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海邊回來之後,王東在村裏歇了整整一個月。
那一個月裏,他哪兒都沒去,就待在自家院子裏,曬太陽,發呆,睡覺。大天他們輪流來看他,帶吃的,帶喝的,帶煙帶酒。誰也沒提歸墟的事,誰也沒問那些眼睛那些魂。
可王東自己知道,那事沒完。
那塊玉的碎片,他一直貼身放著。每天晚上睡覺前,他都會拿出來看看。碎片上那隻眼睛的痕跡,還在,很淡很淡,可每天晚上都會亮一下,幽幽的紅光,一閃就滅。
每次它亮的時候,王東就會做一個夢。
夢裏他站在一片黑暗裏,四麵八方全是眼睛。那些眼睛有大有小,有紅有綠,全在盯著他。眼睛深處,有一個聲音在喊他,很遠很遠,聽不清喊什麽。可他知道,那是它在喊他。
那隻眼睛的真身。
它說它會回來找他。
它在等。
等什麽?等力量恢複?等找到新的魂?還是等某個特定的時機?
王東不知道。
可他知道,那一天遲早會來。
臘月二十三,小年。
那天晚上,村裏有人放鞭炮,劈裏啪啦的,震得耳朵疼。王東坐在院子裏,看著那些煙花在夜空裏炸開,紅的綠的黃的,一朵一朵,漂亮得很。
那塊玉的碎片忽然燙了一下。
王東把它拿出來,碎片上那隻眼睛的痕跡,這回不是一閃就滅,是一直亮著,幽幽的紅光,照得他手心發亮。
紅光裏,出現了一個字:
“川。”
川?四川?
王東還沒反應過來,院門忽然被敲響了。
咚。咚。咚。
三聲,很輕,可很清楚。
王東走過去,開啟門。門外站著一個人,穿著一身黑衣服,戴著一頂黑帽子,臉被帽簷遮著,看不清是誰。
那人抬起頭,露出一張臉。
是那個守廟的老頭。
不對,老頭已經死了。這個人的臉跟老頭一模一樣,可年輕得多,看著也就四十來歲。他穿著黑衣服,可那衣服不是普通的黑,是那種發亮的黑,像綢緞,又像鱗片。
“你是誰?”王東問。
那人笑了。那笑容跟老頭一模一樣,可那雙眼睛裏,有東西在動。
“我是他的兒子。”那人說,“他讓我來找你。”
王東愣了一下。老頭的兒子?老頭活了三千年,還有兒子?
那人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,說:“不是親生的。是他在陰間收的徒弟。他讓我告訴你,那隻眼睛的下落,他找到了。”
王東的手心冒汗。
那人從懷裏掏出一樣東西,遞給王東。是一塊骨頭,灰白色的,巴掌大小,上麵刻滿了符號。那些符號彎彎曲曲的,跟以前見過的那些很像,可又不太一樣。
“這是卜骨。”那人說,“三星堆出土的。上麵刻著那隻眼睛的去向。”
王東接過那塊骨頭,湊到眼前看。那些符號在他眼裏,慢慢變成了他能看懂的字:
“眼睛真身,遁入川西,藏於古蜀王墓之中。墓在三星堆之下,第三層。墓中有九棵青銅神樹,樹上有九隻神鳥,鳥眼中藏著眼睛的力量。取神鳥之眼,可鎮眼睛真身,使其永世不得出。然神樹有守,乃九具銅人,非生非死,非人非鬼,見生人則殺。”
王東看完,手心全是汗。古蜀王墓?三星堆之下?九棵青銅神樹?
那人看著他,說:“我師父說,那隻眼睛在恢複力量。它每恢複一分,就會去找新的魂。等它力量全恢複的時候,這個世界就沒有活人了。你們必須在它恢複之前,找到它,鎮住它。”
王東問:“它在三星堆下麵?”
那人點點頭,又搖搖頭:“在,也不在。它在三星堆下麵,可三星堆下麵的墓,不是普通的墓,是一個迷宮。九層九重,每一層都有機關,都有守墓者。你們得一層一層下去,找到最底層的那座墓。那座墓裏,有九棵青銅神樹。”
王東把那塊骨頭收好,抬頭看那人。那人站在月光下,臉慘白慘白的,不像是活人的臉。
“你師父呢?”王東問。
那人搖搖頭:“他走了。他說他的任務完成了,該去投胎了。他讓我跟著你們,替他去。”
王東看著那人,心裏說不出是什麽滋味。老頭的徒弟,跟著他們?
