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東覺得自己在飄。
不是走路,不是跑步,是飄。腳不沾地,輕飄飄的,像一片羽毛,被風吹著往前走。他低頭看自己,身體還在,手還在,腳還在,可它們是透明的,能看見後麵的東西。
他看見大天跪在地上,抱著頭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他看見秋樂仰著臉,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流,流到脖子裏。他看見超子趴在草地上,拳頭砸在地上,砸出血來,可他感覺不到疼。
他想喊他們,可嘴張開,發不出聲音。他想走過去拍拍他們,可手伸出去,從他們身上穿過去了,像穿過空氣。
他們看不見他。
他死了。
不對,他沒死。他變成魂了。
可魂是什麽?魂能去哪兒?
他站在那兒,看著大天他們哭了很久很久,久到太陽升起來,又落下去,又升起來。他們不吃不喝,就那麽跪著,趴著,哭著。最後,秋樂站起來,把大天和超子拉起來。三個人互相攙扶著,一步一步往回走,走得很慢,走幾步就回頭看一眼。
王東跟著他們。
他們走到鎮上,找了輛車,開回霸州。王東就飄在車頂上,跟著他們。風從身上穿過,涼颼颼的,可不難受。
到了村口,他們下了車,往家走。王東跟在後麵,看著那些熟悉的房子,那棵老槐樹,那條土路。
院門還開著,那棵老榆樹還在,落葉鋪了一地。他們走進去,坐在堂屋裏,誰也不說話。
王東站在院子裏,看著他們。
他想進去,可腳剛踏上台階,就被彈了回來。有一股力量擋著他,不讓他進那間屋。
他又試了一次,還是被彈回來。
他站在院子裏,看著那扇門,那扇他進不去的門。
天黑了一次,又亮了一次。大天他們出來了,拿著鐵鍬,走到院子角落裏,開始挖坑。他們挖得很深,挖了一人多深才停下來。然後他們回到屋裏,拿出一個包袱,放在坑邊。
王東飄過去看,包袱裏是他用過的東西——衣服、鞋、那把匕首、那個羅盤。秋樂還從那本書的灰燼裏撿了一撮灰,用紙包好,也放進去。
他們把包袱放進坑裏,填上土,堆了一個小墳。
超子從兜裏掏出一塊木板,上麵刻著幾個字:王東之墓。
他把木板插在墳前,然後三個人跪下來,磕了三個頭。
王東站在旁邊,看著那座墳,看著那塊木板,看著那三個跪在地上的人。他心裏說不出是什麽滋味。他們以為他死了,給他立了墳。可他沒死,他就站在旁邊,看著他們給他立墳。
他想笑,可笑不出來。
他們站起來,拍拍膝蓋上的土,走回屋裏。門關上了。
王東站在院子裏,看著那扇門,久久不動。
過了很久,他轉身,飄出院子,飄出村子,飄上那條土路。
他不知道去哪兒,就一直飄,一直飄。飄過田野,飄過村莊,飄過河流,飄過山丘。飄了不知道多久,前麵出現一條河。
河很寬,水是黃的,渾濁得很,看不見底。河上有一座橋,很窄,隻能容一個人通過。橋頭立著一塊石碑,上麵刻著兩個字:奈何。
奈何橋。
橋頭站著一個老婆婆,穿著灰布衣服,頭發全白了,臉上滿是褶子,眼睛眯著,手裏端著一碗湯。
王東認識她。他來過這兒,在夢裏。
老婆婆看見他,眯著的眼睛睜開了一點,笑了。
“又來了?”她問,“這回是來真的了?”
王東飄到她麵前,看著她手裏那碗湯。湯是清的,可清裏透著一點渾濁,像是有東西在裏麵動。
“喝了吧。”老婆婆說,“喝了就忘了,忘了就能過去了。”
王東搖搖頭:“我不喝。我不想忘。”
老婆婆看著他,那雙眯著的眼睛裏忽然有了一絲光。那光很奇怪,像是憐憫,又像是別的什麽。
“你不喝,過不了橋。”她說,“橋上那些東西,會把你拖下去。”
王東往橋上看。橋上飄著很多影子,密密麻麻的,擠滿了整座橋。它們在哭,在叫,在掙紮,可怎麽也下不來。有些看見他,朝他伸出手,那些手又細又長,像枯樹枝,在空氣裏抓來抓去。
王東見過它們。上回他來的時候,它們也想抓他,被天眼石的光擋回去了。可現在天眼石還在,可它的光呢?
