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。
無邊無際的黑。
王東感覺自己在下墜,一直下墜,下墜了很長時間,長到他已經分不清過了多久。一秒鍾?一小時?一天?一年?全分不清。隻有下墜,不停地下墜。
耳邊有風聲,呼呼的,可那風不是吹在身上,是吹在魂上。他能感覺到自己的魂在飄,在晃,在被什麽東西拉扯。他想抓住什麽,可什麽都抓不住。周圍全是虛空,什麽都沒有。
忽然,腳下踩到了實地。
不是踩,是落。整個人摔在地上,摔得七葷八素。手電早就不知道摔哪兒去了,四週一片漆黑。他伸手摸索,摸到的是冰涼的地麵,像是石頭,又像是鐵。
他站起來,往前走了一步。就這麽一步,眼前忽然亮了。
不是普通的亮,是那種幽幽的綠光,從四麵八方照過來。他這纔看清,自己站在一個巨大的空間裏,大到看不見邊。頭頂是黑漆漆的,看不見頂。腳下是黑漆漆的,可那黑裏有光,幽幽的綠光,像無數隻眼睛在下麵看著。
他低頭仔細看——那不是眼睛,是魂。
密密麻麻的魂,擠在下麵,一層一層的,不知道有多少。它們仰著頭,看著他,那些眼睛裏沒有怨恨,隻有一種奇怪的東西——是期待?還是別的什麽?
“王東。”
身後傳來一個聲音。
王東猛地回頭,看見一個人站在那兒。那人穿著黑袍,戴著麵具,手裏握著一根權杖。他摘下麵具,露出一張臉——那張臉,跟他一模一樣。
“你是誰?”
那人笑了。那笑容在他臉上,詭異得很,可王東總覺得那是他自己的笑。
“我是你。”那人說,“也不是你。我是你身體裏的那個東西,那個從蜀王傳下來的東西。你叫它血脈,我叫它命。”
王東的手心冒汗。他身體裏的東西?
那人走近一步,說:“你以為那些墓,那些王,那些魂,是你自己招惹的?錯了。是它們來找你的。因為你身體裏有這個。這個東西,比蜀王還早,比鼓王還早,比這世上任何東西都早。它是從地下深處來的,一直傳下來,傳到蜀王,傳到鼓王,傳到夜郎王,傳到你。”
王東的嗓子發幹:“它是什麽?”
那人說:“它是一隻眼睛。”
眼睛。
王東想起那隻巨大的眼睛,那隻從井底升起來的眼睛。
那人點點頭:“對,就是它。它是地下世界的王,是那些魂的主宰。它把自己分成很多份,藏在那些王的身體裏,一代一代傳下來。每一份都是一隻小眼睛,藏在人的血脈裏,看著地麵上的世界。等到合適的時機,它們會合在一起,變成一隻完整的眼睛。”
王東的手按在胸口,那裏什麽都沒有,可他能感覺到,有什麽東西在跳。
那人看著他,眼睛裏忽然有了一絲憐憫:“你就是那個合適的時機。你身體裏那隻眼睛,是最後一隻。它醒了,其他的就都醒了。現在,它們要合在一起了。”
話音剛落,王東感覺胸口一陣劇痛。那種痛不是皮肉的痛,是骨頭裏的痛,魂裏的痛。他低頭一看,胸口在發光,幽幽的紅光,跟那隻眼睛的光一樣。
那些光從胸口射出來,射向四麵八方。每一道光裏,都有一隻眼睛,小小的,可都在看他。
那些眼睛越來越多,越來越密,最後把整個空間都照亮了。
那個和他長得一樣的人站在光裏,看著他,笑了。
“恭喜你,”他說,“你要變成眼睛了。”
王東咬緊牙,不讓自己叫出來。他感覺自己身體裏的東西在往外鑽,在掙脫,在離開。那種感覺比死還難受,生不如死。
就在這時候,一隻手伸過來,按在他肩膀上。
他回頭,看見一個人——是那個老頭,守廟的老頭。
老頭還活著?不對,老頭不是被那隻眼睛抓走了嗎?
老頭看著他,那雙眼睛裏滿是疲憊,可還是亮著。
“別怕。”他說,“我在。”
王東想說什麽,可說不出來。那種痛太厲害了,他感覺自己快暈過去了。
老頭把他扶住,對那個和他長得一樣的人說:“你走開。他不是你的。”
那個和他長得一樣的人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:“你是誰?你憑什麽管?”
老頭說:“我是他的影子。三千年前,我是蜀王的影子。三千年後,我是他的影子。我替他死過一次,就能替他死第二次。”
他說完,把王東推開,自己站在那道光裏。
那些眼睛看見他,全湧過來,鑽進他的身體裏。一個,兩個,三個……無數個,全鑽進去了。
老頭的身體開始發光,越來越亮,越來越亮,最後亮得像一顆太陽。他在光裏看著王東,笑了。那笑容裏,有解脫,有告別。
“替我……守著……”他說,“守著這個世界……守著那些魂……守著你自己……”
他的身體炸開了。
不是血肉橫飛的那種炸,是化成光,化成無數道光線,射向四麵八方。那些光線裏,有那些眼睛,它們尖叫著,掙紮著,可怎麽也掙不開,被光線帶著,射向黑暗深處,消失了。
光滅了。
黑暗又回來了。
王東站在那兒,渾身發抖。他低頭看自己,胸口的光沒了,那種痛也沒了。他摸摸臉,摸摸手,都還在。
那個和他長得一樣的人也不見了。
四周安靜下來,隻有他一個人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,眼前又亮了。這回不是綠光,是白光,很亮,亮得刺眼。他眯著眼睛看,看見前麵有一扇門。
門是石頭的,很大,很高,上麵刻滿了眼睛。那些眼睛都閉著,像是在睡覺。
他走到門前,伸手推了一下。門開了。
門後是一片荒野,灰濛濛的,沒有天,沒有地,什麽都沒有。荒野中央,站著很多人——不對,是很多魂。
那些魂看見他,全湧過來,圍著他,七嘴八舌地說:
“謝謝你救了我們。”
“謝謝你讓我們解脫。”
“你是個好人。”
“我們會保佑你的。”
王東看著它們,一個接一個,全是那些他見過的魂。紅衣女人,木匠李三,無名小孩,軍人張福來,秀芬,清朝貝勒,還有無數他不認識的。
它們圍著他,說著,笑著,哭著,然後一個接一個消失了。
最後一個消失的,是那個老頭。
老頭站在他麵前,看著他,那雙眼睛裏滿是慈祥。
“你做到了。”他說,“你救了它們,也救了自己。”
王東問:“你到底是誰?”
老頭笑了:“我是你的影子。從今以後,永遠是你的影子。”
他伸出手,摸了摸王東的臉。那隻手溫暖得很,跟活人的手一樣。
“回去吧。”他說,“有人在等你。”
他消失了。
王東站在荒野裏,看著那些魂消失的方向,久久不動。
然後他轉過身,往回走。
走過那扇門,走過那片黑暗,走過那條漫長的路。
他看見前麵有一道光,很亮,很暖。
他朝那道光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