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隻金色的神鳥站在九棵青銅樹正中央,渾身散發著刺眼的金光。那光照得整個地宮都亮了,亮得讓人睜不開眼。可那光不暖,冷得很,冷得骨頭縫裏都結冰。
王東用手擋著眼睛,從指縫裏看那隻鳥。它比人還高,金色的羽毛一根一根的,像用純金打出來的。可那些羽毛在動,像活的一樣,一片一片地翻動,發出沙沙的聲音,像無數隻蟲子在爬。
最可怕的是它的眼睛。
那雙眼睛也是金色的,可金色底下,有東西在動。是無數隻小眼睛,密密麻麻的,在那雙金色的大眼睛裏遊來遊去。它們都在看著王東,每一隻都在看。
王東握緊手裏那塊玉的碎片。碎片上那隻眼睛的痕跡,這會兒燙得厲害,燙得他手心都要起泡了。
那隻金鳥看著他,忽然笑了。那笑聲不像鳥,像人,而且是很多人在同時笑,男女老少,混在一起,聽得人頭皮發麻。
“你拿著我的眼睛。”它說,“拿了一路,拿了一年,終於拿回來了。”
王東低頭看那塊碎片。碎片上那隻眼睛的痕跡,正在往外滲東西。紅的,像血,一滴一滴,滴在地上。
那些血滴在地上,並沒有滲進去,而是開始動。它們聚在一起,變成一條條細線,在地上爬來爬去,像活的蟲子。那些細線越爬越多,越爬越密,最後在地上畫出了一個圖案。
是一隻眼睛。
巨大的眼睛,跟歸墟裏那隻一模一樣。
那隻金鳥走到那個圖案中央,站在那隻眼睛裏。它低下頭,用喙啄自己的胸口。一下,兩下,三下。
胸口被啄破了,從裏麵流出金色的血。那血流下來,流進地上的眼睛裏。地上的眼睛被金色的血一澆,開始發光。那光越來越亮,越來越亮,最後亮得整個地宮都變成了金色。
王東感覺自己被那光托起來了,飄在空中。他低頭一看,大天他們也在飄,全都飄著,動不了。
那隻金鳥看著他,那雙眼睛裏的小眼睛全在笑。
“你知道我是誰嗎?”它問。
王東說不出話。他嘴能動,可發不出聲音。
那隻金鳥說:“我是你的祖先。是你血脈的源頭。你以為那些王是你的祖先?錯了。他們是我的奴隸。他們身體裏的眼睛,是我放進去的。你身體裏的眼睛,也是我放進去的。你們所有人,都是我的奴隸。”
王東的手在抖。他的祖先?這隻鳥?
那隻金鳥說:“三千年前,我把眼睛分出去,放進那些王的身體裏,讓他們替我看這個世界。我看著你們從部落變成國家,從國家變成王朝,從王朝變成現在這樣。我看著你們打仗,看著你們死,看著你們埋進地裏,變成骨頭。你們的一切,我都看著。”
它頓了頓,那雙眼睛裏的小眼睛忽然全閉上了。
“可我看膩了。”它說,“看了三千年,看膩了。我想出來。”
王東的腦子飛快地轉。它想出來?從哪兒出來?
