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霸州往東,一路走,一路走。
王東他們沒有坐車,就那麽走。走過田野,走過村莊,走過城鎮,走過荒山。累了就歇一會兒,餓了就吃口幹糧,困了就找個地方躺一躺。誰也沒說話,就那麽沉默地走著,像四個遊魂。
走了三天三夜,到了海邊。
海很大,一眼望不到邊。水是灰藍色的,跟天連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水哪是天。風很大,吹得人站不穩,帶著一股鹹腥的味道,直往鼻子裏鑽。海浪拍在岸邊的礁石上,轟隆隆的,一聲接一聲,像打雷。
王東站在海邊,看著那片茫茫的大海,心裏忽然有點發怵。歸墟在東海之外,萬裏深淵之下。怎麽去?遊過去?不可能。坐船?船能到那麽遠的地方嗎?
他從懷裏掏出那塊玉,舉起來對著海。玉上那隻眼睛忽然亮了,幽幽的紅光,照在海麵上。海麵上,那道光指向的方向,出現了一條路。
不是真的路,是光鋪出來的路。紅彤彤的,從海邊一直延伸出去,延伸到天邊,延伸到看不見的地方。
“走。”王東說。
他踏上那條光路。腳踩上去,軟軟的,像踩在棉花上,可又不會陷下去。大天他們跟著他,也踏上去。四個人走在光路上,下麵是茫茫大海,上麵是灰濛濛的天。
走了很久很久,久到太陽升起來又落下去,月亮升起來又落下去。光路一直在,指引著方向。
忽然,前麵的海麵上,出現了一個巨大的漩渦。
那個漩渦大得嚇人,有十幾個足球場那麽大。海水在旋轉,瘋狂地旋轉,發出轟隆隆的巨響,像無數頭野獸在吼叫。漩渦中心,是一個黑洞,深不見底的黑洞,像是通往另一個世界。
光路一直延伸到漩渦邊上,然後往下,伸進那個黑洞裏。
王東站在漩渦邊上,往下看。黑洞裏黑漆漆的,什麽都看不見,隻有一股股陰風從底下吹上來,冷得刺骨。
“這是龍門關。”秋樂忽然說。
王東回頭看他。
秋樂指著那塊玉:“上麵有新字。”
王東低頭看玉。玉上那隻眼睛旁邊,果然多了幾行小字:
“龍門關者,東海之淵,萬水之眼。入此關者,需躍龍門。躍過者,可入歸墟。躍不過者,永沉海底,化為魚蝦。龍門在漩渦之下,三千丈深處。有一石牌坊,高三丈三,寬一丈八,上刻雙龍戲珠。躍過牌坊,即過關。”
三千丈?那是多深?一萬米?
王東的手心冒汗。可他沒有退路。
“我下去。”他說。
“東哥!”大天一把拉住他,“三千丈!你下去還能上來嗎?”
王東搖搖頭:“不用上來。過了龍門,還要去歸墟。上不上來都一樣。”
大天的手抓得更緊了:“那我也下去。”
“我也去。”超子說。
秋樂沒說話,可他站到了王東身邊。
王東看著他們三個,想說什麽,可什麽都說不出來。他點點頭,深吸一口氣,縱身跳進那個黑洞裏。
海水冰冷刺骨,像無數根針紮在身上。他往下潛,拚命往下潛。四週一片漆黑,什麽都看不見,隻有耳邊轟轟的水聲。他不知道自己潛了多久,潛了多深,隻知道一直往下,往下,往下。
忽然,他看見下麵有光。
幽幽的綠光,從很深很深的地方照上來。他朝著那光遊過去,越遊越近,越遊越近。那光越來越亮,最後亮得刺眼。
他浮出水麵——不對,不是水麵,是一個巨大的氣泡。氣泡裏沒有水,有空氣,有光。氣泡底部,立著一座石牌坊。
牌坊高三丈三,寬一丈八,上麵刻著兩條龍,一左一右,張牙舞爪,中間有一顆珠子,發著幽幽的綠光。牌坊底下,是一條路,通向更深的黑暗。
王東遊進氣泡裏,落在地上。他渾身濕透,凍得直打哆嗦,可他顧不上。他抬頭看著那座牌坊,看著那兩條龍。
那兩條龍的眼睛,忽然動了。
它們轉過來,盯著他。然後它們從牌坊上飛下來,落在他麵前。它們很大,比房子還大,渾身長滿鱗片,眼睛像燈籠,嘴張開,露出滿口尖牙。
“你是誰?”左邊那條龍開口了,聲音像打雷,“敢闖龍門?”
