門後的黑暗裏,那隻眼睛在看著他們。
它太大了,大得沒法形容。王東站在它麵前,感覺自己像一隻螞蟻站在一座山麵前。那隻眼睛就那麽懸在黑暗裏,一動不動,可它看著他的時候,他感覺自己的魂都要被吸出來了。
不是比喻,是真的在吸。
他能感覺到自己的魂在往外飄,一點一點,往那隻眼睛裏飄。大天他們也是,三個人都捂著胸口,臉色慘白,身子在發抖。
王東握緊那塊玉,把玉舉起來,對著那隻眼睛。
玉上的眼睛亮了,射出一道紅光,照在那隻巨大的眼睛上。那隻眼睛被紅光一照,眨了一下。
就這麽一眨,那股吸力消失了。
王東他們摔在地上,大口喘氣。
那隻眼睛盯著他們,盯著王東手裏的玉,忽然開口了。它的聲音不是從嘴裏發出的,是直接在王東腦子裏響起來的,震得他頭疼欲裂:
“你……拿……著……我……的……眼……睛……”
王東咬著牙,站起來,對著那隻眼睛喊:“你是誰?”
那隻眼睛又眨了一下。這一眨,黑暗裏忽然多了很多東西。
無數的魂,密密麻麻的,從四麵八方湧過來。它們擠在黑暗裏,擠在那隻眼睛周圍,全都看著王東。那些魂裏有他認識的——紅衣女人,木匠李三,無名小孩,軍人張福來,秀芬,清朝貝勒,還有那些他超度過的、沒超度過的、見過的、沒見過的。
它們都在。
那隻眼睛說:“它……們……都……是……我……的……奴……隸……”
王東的手在抖。那些魂,那些他拚了命去救的魂,都是這隻眼睛的奴隸?
那隻眼睛又眨了一下。這一眨,那些魂忽然動了。它們朝王東湧過來,伸出手,要抓他,要撕他,要把他拖進黑暗裏。
最前麵那個,是紅衣女人。她的臉又變回了那個血淋淋的樣子,眼睛裏全是怨恨。她伸出手,掐住王東的脖子,力氣大得嚇人。
“你……騙……了……我……們……”她的聲音從喉嚨裏擠出來,“你……說……要……救……我……們……可……我……們……還……在……這……裏……”
王東被掐得喘不過氣來,他想掙紮,可掙不開。大天他們也被那些魂圍住了,自顧不暇。
就在這時候,他手裏的玉忽然燙了起來,燙得像烙鐵。一道光從玉裏炸開,把那些魂全震開了。
那隻眼睛又眨了。這回它的聲音變了,不再是那種慢吞吞的,而是正常的,像人說話一樣:
“有點意思。那塊玉,是我留給閻王的。他居然給了你。”
王東喘著氣,盯著那隻眼睛。
那隻眼睛說:“你知道那塊玉是什麽嗎?是我的一隻眼睛。我把它們分出去,藏在那些王的身體裏,看著這個世界。你身體裏那隻,是最後一隻。你把它帶回來了。”
王東握緊那塊玉,手心全是汗。
那隻眼睛說:“你把它還給我,我可以放你走。你的朋友也可以走。”
王東看了看大天他們,又看了看那些魂。那些魂還擠在黑暗裏,盯著他,等著他做決定。
他忽然笑了。
“還給你?”他說,“你還想要更多奴隸?”
那隻眼睛眨了一下,沒說話。
王東把那塊玉舉起來,對著那隻眼睛,說:“這東西,我不還。我要用它,毀了你。”
那隻眼睛忽然大笑起來。那笑聲震得整個歸墟都在抖,震得王東耳朵嗡嗡響。
“毀了我?”它說,“你知道我是誰嗎?我比這世界還早。天地未開的時候,我就在了。日月星辰是我點的火,山川河流是我畫的線。你們人類,是我無聊的時候捏的泥人。你拿什麽毀我?”
