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頭被抓走之後,房間裏安靜了整整三分鍾。
沒人說話,沒人動。大天和秋樂還縮在牆角,臉色白得像紙。超子趴在床上,一動不動,不知道是暈了還是死了。王東站在窗邊,手裏攥著那些玉的碎片,碎片紮進肉裏,血順著手腕往下流,可他感覺不到疼。
他隻看見窗外那片夜空。月亮又出來了,星星又亮了,跟平時一樣。可他知道,不一樣了。那東西來過,又走了。它抓走了老頭,留下了他們。為什麽?為什麽不把他們一起抓走?
因為它要等的人是他。
它說:“我等了你很久了。”
它等的不是老頭,是他。
王東低頭看那些碎片。玉碎了,徹底碎了,上麵的紅光也沒了,變成普通的石頭渣子。他把碎片放在桌上,轉身去看超子。
超子還有氣,就是嚇暈了。大天和秋樂也慢慢緩過來,扶著牆站起來。
“東哥……”大天的聲音沙啞,像是從嗓子眼裏擠出來的,“那是什麽東西?”
王東搖搖頭。他不知道。他隻知道那東西很大,很老,很可怕,比他們之前見過的任何東西都可怕。
秋樂走到窗邊,看著外麵,忽然說:“東哥,你看那兒。”
王東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——遠處,天邊,有一道細細的紅光。那紅光很淡,淡得幾乎看不見,可它在那兒,一閃一閃的,像是在呼吸。
“那是什麽?”
秋樂搖搖頭。他掏出手機想拍照,可手機螢幕一閃,黑了。他又試了試,還是黑屏。大天的手機也一樣,超子的也打不開。
房間裏所有的電子裝置,全壞了。
王東心裏一沉。那東西來過之後,留下了什麽。
他把那些玉的碎片收起來,裝進一個布袋裏,貼身放著。不管有沒有用,這是蜀王留給他的最後一點東西。
“走。”他說,“離開這兒。”
他們扶著超子,收拾了東西,衝出旅館。外麵街上空蕩蕩的,一個人都沒有。路燈還亮著,可那光慘白慘白的,照得地麵像結了一層霜。
他們上了那輛破麵包,發動車,往城外開。大天開車,手還在抖,方向盤都握不穩。王東坐在副駕駛,一直盯著後視鏡。鏡子裏,那條街越來越遠,那座城越來越遠。
可那道紅光,一直跟著他們。
不管開多遠,它就在天邊,一閃一閃的,像是在等他們停下來。
開了兩個多鍾頭,天快亮了。王東讓大天把車停在一個小鎮上。鎮子很小,就一條街,兩邊是些破舊的鋪子。他們把車停在一家旅館門口,開了兩個房間,把超子扶進去。
超子醒了,睜開眼就喊:“那東西!那東西!”喊了好幾聲,纔看清是王東他們,慢慢安靜下來。
“東哥,”他說,眼淚都出來了,“我以為我死了。”
王東拍拍他的臉:“沒死,還活著。”
超子喘了半天,忽然問:“那個老頭呢?”
王東沒說話。超子看著他,臉色慢慢變了:“被抓走了?”
王東點點頭。
超子沉默了很久,然後說:“東哥,咱們回家吧。別管這些事了。那東西不是咱們能對付的。”
王東看著他,又看看大天和秋樂。三個人的眼神都不一樣,可都有一個共同的意思——聽他的。
他想起老頭說的話:“替我守著他,守著他,永遠。”
守著他?守著誰?蜀王?還是別的什麽?
他從懷裏掏出那個布袋,把那些玉的碎片倒在桌上。碎片在燈光下,灰撲撲的,一點光澤都沒有。他一塊一塊地看,忽然發現有一塊碎片上,有字。
很小的字,要用指甲才能感覺到。他把那塊碎片舉到燈下,眯著眼睛看。那是一個字:
“井”。
井?什麽井?
他把其他碎片也翻了一遍,又找到了幾個字。拚在一起,是一句話:
“井底之眼,勿視。視之則亡。”
井底之眼?
王東想起那個儺神廟地宮裏的井,想起那個貝勒守著的井,想起那個戴金麵具的屍體坐著的井。每一個墓裏,都有一口井。那些井,通向哪裏?
他忽然有一個可怕的念頭——那些井,是通的。它們都通向同一個地方,那個地方,就是那東西待的地方。
那東西在井底。
它在看著他們。
王東的手心冒汗。他把那些碎片收起來,對秋樂說:“把地圖拿來。”
秋樂從包裏翻出一張中國地圖,鋪在桌上。王東看著那張地圖,手指從霸州開始劃,劃過河北,劃過河南,劃過湖北,劃過四川,最後停在廣漢。
他想起夜郎王墓的位置,滇王墓的位置,鼓王墓的位置,蜀王墓的位置。把它們連起來,是一條線。
一條彎彎曲曲的線,終點在四川。
可起點呢?起點在哪兒?
他順著那條線往回劃,劃到河北,劃到霸州,劃到康仙莊,劃到他們村。
起點,在他們村。
他想起那本書,想起他爺爺,想起那個相門,想起那個“鬼偷燈”的名字。他忽然明白了。
他們村底下,也有東西。
那東西比他們見過的任何東西都早。它在地下,一直在那兒。那些墓,那些井,都是它的觸角。它通過這些觸角,看著地麵上的世界。
它在等。
等一個人。
一個有它血脈的人。
那個人,就是他。
王東抬起頭,看著大天他們。三個人的臉在燈光下,慘白慘白的。
“東哥,”秋樂問,“怎麽了?”