王東握緊那塊玉,說:“我要過龍門。”
右邊那條龍笑了,笑聲也像打雷:“過龍門?你知道過龍門的規矩嗎?”
王東搖頭。
左邊那條龍說:“過龍門者,需受三問。三問答對,方可過。三問答錯,永沉海底。”
王東深吸一口氣:“問。”
右邊那條龍問:“第一問:你從何處來?”
王東說:“河北霸州。”
左邊那條龍搖頭:“不對。我問的不是你的肉身從何處來,是你的魂從何處來。”
王東愣了一下。他的魂從何處來?他從陰間來的?不對,他從那隻眼睛來的?
他想了想,說:“我從眼睛來。”
兩條龍對視一眼,點了點頭。
右邊那條龍問:“第二問:你要往何處去?”
王東說:“歸墟。”
左邊那條龍又搖頭:“不對。歸墟是去處,不是終點。我問的是,你去了歸墟之後,往何處去?”
王東沉默了一會兒。去了歸墟之後,他會死。死了之後,往何處去?他不知道。
他想了想,說:“往該去之處去。”
兩條龍又對視一眼,又點了點頭。
左邊那條龍問:“第三問:你是誰?”
王東愣住了。他是誰?他是王東,是收屍人,是盜墓的,是鬼王,是蜀王的後人,是那隻眼睛的宿主。他到底是誰?
他想了很久,然後說:“我是我。”
兩條龍看著他,忽然笑了。那笑聲震得整個氣泡都在抖。
“答對了。”它們說,“你可以過了。”
它們飛回牌坊上,又變成兩條石龍,一動不動。
牌坊中間那顆珠子,忽然亮了,亮得刺眼。光裏,那條路延伸出去,通向更深的地方。
王東回頭看了一眼。大天他們還沒下來。他等了一會兒,還是沒見人影。
他咬了咬牙,轉身走上那條路。
路很長,走了很久很久。四周越來越黑,越來越冷,冷得他渾身發抖。可他沒有退路,隻能往前走。
忽然,前麵出現一條河。
河很寬,水是黑的,黑得像墨,一點光都透不進去。河邊立著一塊石碑,上麵刻著三個字:弱水河。
弱水關。
王東站在河邊,看著那片黑水。水裏有什麽東西在動,隱隱約約的,看不清楚。他蹲下來,伸手想試試水溫。手剛碰到水,忽然被什麽東西抓住了。
是一隻人手。
慘白的,泡得發脹的,從水裏伸出來,死死抓住他的手腕,把他往水裏拖。
王東拚命掙紮,可那隻手力氣太大了,他掙不開。他被拖進水裏,黑水淹沒了他。
水裏全是人。
不對,全是屍體。密密麻麻的,擠滿了整條河。它們都睜著眼睛,看著他,那些眼睛裏全是怨恨。它們伸出手,抓他,扯他,要把他拖下去,跟它們一起沉在河底。
王東掙紮著,往上遊。可那些屍體太多了,他遊不動。他感覺自己快沒氣了,快被拖下去了。
就在這時候,一隻手從上麵伸下來,抓住了他的手。
是秋樂。
秋樂也下來了。他渾身濕透,臉色慘白,可他死死抓住王東的手,拚命往上拉。
接著又是一隻手,是大天。又是一隻手,是超子。
三個人一起用力,把王東從那些屍體手裏搶出來,拉上水麵,拉上岸。
王東躺在岸邊,大口喘氣。他看著大天他們,說不出話來。
大天咧嘴笑了,笑得比哭還難看:“東哥,你他媽想甩掉我們?沒門。”
超子也笑,笑著笑著哭了。
秋樂沒說話,隻是看著那條弱水河。河裏的那些屍體還在,浮在水麵上,盯著他們。
王東爬起來,看著那條河,忽然明白了。