他低頭看胸口,天眼石還在那兒,貼著他的魂,冰涼冰涼的。可它不發光了,安安靜靜的,像一塊普通的石頭。
老婆婆說:“你那東西,沒用了。在陽間有用,在陰間沒用。”
王東握了握那塊石頭,石頭沒反應。
他抬起頭,看著那些橋上的影子。它們還在朝他伸手,越來越多,越來越密。
他咬了咬牙,走上橋。
那些影子一看見他,全湧過來,抓他,扯他,要把他拖下去。它們的手冰涼冰涼的,像鐵鉗一樣,掐得他生疼。他掙紮著,往前擠,一步,兩步,三步……
可他身上沒有天眼石的光了。那些影子不怕他,越來越多,越來越瘋狂。有的抱住他的腿,有的勒住他的脖子,有的騎在他背上。他感覺自己快撐不住了,要被拖下去了。
就在這時候,一隻手從橋那頭伸過來,抓住了他的手。
那隻手很涼,可那股涼意裏,有東西。
王東抬頭一看,抓住他的人,是那個老頭。
守廟的老頭。
老頭還是那身黑布衣服,還是那張滿是褶子的臉,還是那雙眯著的眼睛。他站在橋那頭,一隻手抓住王東,另一隻手舉著那根雕著鬼頭的柺杖。柺杖上的鬼頭睜著眼睛,張著嘴,發出一聲尖叫。
那聲音刺耳極了,震得那些影子全縮回去,縮到橋邊,擠成一團。
老頭把王東拉過去,拉到他身邊,然後鬆開手,看著他。
“你怎麽又來了?”老頭問。
王東喘著氣,說不出話。
老頭看著他,那雙眯著的眼睛裏,忽然有了一絲笑意。
“你不是來投胎的。”老頭說,“你是來找東西的。”
王東愣了:“找什麽?”
老頭指了指橋那頭:“那邊,有一座城。城裏有一個殿,殿裏有一個簿子。那簿子上,記著所有人的命。你去找它,它能告訴你,你為什麽變成這樣。”
王東往橋那頭看。橋那頭,灰濛濛的霧裏,確實有一座城。城很大,城牆高聳,城門大開。城樓上寫著三個大字:酆都城。
酆都城。陰間的都城。
他回頭想謝謝老頭,可老頭已經不見了。
橋上那些影子還擠在橋邊,不敢過來。橋那頭,老婆婆還站在那兒,端著那碗湯,眯著眼睛看他。
王東深吸一口氣,走進那座城。
城裏跟外麵不一樣。外麵灰濛濛的,城裏卻亮堂堂的,不是太陽那種亮,是那種幽幽的光,從四麵八方照過來。街道很寬,兩邊是房屋,那些房屋都是灰的,可灰裏有光,像是每一塊磚都在發光。
街上有很多人——不對,是很多魂。它們穿著各種各樣的衣服,有的古代,有的現代,有的什麽都沒穿。它們走來走去,臉上都有表情,有的在笑,有的在哭,有的在發呆,有的在吵架。
跟陽間一樣。
王東從它們中間穿過去,那些魂看見他,有的好奇地多看一眼,有的麵無表情地走開,有的湊過來問:
“新來的?怎麽死的?”
“小夥子,長得挺俊,有媳婦沒?”
“餓不餓?我這有吃的。”
王東沒理它們,一直往前走。走到城中央,有一座很大的殿。殿是黑色的,黑瓦黑牆,門是血紅的,紅得像剛潑上去的血。門上掛著一塊匾,寫著三個大字:判官殿。
他推開門,走進去。
殿裏很大,正中央擺著一張很大的案桌,案桌後麵坐著一個很高的人,穿著紅袍,戴著黑色的帽子,臉黑得像鍋底,眼睛瞪得老大,手裏握著一支筆,正在案桌上寫著什麽。
判官。
判官抬起頭,看著王東,那雙銅鈴一樣的眼睛裏,忽然閃過一絲光。
“來了?”他開口了,聲音像打雷一樣,震得整個殿都在抖,“等你很久了。”
王東愣了一下。等他很久?判官也在等他?