王東的手沒抖。他看著那隻眼睛,一字一頓地說:“用我的命。”
他從懷裏掏出那張紙,那張從那本書的灰燼裏出現的紙。紙上寫著毀眼之法:
“毀眼之法:以血為引,以心為祭,以命為注。血者,九滴心血,滴於玉上。心者,願力之心,一念不動。命者,陽壽十年,獻於歸墟。血盡心碎命盡之時,眼睛本體自毀。”
他看了最後一遍,然後把紙一扔,把玉握在手心裏。
另一隻手,他從腰間拔出那把匕首,對準自己的胸口。
“東哥!”大天衝過來,要搶他的刀。
王東躲開他的手,看著他,笑了。那笑容裏,有告別,有不捨,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。
“大天,替我照顧他們。”
他把匕首刺進胸口。
第一滴血,滴在玉上。
那隻眼睛尖叫了一聲。
第二滴血,滴在玉上。
那隻眼睛的叫聲更尖了,震得整個歸墟都在晃。
第三滴,第四滴,第五滴,第六滴,第七滴,第八滴。
王東的臉白得像紙,手在抖,可他沒停。
第九滴。
血滴在玉上的瞬間,那塊玉炸開了。不是碎,是炸開,變成無數道光,射向那隻巨大的眼睛。
那些光照在眼睛上,眼睛開始融化。不是融化,是裂開,一道道裂痕從中心往外爬,爬得越來越快,越來越密。
那隻眼睛在慘叫,那聲音不像眼睛,像無數人在同時慘叫。那些魂被那聲音震得四散奔逃,有的直接消散了。
王東站在那兒,看著那隻眼睛一點一點裂開,一點一點碎掉,心裏一片平靜。
他感覺自己的命也在流走,跟著那些血,那些光,一起流走。
眼前越來越黑,越來越模糊。
他聽見大天在喊他,聽見秋樂在喊他,聽見超子在喊他。那聲音越來越遠,越來越輕。
他看見那隻眼睛徹底碎了,碎成無數片,散落在黑暗裏。
他看見那些魂在光裏消散,一個一個,帶著笑。
他看見老頭站在光裏,朝他招手。
他笑了。
然後一切都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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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知道過了多久,王東感覺有人在拍他的臉。
啪。啪。啪。
很輕,一下一下的。
他睜開眼,看見一張臉。
是大天。
大天滿臉是淚,可他在笑。他身後,站著秋樂和超子。兩個人也在笑,笑得滿臉是淚。
“東哥!”大天喊,“你他媽沒死!”
王東愣了一下。他低頭看自己。胸口那把匕首還在,可傷口沒了,血也沒了。他摸了摸,好好的,什麽事都沒有。
他坐起來,四處看。
歸墟還在。
不對,歸墟變了。
那隻巨大的眼睛不見了,可它碎裂的地方,漂浮著無數小眼睛。密密麻麻的,像星星一樣,懸在黑暗裏。每一個小眼睛裏,都有一個魂——那些被它奴役過的魂,全被困在裏麵。
王東愣住了。
他沒毀掉它。他隻是把它打碎了。它碎了,可那些魂還在。
大天他們也看見了,臉色都變了。
“東哥……”超子的聲音在抖,“那些眼睛……”
王東站起來,走到最近的一隻小眼睛麵前。那裏麵困著一個女人,年輕漂亮,穿著古代的衣服。她看見王東,張嘴想說什麽,可發不出聲音。她的嘴在動,王東讀懂了她的嘴型:
“救……我……”
王東的手心冒汗。他回頭看那些漂浮的眼睛,數不清有多少。幾千?幾萬?幾十萬?
就在這時候,一個聲音從那些眼睛深處傳來:
“你……以……為……這……就……結……束……了……?”
是那隻眼睛的聲音。它還沒死。
“我……是……不……死……的……”那聲音說,“你……打……碎……了……我……可……我……還……在……每……一……塊……碎……片……裏……都……有……我……”
王東的心一下子涼了。
那些小眼睛,每一個都是它的一部分。它碎了,可它還在。那些魂被困在裏麵,永遠出不來。
那個聲音又響了:“你……想……救……它……們……嗎……?”
王東沒說話。
那聲音笑了,這回的笑聲不再刺耳,反而有一種說不出的詭異:
“想……救……它……們……就……把……它……們……一……個……一……個……放……出……來……可……你……每……放……一……個……就……要……用……你……的……血……一……滴……血……換……一……個……魂……”
王東低頭看自己的手。他的手還在,血還在。一滴血換一個魂?
這裏有幾萬個魂。
他有多少血?
