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道光越來越近，越來越亮，亮得王東睜不開眼。
他用手擋著眼睛，眯著一條縫往前看。光裏有什麽東西在動，影影綽綽的，看不清是人是鬼還是別的什麽。他想停下來看清楚，可腳不聽使喚，一直往前走，一步一步，走進那道光裏。
光吞沒了他。
刺眼的白光過後，眼前慢慢清晰起來。王東發現自己站在一條街上。街很窄，兩邊是老式的房子，青磚灰瓦，牆上爬滿了爬山虎，葉子都紅了。地上鋪著青石板，被歲月磨得發亮，坑坑窪窪的地方積著雨水，映出天上的雲。
這條街他認識。
是他家門前那條街。
他往前走，走到自家門口。院門虛掩著，跟他走的時候一樣。他推開門，走進去。院子裏那棵老榆樹還在，葉子黃了大半，落了一地。樹下放著那張破涼席，跟他夏天躺的那張一樣。
堂屋的門開著，裏麵傳來聲音。
王東走過去，站在門口往裏看。
堂屋裏坐著四個人，圍著一張八仙桌，正在吃飯。桌上擺著幾盤菜，熱氣騰騰的。那四個人背對著他，看不清臉，可那背影他太熟悉了——大天、秋樂、超子，還有一個，是他自己。
那個“他”正端著碗，夾著菜，跟大天他們說笑。大天笑得前仰後合，超子嘴裏塞得滿滿的還在吹牛，秋樂低著頭笑，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裏。
王東站在門口，看著這一幕，渾身冰涼。
那是他自己？那他是誰？
他張嘴想喊，可喊不出聲。他想走進去，可腳像被釘在地上，動不了。
忽然，那個“他”轉過頭來，看著他。
那張臉跟他一模一樣，可那雙眼睛不對。那雙眼睛是金色的，沒有瞳孔，隻有兩個金色的眼珠，正盯著他。
“你來了。”那個“他”說，“等你很久了。”
王東的嗓子發幹，好不容易擠出幾個字：“你是誰？”
那個“他”笑了，把碗放下，站起來，走到他麵前。兩個人麵對麵站著，像照鏡子一樣。
“我是你。”那個“他”說，“也不是你。我是你身體裏的那隻眼睛，那隻從地下深處來的眼睛。你以為你把它趕走了？錯了。它一直在你身體裏，從你出生那天起就在。它會跟著你一輩子，直到你死。”
王東往後退了一步，撞在門框上。
那個“他”又笑了，這回笑得更詭異：“別怕。我不會害你。我要是想害你，早就害了。我留著你，是因為你還有用。”
“有什麽用？”
那個“他”指了指外麵：“這個世界，需要有人看著。那些魂，那些鬼，那些說不清的東西，它們都在。它們需要一個王。你以為鬼王令是幹什麽用的？那就是讓你當王的。你摔了它，可你摔不掉你的命。”
王東的手在抖。他的命？當鬼王的命？
那個“他”說：“你不當，也會有人當。可那個人不會像你這麽心軟。他會把那些魂當奴隸，當工具，當食物。到時候，這個世界就完了。”
王東盯著那個“他”，那雙金色的眼睛也在盯著他。
“所以你必須當。”那個“他”說，“這是你的命，躲不掉的。”
那個“他”伸出手，按在王東胸口。那隻手穿過他的衣服，穿過他的皮肉，伸進他的身體裏。王東感覺有什麽東西被抓住了，被往外拉。
痛。
痛得撕心裂肺。
他低頭一看，那個“他”從他身體裏拉出一團光。那團光是金色的，裏麵有一隻眼睛，小小的，正在看他。
那隻眼睛從他身體裏出來，飄在空中，轉了幾圈，然後飛進那個“他”的胸口。
那個“他”的身體開始發光，越來越亮，越來越亮，最後亮得刺眼。等光暗下去，那個“他”已經變了——臉還是那張臉，可眼睛變成了正常的黑色。
那個“他”看著他，忽然笑了。這回的笑，不那麽詭異了。
“謝謝你。”那個“他”說，“你把它給我了。”
王東愣住了。他把什麽給它了？
那個“他”說：“那隻眼睛，在你身體裏待了二十四年。它吸了你的精血，長了這麽大。現在它歸我了。從今以後，你就是普通人，可以過普通的日子。”
王東說不出話來。他低頭看自己，胸口沒什麽變化，可他能感覺到，有什麽東西確實沒了。那種一直壓著他的東西，那種讓他睡不著的負擔，那種讓他喘不過氣來的感覺，全沒了。
他輕了。
