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。
無邊無際的黑。
王東感覺自己在下墜，又在上浮，分不清方向，分不清上下。耳邊有風，呼呼的，可那風不冷，溫溫的，像有人在耳邊吹氣。他想睜開眼，可眼皮沉得像灌了鉛。他想動一動，可手腳不聽使喚。
就這麽飄著，浮著，墜著，不知道過了多久。
忽然，他聞到了一股味道。
是土腥味，混合著青草的味道，還有一點點燒紙錢的焦糊味。這味道他熟悉，每次去墳地都能聞到。可這回不一樣，這味道裏還有別的東西——是活人的味道，是汗味，是眼淚的味道。
他用力睜開眼。
光刺進來，很亮，亮得他眼睛發酸。他眯著眼睛，慢慢適應那光。眼前先是一片模糊的白，然後慢慢清晰起來。
他看見了三張臉。
大天、秋樂、超子。
三張臉湊在他眼前，離得很近，近得能看清他們臉上的每一個毛孔。三雙眼睛都紅著，腫著，可這會兒全瞪得老大，看著他，像看鬼一樣——不對，他們就是在看鬼，看他這個從鬼變成人的鬼。
“東……東哥？”大天的聲音沙啞，抖得厲害，像是從嗓子眼裏擠出來的，“你……你活了？”
王東想說話，可嗓子幹得冒煙，發不出聲。他張了張嘴，隻發出一聲嘶啞的啊啊聲。
超子哇的一聲哭了，眼淚嘩嘩往下流，流得滿臉都是。他一把抱住王東，抱得死緊，勒得王東喘不過氣來。
“東哥！東哥你沒死！你沒死！”超子喊著，嗓子都劈了。
秋樂沒哭，可眼淚在眼眶裏打轉。他伸手摸了摸王東的臉，又摸了摸王東的手，然後點了點頭，像是確認了什麽。
“是活的。”他說，“是活的。”
大天也哭了，一個快三十的大老爺們，蹲在地上，抱著頭，哭得跟個孩子似的。
王東看著他們三個，心裏說不出是什麽滋味。他想說什麽，可什麽都說不出來。他隻能躺在那兒，看著他們哭，看著他們笑，看著他們又哭又笑。
過了好半天，他們才平靜下來。大天把王東扶起來，靠牆坐著。超子跑去倒水，端過來，一點一點喂他喝。秋樂坐在旁邊，一直盯著他看，像是怕他再消失。
王東喝了幾口水，嗓子潤過來了。他看著他們三個，忽然問：“我躺了多久？”
三個人對視一眼。秋樂說：“七天。”
七天？
王東愣住了。他感覺隻在陰間待了幾個時辰，陽間已經過了七天？
大天說：“你從那個洞裏出來，就暈過去了。一直沒醒，不吃不喝，可還有氣。我們輪流守著你，守了七天。今天早上，你忽然沒氣了，我們以為你死了，正哭著，你又睜眼了。”
王東低頭看自己。他穿著幹淨的衣服，身上蓋著被子，躺在自家炕上。旁邊桌子上放著碗和杯子，還有一些藥瓶子。
他想起陰間那些事，想起閻王，想起那塊玉。
他伸手往懷裏摸。
那塊玉還在。
黑色的，巴掌大小，上麵刻著一隻眼睛。冰涼冰涼的，可他能感覺到它在動，像活的一樣，在他手心裏輕輕蠕動。
他把玉拿出來，給大天他們看。三個人看見那塊玉，臉色都變了。
“這是啥？”大天問。
王東把陰間的事說了一遍。說判官，說閻王，說那塊玉，說那隻眼睛，說他的任務——找到那隻眼睛的本體，毀掉它。
說完，屋裏安靜了很久。
超子先開口，聲音發飄：“東哥，你是說，那東西還在？咱們還得去找它？”
王東點點頭。
超子沉默了一會兒，忽然笑了。那笑容裏，有無奈，有認命，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。
“行吧。”他說，“反正也死過幾回了，不差這一回。”
大天沒說話，隻是看著王東，那眼神王東懂——你去哪，我去哪。