王東把地圖給他們看,把自己的想法說了一遍。說完,屋裏安靜了很久。
超子先開口:“東哥,你是說,咱們村底下也有那東西?”
王東點點頭。
“那咱們回去,不是送死嗎?”
王東沒說話。他知道回去是送死,可不回去,那東西遲早會找上來。它已經找到他了,跑不掉的。
大天忽然說:“東哥,回去。咱們一起回去。要死,死在家裏。”
秋樂也點頭。
超子咬了咬牙,說:“行,回去。死也要死在自己炕上。”
王東看著他們三個,眼眶發酸。他點點頭,說:“走,回家。”
他們退了房,上了車,往北開。
從四川到河北,一千多公裏,開了兩天一夜。路上誰也沒說話,就那麽沉默著,看著窗外飛過的田野和村莊。
第二天夜裏,他們到了霸州。
車停在村口,王東下了車,看著那個熟悉的村子。月光下,村子安安靜靜的,跟以前一樣。可他知道,不一樣了。
他往村裏走。走過那棵老槐樹,走過那些熟悉的房子,走到自家門口。
院門開著。
他記得走的時候關上了,可現在開著。
他走進去,院子裏黑漆漆的,什麽都看不見。他開啟手電,往屋裏照。
屋裏的景象,讓他愣住了。
堂屋正中間,地上,有一個洞。
洞口很大,能容一個人下去。洞邊堆著新鮮的土,像是剛挖開的。
有人來過。有人挖開了他家的地。
王東走到洞口邊,往下看。洞很深,手電光照不到底。一股陰風從裏頭吹出來,帶著一股他熟悉的味道——墓道裏的味道。
他回頭看看大天他們。三個人站在他身後,臉色都變了。
“東哥,這是誰挖的?”
王東不知道。可他有一種感覺,是那東西讓他挖的。它在等他下去。
他咬了咬牙,說:“我下去。”
“東哥!”大天拉住他,“你瘋了?”
王東搖搖頭:“它等我。我不下去,它會上來。到時候,整個村子都得死。”
他掙脫大天的手,拿上手電,第一個鑽進洞裏。
洞很深,很深。他往下爬了很久很久,久到手電都快沒電了,纔到底。
底下是一個巨大的空間。不是墓室,是天然的地縫,像是大地裂開了一道口子。裂縫兩邊是石壁,石壁上刻滿了畫。那些畫他很熟悉——儺麵、銅鼓、銅樹、金麵具。跟他見過的那些墓裏的畫一模一樣。
裂縫深處,有光。
幽幽的紅光,一閃一閃的,跟天邊那道紅光一樣。
他順著裂縫往前走。走了很久,走到紅光麵前。
那是一個巨大的井。
井口很大,有半個籃球場那麽大。井沿是石頭的,刻滿了眼睛。大大小小的眼睛,密密麻麻的,全睜著,盯著每一個走近的人。
井裏沒有水,隻有光。紅光從井底照上來,照得整個裂縫都紅了。
王東走到井邊,往下看。
井底,有一隻眼睛。
一隻巨大的眼睛,比人還大。它在井底,睜著,看著他。
那隻眼睛裏,有無數的小眼睛,在動,在轉,全都在看他。
王東的腿軟了,站都站不穩。他想跑,可跑不了。那隻眼睛在看他,看得他渾身發麻,動彈不得。
那隻眼睛忽然眨了一下。
就這麽一眨,王東感覺自己的魂要被吸進去了。他拚命掙紮,抓住井沿,指甲都摳出血來。
就在這時候,身後伸出一隻手,一把抓住他,往後一拉。
他摔在地上,大口喘著氣。
是大天。
大天和秋樂、超子都下來了。他們站在他身後,看著那口井,看著井底那隻眼睛。
“東哥,那是什麽?”超子的聲音在抖。
王東搖搖頭。他也不知道。可他知道,那東西就是他要找的。那東西就是一切的主宰。那些墓,那些王,那些魂,全是它的奴仆。
它在等一個人。
一個有它血脈的人。
那個人,就是他。
井底那隻眼睛又眨了一下。這一眨,裂縫開始震動。石壁上的畫開始剝落,掉進井裏。那些眼睛刻成的圖案,一個一個掉下來,砸在地上,碎成粉末。
震動越來越厲害,裂縫要塌了。
“快跑!”王東喊。
他們轉身就跑。裂縫在塌,石頭從頭頂掉下來,砸在地上,砸在他們身後。他們拚命跑,跑到那個洞口,往上爬。
爬出洞,爬進院子,爬出院子,跑到村口。
回頭一看,整個村子都塌了。
房子一座一座倒下,地麵裂開一道道口子。村中央,那個洞的位置,衝出一道紅光,直衝雲霄。
紅光裏,那隻眼睛升起來了。
巨大無比,比村子還大。它在空中,看著下麵,看著他們。
然後它開口了,聲音像無數人在同時說話:
“你……跑……不……掉……的……”
王東站在那兒,看著那隻眼睛,看著那個塌掉的村子,看著那些倒塌的房子,忽然笑了。
笑自己傻,笑自己蠢,笑自己跑了這麽久,還是跑不掉。
他從懷裏掏出那些玉的碎片,對著那隻眼睛,說:
“你來啊。”
那隻眼睛看著他,忽然眨了一下。
然後一切都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