邊一滑,轟的一聲砸在地上,震得整個石室都在抖。
王東的手電光照過去——
棺材裏,坐起來一個人。
不對,不是人。是一具屍體。一具穿著盔甲的屍體,渾身上下裹著黑色的戰袍,袍子已經爛得不成樣子了,可那盔甲還是亮的,在手電光下閃著幽幽的光。屍體的手幹枯得隻剩一層皮包著骨頭,指甲長得好幾寸,彎彎曲曲的,像十把小鐮刀。
最嚇人的是它的頭——
那是一顆金頭。
黃澄澄的,金燦燦的,在手電光下反著光。那不是麵具,是真的黃金鑄成的頭顱。五官雕刻得清清楚楚,眉毛、眼睛、鼻子、嘴,一樣不差。眼睛是閉著的,可那嘴角,好像微微往上翹著,像是在笑。
“金頭……”超子喃喃地說,“真有金頭……”
話音未落,那金頭的眼睛,睜開了。
那是一雙什麽樣的眼睛啊——沒有眼白,沒有瞳孔,就是兩個黑洞。可那兩個黑洞,正對著他們。
金首僵屍從棺材裏站了起來。
它的動作很慢,關節哢哢響,像是生鏽的機器。可每動一下,那股腥味就濃一分。它跨出棺材,站在石室正中,那顆金頭慢慢轉動,像是在尋找什麽。
然後,它停住了。
那兩個黑洞,正對著王東。
王東感覺自己的血都涼了。他想跑,可腿不聽使喚。他想喊,可嗓子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。他就那麽站著,看著那金頭僵屍一步一步朝他走來。
一步,兩步,三步。
僵屍走得不快,可每一步都像踩在王東心上。那股腥味越來越濃,濃得讓人想吐。等它走到離王東隻有兩三米遠的時候,它停住了。
它抬起那隻幹枯的手,指著王東的胸口。
不對,不是指王東,是指王東懷裏——那塊玉板的位置。
王東腦子裏轟的一聲。這玩意兒認識那塊玉板?
就在這時候,牆上的壁畫忽然有了變化。
那些五顏六色的畫,顏色開始往下流。紅的、綠的、黃的,像眼淚一樣順著牆壁淌下來。壁畫上的人物在動——那個被砍頭的將軍,頭落在地上,眼睛轉向他們;那個白衣女人,慢慢抬起頭,露出臉來。
那是一張沒有五官的臉。
“壁畫……壁畫活了……”超子一屁股坐在地上,再也站不起來。
金頭僵屍還在往前走。它伸著手,指甲幾乎要碰到王東的胸口。王東往後躲,可背後就是牆,沒地方躲了。
他閉上眼,等死。
就在這時候,秋樂忽然喊了一聲:“東哥!玉板!把玉板拿出來!”
王東下意識地伸手進懷裏,掏出那塊玉板。玉板一出懷,發出一道青光,把整個石室都照亮了。
金頭僵屍看見那道青光,忽然停住了。
它歪著那顆金頭,像是在辨認什麽。然後,它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——
它跪下了。
那具金頭僵屍,那具從棺材裏爬出來的千年古屍,直挺挺地跪在了王東麵前。它的頭低著,兩隻幹枯的手舉過頭頂,像是在朝拜。
“這……這怎麽回事?”大天張大了嘴。
沒人能回答。
王東低頭看著手裏的玉板,又看看跪在地上的金頭僵屍,腦子裏亂成一團。這玉板是他爺爺留下的,那本書是從這玉板上拓下來的。可這玉板到底是什麽東西?為什麽這金頭僵屍見了它要下跪?
他忽然想起壁畫上那些畫麵。第六幅畫裏,那個白衣女人,從懷裏掏出一個東西放進了棺材。那個東西,圓的,發著光——會不會就是這塊玉板?
那這塊玉板,跟這顆金頭,到底是什麽關係?
金頭僵屍還跪著,一動不動。王東壯著膽子往前走了一步,它沒動。他又走了一步,還是沒動。他走到僵屍麵前,低頭看那顆金頭。
金頭雕得很精細,連頭發絲都刻出來了。可王東總覺得哪裏不對勁——那顆頭的表情,太生動了。嘴角那一點笑,像是在嘲諷什麽。
他伸手想摸一下,秋樂在後麵喊:“別碰!”