秋樂拿起那塊玉，對著光看。看了一會兒，他忽然說：“東哥，這上麵有字。”
王東接過來，湊到眼前看。玉上那隻眼睛旁邊，確實有幾行小字，彎彎曲曲的，不是漢字，可他能看懂。不知道是閻王給的什麽力量，那些字在他眼裏，自動變成了他能理解的意思：
“眼睛本體，在歸墟之底。歸墟者，萬物之終始，眾水之所歸。其地在東海之外，萬裏深淵之下。欲入歸墟，需過三關：一曰龍門關，二曰弱水關，三曰不周關。三關過後，可見歸墟。歸墟之底，有一石門，門上刻九隻眼睛。以玉上之眼對之，門自開。門後即眼睛本體。毀之之法，書中已書。”
書中已書？那本書已經燒了，怎麽書？
王東愣了一下，然後忽然明白了。那本書燒了，可它寫的東西還在。那些字，那些話，那些指引，都還在某個地方。
他從懷裏掏出那本書的灰燼——不對，不是灰燼，是一張紙。那張紙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的，疊得整整齊齊，夾在他貼身的口袋裏。
他把紙開啟，上麵果然有字：
“毀眼之法：以血為引，以心為祭，以命為注。血者，九滴心血，滴於玉上。心者，願力之心，一念不動。命者，陽壽十年，獻於歸墟。血盡心碎命盡之時，眼睛本體自毀。然行此法者，必死無疑。”
必死無疑。
王東看著那四個字，手沒抖。他早料到了。
大天湊過來看了一眼，臉一下子白了。他一把抓住王東的手，說：“東哥，不行。咱不去了。”
王東搖搖頭：“不去，那東西遲早會找上來。到時候死的就不隻是我，還有你們，還有全村人，還有更多人。”
“那也不能讓你去送死。”
王東看著大天，又看看秋樂和超子。三個人都盯著他，眼神裏全是一樣的東西——別去。
他忽然笑了。
“我死過一回了。”他說，“在陰間的時候，我就是個魂。再死一回，也沒什麽。”
“那不一樣！”超子急了，“那時候你還能回來，這回是必死無疑！”
王東沒說話。他把那塊玉收好，把那張紙摺好，站起來，走到院子裏。
院子裏那棵老榆樹還在，落葉鋪了一地。他站在樹下，看著那棵樹，想起小時候爬樹摘榆錢，想起爺爺在樹下乘涼，想起很多很多事。
大天他們跟出來，站在他身後。
“東哥。”大天的聲音有點哽咽。
王東回過頭，看著他們三個。從去北京收屍那天起，他們就在一起。經曆了那麽多事，死了那麽多次，還在一起。
他忽然想通了。
“你們在這兒等著。”他說，“我去去就回。”
“東哥！”
王東沒理他們，走出院子，走上那條村道。他知道去哪兒。歸墟在東海之外，萬裏深淵之下。他得先到海邊，再想辦法下去。
走了幾步，他聽見身後有腳步聲。回頭一看，大天、秋樂、超子，三個人全跟上來了，一個不少。
“你們……”
“別說了。”大天打斷他，“咱們四個，走到哪兒都是四個。少一個都不行。”
王東看著他們，眼眶發酸。他想說什麽，可什麽都說不出來。
超子走過來，拍拍他的肩膀：“走吧東哥。早點去，早點回來。我還等著你請我喝酒呢。”
秋樂沒說話，隻是站到了他身邊，那意思再明白不過。
王東點點頭，轉過身，繼續往前走。
四個人，走在清晨的村道上，往東走。
太陽從背後升起來，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。
前麵是什麽，他不知道。
可他知道，不管前麵是什麽，他們都會一起走。
一直走，走到盡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