弱水關,不是讓人過的。是讓人沉的。那些屍體,都是沒過去的人。它們沉在河底,永遠出不來。
他低頭看那塊玉。玉上那隻眼睛又亮了,指向河對岸。
河對岸,有一座山。
山很高,高得看不見頂。山體是黑的,黑得像炭,上麵寸草不生。山腳下立著一塊石碑,上麵刻著三個字:不周山。
不周關。
最後一道關。
王東看著那座山,心裏忽然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。那山在看著他。不是比喻,是真的在看著他。那些山體上的岩石,像無數隻眼睛,全都在盯著他。
他深吸一口氣,朝那座山走去。
大天他們跟在後麵。
走到山腳下,王東才發現,那山不是石頭,是骨頭。
無數根骨頭,堆在一起,堆成一座山。人的骨頭,動物的骨頭,還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東西的骨頭。白的、黃的、黑的,密密麻麻,堆得比天還高。
骨頭山中間,有一條路,很窄,兩邊是骨壁,骨壁上全是骷髏頭,那些骷髏頭的眼眶黑洞洞的,全對著路中間。
王東踏上那條路。
腳踩在骨頭上,咯吱咯吱響。那些骷髏頭看著他,那些眼眶裏,好像有什麽東西在動。他不敢看,低著頭往前走。
走了一會兒,前麵忽然出現一個人。
那人站在路中間,背對著他,穿著一身白衣服,長長的頭發披散著,看不清是男是女。
王東走近幾步,那人轉過身來。
是一張臉。一張他熟悉的臉。
是他自己。
不對,是那個“他”,那個替他活著的“他”。
那個“他”看著他,笑了。那笑容詭異得很,跟以前一樣。
“你來了。”那個“他”說,“等你很久了。”
王東握著那塊玉,手心全是汗。
那個“他”說:“你想過不周關?得先過我。”
王東問:“你是誰?”
那個“他”說:“我是你。是你身體裏那隻眼睛變的。你以為它沒了?它一直都在,在你身體裏,在你心裏,在你魂裏。我就是它,它就是我。”
王東的手在抖。
那個“他”說:“你殺不了我。我就是你。你殺我,就是殺你自己。”
王東盯著那個“他”,忽然笑了。
“那我就不殺。”
他把那塊玉舉起來,對著那個“他”。玉上那隻眼睛亮了,射出一道紅光,照在那個“他”身上。
那個“他”被光照著,開始融化,像蠟燭一樣往下淌。可它在笑,一直在笑。
“你過不去的……”它說,“前麵還有……還有更可怕的……”
它化了,化成一灘黑水,滲進骨頭裏,不見了。
王東繼續往前走。
走到骨頭山頂,前麵是一個巨大的石門。門是石頭的,黑得發亮,上麵刻著九隻眼睛。那些眼睛都閉著,像是在睡覺。
王東舉起那塊玉,對著門上的眼睛。
玉上的眼睛亮了,射出一道紅光,照在門上。
門上的九隻眼睛,一隻一隻睜開了。
它們盯著王東,盯著他手裏的玉,盯著他身後的大天他們。
然後門開了。
門後,是無邊的黑暗。
黑暗深處,有一隻眼睛。
比山還大,比海還大,比天還大。
它在看著他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