那聲音說:“你……可……以……選……擇……不……救……走……出……去……忘……了……這……一……切……過……你……的……日……子……”
王東回頭看了看大天他們,又看了看那些漂浮的眼睛,看著裏麵那些被困的魂。
紅衣女人在其中一個眼睛裏,看著他。
木匠李三在一個眼睛裏,看著他。
那個無名小孩在一個眼睛裏,抱著膝蓋,看著他。
張福來和秀芬在一個眼睛裏,手拉著手,看著他。
還有無數他不認識的,都在看著他。
他忽然笑了。
“東哥?”大天的聲音有點慌,“你別笑,你一笑我就害怕。”
王東轉過身,看著大天、秋樂、超子。三個人都盯著他,眼神裏全是一樣的東西——別幹傻事。
“你們先走。”王東說。
“放屁。”大天說,“要死一起死。”
王東搖搖頭:“不是死。是救它們。一滴血換一個魂,我死不了,就是得放點血。你們在這兒幫不上忙,先出去等著。”
大天還想說什麽,秋樂拉住了他。秋樂看著王東,說:“東哥,你保證你會出來?”
王東點點頭:“我保證。”
秋樂盯著他看了很久,然後鬆開大天,轉身往外走。大天咬了咬牙,跟上去。超子也跟上,走了幾步,回頭看了王東一眼,眼眶紅紅的。
他們消失在黑暗裏。
王東轉過身,對著那些漂浮的眼睛,伸出自己的手。
他用匕首在手腕上割了一道口子,血湧出來。他走到第一隻眼睛麵前,把血滴在上麵。
那隻眼睛裂開一道縫,裏麵的女人飄出來,落在地上。她回頭看了王東一眼,眼睛裏滿是感激。然後她化作一道光,消失了。
第二隻,第三隻,第四隻……
血一滴一滴地流,魂一個一個地救。王東的臉越來越白,可他沒停。
他不知道自己流了多少血,救了多久。時間在這兒好像不存在,隻有那些眼睛,那些魂,還有他手腕上那道永遠合不攏的傷口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,他終於救完了最後一個。
那些眼睛全空了,裏麵什麽都沒有,隻剩下一些透明的殼,漂浮在黑暗裏。
王東站在那兒,渾身發軟,眼前發黑。他感覺自己要暈過去了。
就在這時候,那些透明的殼忽然動了。
它們聚在一起,慢慢地,慢慢地,凝聚成一個形狀。
一個人形。
那個人的臉,是他自己。
那個“他”又出現了。
它站在王東麵前,看著王東,笑了。那笑容詭異得很,可又讓人覺得理所當然。
“謝謝你。”它說,“你把那些魂放走了,我就自由了。”
王東愣住了。
它說:“我是那隻眼睛的真身。那些魂困在我身體裏,我就動不了。你把它們放走,我就解脫了。現在,我可以去找新的魂了。”
王東的手在抖。他上當了。
那個“他”伸出手,摸了摸王東的臉。那隻手冰涼冰涼的。
“別難過。”它說,“你救了那麽多魂,是好事。至於我,我會記住你的。等我找到新的魂,我會回來找你的。”
它轉身,走進黑暗裏,消失了。
王東站在原地,渾身發抖。
他看著那些空了的殼,看著自己手腕上那道還在流血的傷口,忽然笑了。
笑自己傻,笑自己蠢,笑自己又被耍了。
那個東西沒死。它自由了。它會去找新的魂。它說會回來找他。
他低頭看那塊玉的碎片——那些碎片還在,散落在地上。他撿起一片,上麵還有一隻眼睛的痕跡,很淡很淡,可還在。
他握緊那片碎片,對著黑暗裏喊:
“我等著你。”
然後他轉過身,朝來時的方向走。
走過那片黑暗,走過弱水河,走過龍門,走過那條光路。
走到海邊,天亮了。
大天他們站在海邊,看見他出來,全衝過來,把他圍住。
“東哥!你沒事吧?”
王東搖搖頭。他看著那輪升起的太陽,看著那片茫茫的大海,看著身邊這三個人。
“走吧。”他說,“回家。”
“那些魂呢?”
王東沒說話。他摸了摸懷裏那片玉的碎片,那上麵那隻眼睛的痕跡,還在。
它自由了。
它會回來的。
到時候,他會準備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