大天從屋裏出來,看見那個人,愣了一下。秋樂和超子也出來了,四個人站在院子裏,看著那個穿黑衣服的人。
那人朝他們點點頭,說:“我叫阿鬼。以後跟你們一起。”
阿鬼。這名字聽著就不像活人。
可王東沒多問。他知道,有些事,不問更好。
第二天一早,五個人開著那輛破麵包,往四川走。
又是那條路,又是那些山,又是那些隧道。王東坐在副駕駛,看著窗外飛過的風景,心裏想了很多。第一次去四川,是找儺麵。第二次去四川,是進歸墟。這回是第三次,去找那隻眼睛的真身。
它說過會回來找他。
現在,他去找它。
從霸州到廣漢,一千多公裏,開了兩天一夜。到廣漢的時候,又是晚上。他們找了家旅館住下,第二天一早,去三星堆博物館。
阿鬼在前麵帶路。他好像對這裏很熟,七拐八繞的,繞過那些展區,走到一個偏僻的角落。那裏有一扇門,上麵掛著“非工作人員禁止入內”的牌子。
阿鬼推開門,走進去。門後是一條走廊,很長,兩邊堆滿了箱子,箱子上全是灰。走廊盡頭,又有一扇門。阿鬼推開那扇門,裏麵是一個電梯。
電梯往下走。走了很久很久,久到王東以為這電梯永遠到不了底。
叮。
門開了。
門後是一個巨大的空間,大得看不見邊。空間裏立著九棵巨大的青銅樹,每一棵都有幾十米高,樹幹上刻滿了精細的花紋,枝丫上站著神鳥,神鳥的眼睛是紅的,在黑暗裏發著幽幽的光。
九棵青銅神樹。
王東站在那些樹中間,感覺自己像一隻螞蟻。那些樹太高了,高得看不到頂。那些神鳥的眼睛全在看著他們,紅的,亮的,像是活的。
阿鬼說:“那些鳥眼睛裏,藏著那隻眼睛的力量。取了它們,它就被鎮住了。”
王東走近最近的一棵樹,伸手想碰那隻神鳥。他的手剛碰到樹枝,那棵樹忽然動了。
不是搖動,是活過來了。
樹幹上的那些花紋開始遊動,像無數條蛇在爬。樹枝開始伸展,像無數隻手在動。那些神鳥張開翅膀,發出刺耳的叫聲。
樹底下,那些銅人也動了。
九個銅人,從樹根底下站起來。它們比人高,三米多,渾身青銅,臉上沒有五官,隻有兩隻眼睛,紅的,亮的,盯著他們。
它們朝他們走過來。一步,兩步,三步。走得很慢,可每一步都踩得地麵震動。
王東往後退了一步,撞在另一棵樹上。那棵樹也活了。
九棵樹,全活了。
那些樹枝伸過來,要抓他們。那些銅人走過來,要殺他們。
大天用工兵鏟砍一根樹枝,鏟子砍進去,樹枝斷了,可斷口處流出黑色的汁液,腥臭無比。超子被一根樹枝纏住腳,倒吊起來,拚命掙紮。秋樂被兩個銅人堵在中間,前後無路。阿鬼站在那兒,一動不動,盯著那些銅人,嘴裏念念有詞。
王東掏出那塊玉的碎片,舉起來,對著那些神鳥。
碎片上的眼睛亮了,射出一道紅光,照在最近的那隻神鳥上。
那隻神鳥的眼睛,碎了。
不是碎,是裂開,從裏麵流出紅色的光,像血一樣。那光流出來,流到樹幹上,流到樹根上,流到那些銅人身上。
銅人被那光照著,停住了。
它們站在那兒,一動不動,那些紅色的眼睛慢慢暗下去,最後滅了。
那些樹枝也停了,縮回去,又變成普通的青銅。
王東喘著氣,看著那隻碎了眼睛的神鳥。它的眼眶空了,黑漆漆的,可那黑色裏,好像有什麽東西在動。
他走到第二棵樹前,舉起碎片。
第二隻神鳥的眼睛碎了。
第三隻,第四隻,第五隻……
碎到第八隻的時候,那些銅人忽然又動了。
它們轉過身,麵朝同一個方向——最中間那棵樹。
那棵樹上,第九隻神鳥的眼睛,還在亮著。
可那光不對。不是紅的,是金的,金得刺眼。
那隻神鳥張開翅膀,從那棵樹上飛下來,落在地上。它比人還高,金色的羽毛,金色的眼睛,渾身上下都發著光。
它看著王東,開口了,聲音像金屬敲擊:
“你終於來了。”
王東的手在抖。這個聲音,他聽過。在歸墟裏聽過。
那隻眼睛。
它在這兒。
它一直在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