那個“他”轉身，走回桌邊，坐下來，繼續吃飯。大天他們還在說笑，好像什麽都沒發生。
王東站在門口，看著他們。那個“他”吃了幾口，又抬起頭，看著他。
“走吧。”那個“他”說，“別回來了。”
王東退後一步，又退後一步，轉身就跑。
他跑出院子，跑過那條街，跑過村口，跑到田野裏。田野一望無際，麥子都收了，隻剩光禿禿的秸稈茬子。他跑啊跑，跑到喘不過氣來，跑到腿軟了，才停下來。
回頭一看，村子還在遠處，炊煙嫋嫋，跟平時一樣。
可他知道，不一樣了。
那個“他”替他活了。
那他呢？他是什麽？
他低頭看自己，手還在，腳還在，身上還穿著那身衣服。他摸了摸口袋，那本書沒了，鬼璽沒了，玉牌沒了，那塊蜀王玉也沒了。什麽都沒了。
隻有那塊天眼石，還貼在他胸口。
他把它拿出來，對著光看。天眼石裏那些紋路還在，可不動了，安安靜靜的，像一塊普通的石頭。
他把它放回去，往前看。
前麵是一條土路，通向遠處。遠處有山，有雲，有太陽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往前走。
走了不知道多久，天黑了。他找了一棵大樹，靠著樹坐下。月亮升起來，又大又圓，照得田野亮堂堂的。
他閉上眼睛，想睡一覺。可睡不著，腦子裏全是那些事。那些墓，那些王，那些魂，那個“他”，還有那隻眼睛。
忽然，他聽見一個聲音。
很輕，很細，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：
“王東……”
他睜開眼，四處看。沒人，什麽都沒有。
“王東……”
那聲音又響了。這回他聽清了，是秋樂的聲音。
他站起來，往聲音傳來的方向走。走了幾步，前麵出現一個人影。那人影越走越近，越走越近，最後站在他麵前。
是秋樂。
不是那個吃飯的秋樂，是真的秋樂。他臉色慘白，渾身是土，衣服都破了，可他還活著。
“秋樂？”王東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秋樂看見他，眼眶一下子紅了。他衝過來，一把抱住王東，抱得死緊。
“東哥……東哥……”他哭著說，“我以為你死了……我以為你再也回不來了……”
王東拍著他的背，問：“你怎麽在這兒？大天和超子呢？”
秋樂鬆開他，擦了擦眼淚，說：“他們也出來了。我們找了你好久，到處找，到處找，最後找到這兒。他們說分頭找，讓我往這邊走。”
話音剛落，遠處又傳來腳步聲。大天和超子從兩個方向跑過來，看見王東，全愣住了。
然後他們全衝過來，把王東圍住，抱在一起。
四個大男人，抱成一團，又哭又笑。
過了好半天，他們才鬆開。大天紅著眼眶說：“東哥，你他媽跑哪兒去了？我們以為你死在那裏麵了。”
王東搖搖頭：“沒死。還活著。”
超子說：“那東西呢？那隻眼睛呢？”
王東想了想，說：“沒了。被人拿走了。”
“誰？”
王東沒回答。他抬頭看天，月亮還在，星星還在。
那個“他”替他活了。他自由了。
可那個“他”是誰？是那隻眼睛變成的人，還是他自己？
他不知道。
可他有一種感覺，這事還沒完。
那個“他”會替他活著，會跟大天他們一起吃飯，一起說笑，一起過日子。而他，這個真正的他，會去哪兒？
他低頭看自己的手。手在月光下，有點透明。
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他已經不是人了。
從他把那隻眼睛交給那個“他”的那一刻起，他就不是了。
他現在，是一個魂。
一個自由的魂。
可魂能去哪兒？能幹什麽？
他不知道。
大天還在說著什麽，可他聽不清了。那些聲音越來越遠，越來越模糊。他看見大天的嘴在動，看見秋樂的臉在變，看見超子的眼睛在流淚。
他想伸手摸摸他們，可手穿過了他們的身體。
他透明瞭。
越來越透明，越來越淡。
最後他看見，東邊的天亮了。
太陽升起來，照得整個世界金燦燦的。
他朝那道光走去。
這一次，不會再回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