那隻金鳥張開翅膀,那翅膀大得遮天蔽日。翅膀底下,是一個黑洞。那洞就在它胸口,被啄破的那個地方,越來越大,越來越深。
“這具身體,”它說,“困了我三千年。古蜀王用九棵青銅樹把我封在這裏,讓我永遠出不去。可你來了。你帶著我的眼睛來了。你把眼睛還給我,我就能出去。”
王東低頭看手裏那塊碎片。碎片上那隻眼睛的痕跡,還在往外滲血。那血越來越多,已經流了他一手。
那隻金鳥說:“把它給我。給我,我放你們走。不給,你們全死在這兒。”
大天他們在那邊掙紮,可掙不開。超子的臉憋得通紅,秋樂的臉色慘白,阿鬼嘴裏念念有詞,可什麽用都沒有。
王東看著手裏那塊碎片,又看看那隻金鳥,看看那九棵青銅樹,看看那些碎了眼睛的神鳥。
他忽然想起那張紙上寫的字:取神鳥之眼,可鎮眼睛真身。
神鳥之眼。他已經取了八隻。第九隻,在這隻金鳥身上。
他握緊那塊碎片,把它對準那隻金鳥。碎片上的眼睛亮了,射出那道紅光。
可紅光一碰到那隻金鳥,就散了。
那隻金鳥大笑起來:“沒用的。那是我的眼睛,它傷不了我。”
王東的心一沉。
那隻金鳥朝他走過來。它每走一步,地上的眼睛圖案就亮一分。走到他麵前,它伸出翅膀,把他捲起來,捲到它胸口那個黑洞前麵。
那黑洞裏,有無數隻眼睛在看他。
“進去吧。”那隻金鳥說,“進去,把眼睛還給我。”
王東被那黑洞吸著,一點一點往裏滑。他拚命掙紮,可掙不開。他感覺自己的魂在被往外拉,要拉進那個黑洞裏。
就在這時候,一隻手從後麵伸過來,抓住了他的腳。
是阿鬼。
阿鬼不知道什麽時候掙脫了那光,趴在地上,一隻手死死抓住王東的腳踝。他的臉慘白慘白的,嘴在動,念念有詞。念著念著,他忽然咬破自己的舌頭,一口血噴在那隻金鳥身上。
血噴在金鳥身上,金鳥尖叫了一聲。那聲音刺耳極了,震得整個地宮都在抖。它鬆開翅膀,王東從半空中摔下來,摔在地上。
阿鬼爬起來,擋在王東前麵,對著那隻金鳥說:“你動不了他。他是我師父護著的人。”
那隻金鳥盯著阿鬼,那雙眼睛裏的小眼睛全睜開了,全在看他。
“你師父?”它說,“那個守廟的老頭?他早就死了。”
阿鬼搖搖頭:“他死了,可他的魂還在。他的魂在我身上。”
他說著,把衣服扯開。胸口上,有一個紋身——是那個老頭的臉,閉著眼睛,像睡著了一樣。
那隻金鳥看見那張臉,往後退了一步。
那張臉忽然睜開了眼睛。
老頭的眼睛。
那雙眼睛盯著那隻金鳥,眼睛裏滿是恨意。
“三千年了。”老頭的嘴在動,可聲音是從阿鬼嘴裏發出來的,“你困了我三千年,現在還想困他?”
那隻金鳥沒說話。
老頭的魂從阿鬼身上飄出來,站在那隻金鳥麵前。他還是那身黑布衣服,還是那張滿是褶子的臉,還是那雙眯著的眼睛。
“你該回去了。”他說,“回到你該待的地方。”
那隻金鳥尖叫了一聲,朝他撲過去。老頭沒躲,被它撲個正著。兩個影子纏在一起,在地上滾來滾去。
王東想上去幫忙,可阿鬼拉住他:“別動。這是我師父的事。”
那兩個影子滾了很久,久到王東以為它們永遠不會停。最後,它們停下來了。
老頭躺在地上,渾身是血。那隻金鳥也躺在地上,一動不動,身上的金光全滅了。
老頭轉過頭,看著王東,笑了。
“我把它……封回去了……”他說,“它不會再出來了……至少……一千年內不會……”
王東衝過去,想扶他。老頭擺擺手,說:“別碰我。我該走了。”
他的身體開始變淡,越來越淡,越來越透明。
“記住……”他說,“一千年後……它還會出來……到時候……你的後人……要替我……守著……”
他消失了。
阿鬼跪在地上,對著老頭消失的方向,磕了三個頭。
王東站在那兒,看著那具金鳥的屍體,看著那九棵青銅樹,看著那些碎了眼睛的神鳥,久久不動。
大天他們走過來,站在他身邊。
“東哥,”大天說,“它死了?”
王東搖搖頭:“封住了。一千年。”
一千年。
那之後呢?
他低頭看手裏那塊碎片。碎片上那隻眼睛的痕跡,徹底沒了。它變成了一塊普通的玉,灰撲撲的,什麽都沒有。
他把它收好,轉身往外走。
走到地宮門口,他回頭看了一眼。
那九棵青銅樹還立在那兒,那些神鳥還在樹上。最中間那棵樹下,那隻金鳥的屍體還躺在那兒。
可它的眼睛,是閉著的。
至少一千年內,不會再睜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