判官放下筆,站起來,走到他麵前。判官很高,比王東高出一大截,低頭看著他,那雙眼睛在他身上掃來掃去。
“你是王東?”判官問。
王東點點頭。
判官又盯著他看了半天,忽然笑了。那笑聲也像打雷,震得王東耳朵嗡嗡響。
“有意思。”判官說,“你是個魂,可你的命簿上寫著,你還活著。”
王東愣住了。他還活著?那他是魂還是人?
判官走回案桌後麵,翻出一本很厚的簿子,一頁一頁地翻,翻到某一頁,停下來,指著上麵說:“你自己看。”
王東走過去,低頭看。那一頁上,寫著他的名字:王東,河北霸州人,年二十四。下麵有一行小字:壽數未定,魂已離體,暫居陰間,待命。
待命?待什麽命?
判官說:“你的命,不在我這兒。在另一個人那兒。”
“誰?”
判官指了指殿外,那條街道的盡頭,又一座更大的殿。
“閻王殿。”判官說,“閻王在等你。”
王東轉身就走。判官在後麵喊:“記住,見到閻王,別亂說話。他問什麽,你答什麽。不問,別說。”
王東沒回頭,一直走到那座更大的殿前。
殿比判官殿大得多,黑得發亮,門是金的,金光閃閃,上麵刻著無數鬼臉。那些鬼臉有的在笑,有的在哭,有的在怒,有的在哀,全都在動,像活的一樣。
他推開門,走進去。
殿裏很大,大得看不見邊。正中央坐著一個人,很高很高,穿著黑袍,戴著王冠,臉黑得像鍋底,眼睛瞪得老大,像兩盞燈。
閻王。
閻王看見他,那雙像燈一樣的眼睛裏,忽然有了光。
“你來了。”閻王說,聲音比判官還大,震得整個殿都在晃,“本王等你很久了。”
王東站在那兒,不知道該說什麽。
閻王站起來,從高高的座位上走下來,走到他麵前。閻王比他高太多了,他得仰著頭才能看見閻王的臉。
“你知道你為什麽在這兒嗎?”閻王問。
王東搖搖頭。
閻王笑了。那笑聲震得王東耳朵疼。
“因為有人替你死了。”閻王說,“那個人,是守了你三千年的影子。他替你擋了那隻眼睛,替你死了。你才能變成魂,來到這兒。”
王東心裏一沉。那個老頭,替他死了?
閻王說:“他本來可以投胎的,可他沒投。他等了三千,就等這一天。他知道你會來,所以他等著,替你死。”
王東的嗓子發幹,說不出話。
閻王看著他,那雙眼睛裏忽然有了一絲憐憫。
“他讓我告訴你一句話。”閻王說,“他說,別找他。他去了他該去的地方。你也該去你該去的地方。”
王東問:“我該去哪兒?”
閻王指了指殿外:“回去。回到陽間去。你的事還沒完。”
王東愣住了。回去?他還能回去?
閻王點點頭:“能。可你得答應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麽事?”
閻王盯著他,那雙像燈一樣的眼睛裏,忽然閃過一絲詭異的光。
“替我看一樣東西。”
“什麽東西?”
閻王從懷裏掏出一塊玉,遞給王東。玉是黑色的,巴掌大小,上麵刻著一隻眼睛。
那隻眼睛,跟井底那隻一模一樣。
王東的手一抖,差點把玉掉在地上。
閻王說:“這東西,是那隻眼睛留下的。它在你身體裏待了二十四年,留下這個。你拿著它,回到陽間。它會指引你,找到那隻眼睛的本體。”
王東的手心冒汗:“找到它幹什麽?”
閻王笑了,那笑容讓人發冷。
“找到它,毀掉它。”閻王說,“它不死,這世間永無寧日。那些魂,那些鬼,那些說不清的東西,都會變成它的奴隸。你願意嗎?”
王東看著手裏那塊玉,看著那隻眼睛,腦子裏閃過無數畫麵。那些魂,那些墓,那些王,那些痛苦。
他抬起頭,看著閻王,說:“願意。”
閻王點點頭,大手一揮。一道金光從殿頂照下來,照在王東身上。那光很暖,暖得他想睡。
他閉上眼睛,感覺自己又在飄,往上飄,越飄越高。
耳邊傳來閻王的聲音,越來越遠,越來越模糊:
“記住……拿著那塊玉……它會帶你找到它……找到它……毀掉它……”
光越來越亮,越來越暖。
然後一切都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