可已經晚了。
王東的手指碰到那顆金頭的瞬間,金頭忽然裂開了。
不對,不是裂開,是張開——那顆金頭的嘴,張開了。
從嘴裏鑽出來的,不是舌頭,是一條蟲子。黑色的,手指粗細,身上全是腳。它從金頭嘴裏爬出來,昂著頭,對著王東,發出嘶嘶的聲音。
王東嚇得往後一跳,手裏的玉板差點掉在地上。那條蟲子從金頭上爬下來,爬向王東。可爬到一半,它忽然停住了。
因為金頭僵屍動了。
那具跪著的僵屍,忽然抬起手,一把抓住那條蟲子,塞進了自己嘴裏。它嚼著那條蟲子,嘴裏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,黑色的汁液從嘴角流下來。
嚼完了,它抬起頭,那兩個黑洞對著王東,忽然開口說話了。
聲音沙啞得不像人,像是從幾千年前傳來的:
“多……謝……”
王東頭皮都炸了。這玩意兒會說話?
金頭僵屍說完那兩個字,身子一歪,倒在地上,再也不動了。那顆金頭從脖子上滾下來,骨碌碌滾到王東腳邊。王東低頭一看,金頭的嘴還張著,可裏麵什麽都沒有了。
“它……它死了?”大天問。
“本來就死了。”李大山聲音發顫,“可剛才……剛才它說話了?”
沒人能解釋。
王東蹲下來,看那顆金頭。金頭裏麵空空的,什麽都沒有。他又看那具倒地的屍體——屍體正在發生變化。那層幹枯的皮,正在一寸一寸裂開,裂成粉末,簌簌往下掉。轉眼間,整具屍體都化成了灰,隻剩下一堆黑色的粉末,還有那身盔甲。
盔甲底下,壓著一樣東西。
王東拿手電一照,是一個盒子。石頭的,巴掌大小,上麵刻著和玉板一樣的符號。他伸手拿起來,開啟——
裏麵是一卷帛書,發黃發脆,可字跡還能看清。頭一行寫著:
“餘本巫王,為奸人所害,身首異處。王後以金為頭,以玉為心,葬餘於此。後世有持玉板來者,乃吾族中人,可開啟此匣,知餘冤情……”
王東的手抖了。
這墓主人,這個金頭將軍,跟他家有淵源?他爺爺留下的那塊玉板,是開啟這個石匣的鑰匙?那他爺爺怎麽會得到這塊玉板?
他來不及多想,把帛書卷好,揣進懷裏。剛站起來,忽然聽見一陣奇怪的聲音——
轟隆隆的,像是打雷,又像是石頭滾動的聲音。
“不好!”李大山的臉一下子白了,“墓要塌了!”
話音未落,整個石室開始搖晃。頭頂上,碎石塊劈裏啪啦往下掉。壁畫上的顏色流得更快了,流得滿地都是,紅的綠的,像血一樣。
“快跑!”
王東一把拉起超子,朝墓道口跑。大天和秋樂跟在後麵,李大山斷後。他們剛跑進墓道,身後就傳來一聲巨響——石室塌了。
跑!拚命跑!
墓道也在塌,頭頂的石塊一塊接一塊往下掉。王東一邊跑一邊躲,好幾次差點被砸中。他聽見身後秋樂的喘氣聲,聽見超子的哭喊聲,聽見大天的罵娘聲。
忽然,前麵出現岔路。
左邊是他們來時的路,右邊是一條沒走過的墓道。
“走哪邊?”大天喊。
王東猶豫了一秒鍾。來時的路要經過那個有白毛怪物的墓道,右邊不知道通向哪裏。
就在這時候,右邊那條墓道裏,忽然傳來一陣嬰兒的哭聲。
哇——哇——哇——
那聲音淒厲得很,不像真的嬰兒,像是有人在學嬰兒哭。一聲接一聲,越來越近。
“什麽東西……”超子腿都軟了。
王東咬牙:“走左邊!”
他們朝左邊的墓道衝過去。跑了沒幾步,王東忽然看見地上有東西——
是腳印。
新鮮的腳印,和他們剛進來時看見的一模一樣。可這回不止一個方向的——有往裏走的,還有往外走的。
往外走的腳印,比往裏走的深得多,像是跑的時候踩出來的。
“有人出去過……”王東腦子裏閃過那個死在玉米地裏的人,“快跑!”
他們順著腳印跑。墓道越來越窄,窄得隻能一個人通過。王東第一個擠過去,然後是秋樂,大天,超子,最後是李大山。
剛擠過去,身後又是一聲巨響——那截墓道塌了。
五個人喘著粗氣,靠牆站著。手電的光越來越暗,快沒電了。
“還有多遠?”大天問。
“不知道……”王東說。
他們繼續往前走。走了大概十分鍾,前麵忽然出現一點光——不是手電的光,是自然光。
“出口!”
五個人瘋了似的朝那光跑過去。越跑越近,越跑越近,終於——
他們鑽出來了。
外頭是天亮,已經是第二天早上了。他們站在山腰上,回頭一看,那個洞口正在往外冒煙,不是普通的煙,是黑煙,濃得像墨汁一樣。
“出來了……出來了……”超子一屁股坐在地上,哭了出來。
王東也坐下了。他渾身上下都是土,手上劃了好幾道口子,疼得厲害。可他顧不得這些,他從懷裏掏出那個石匣,掏出那塊玉板,又掏出那捲帛書。
太陽照在帛書上,那些字清清楚楚:
“餘本巫王,為奸人所害,身首異處。王後以金為頭,以玉為心,葬餘於此……”
他往下看,越看心越涼。
原來這墓主人,是戰國時期中山國的一位君主。中山國在河北中部,曲陽一帶正是中山國的地盤。這位君主在位時,得罪了趙國的權臣,被設計陷害,身首異處。他的王後悲痛欲絕,用黃金鑄了一顆頭,又用一塊玉板刻下了他的生平,放在他胸前。那塊玉板,就是王東手裏這塊。
可後來,盜墓賊進了墓,偷走了那塊玉板。玉板流落民間,幾經輾轉,到了王東爺爺手裏。
“你爺爺……”李大山看著王東,“他當年也進過這個墓?”
王東搖頭。帛書上寫得很清楚,玉板被盜是幾百年前的事。他爺爺應該是從別人手裏得到的這塊玉板。
可問題是,他爺爺既然有這塊玉板,為什麽不自己來?為什麽要等到死了以後,讓李大山把書給他們,引他們來?
他正想著,忽然聽見山下有動靜。
往下一看,田莊村的方向,濃煙滾滾。有人在喊,有人在跑,亂成一團。
“出事了。”大天說。
五個人顧不上休息,連滾帶爬下了山。跑到村口一看——
老孫家的房子,塌了。
那幾間石頭房,全塌了,變成一堆廢墟。村裏人圍了一圈,有人拿著水桶,有人拿著鐵鍬,可沒人敢靠近。
“怎麽回事?”王東擠進去問。
一個老頭回頭看他,眼神怪怪的:“你們……你們昨晚上哪兒去了?”
“我們在……在山裏。”
“山裏?”老頭冷笑,“老孫昨晚上死了。他媳婦說,半夜有東西敲門,老孫去開門,被什麽東西拖走了。她追出來,什麽都沒看見,就看見一團黑影,把老孫拖進了北山。今天早上,房子就塌了。”
王東心裏一緊。
老孫死了?被拖走了?
他想起那具金頭僵屍最後說的那兩個字:“多謝。”
多謝什麽?多謝他們開啟了石匣?多謝他們放出了什麽東西?
他忽然有個不好的念頭——那個石室裏的東西,不隻是那具金頭僵屍。壁畫上那個白衣女人,那個沒有臉的女人,去哪兒了?
他抬頭看北山。那座椅子山,安安靜靜地立在那兒,像是什麽都沒發生過。
可他知道,事情沒完。
遠遠的,山腳下,好像站著一個人。
白衣服的,低著頭,看不清臉。
王東揉了揉眼,再看——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