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東等了三天。
三天裏,他哪兒都沒去,就待在旅館裏,守著那塊血紅的玉。玉上的顏色一天比一天深,從血紅變成暗紅,從暗紅變成黑紅,最後黑得像墨,可對著光看,又能看見那紅色在裏麵流動,像活的血。
大天他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,隻看見王東一天比一天沉默,臉色一天比一天難看。超子想問他,被秋樂拉住了。秋樂說,別問,該說的時候他會說。
第四天晚上,守廟的老頭來了。
門沒敲,他就那麽出現在房間裏,坐在椅子上,好像一直坐在那兒。大天嚇了一跳,差點從床上滾下來。超子直接罵出了聲。秋樂臉色發白,可沒動。
王東看著那個老頭,心裏反而平靜了。他知道他會來,從看見那張臉的那一刻就知道。
老頭還是那身黑布衣服,還是那根雕著鬼頭的柺杖,還是那張滿是褶子的臉。可這回,他的眼睛不是眯著的,是睜開的。那雙眼睛很亮,亮得不像這麽大年紀的人該有的,甚至不像活人該有的。
“你知道了。”老頭說。不是問,是陳述。
王東點點頭:“你殺了蜀王。”
老頭笑了。那笑容在他臉上,詭異得很,可又讓人覺得理所當然。
“不是我殺的。”他說,“是他讓我殺的。”
王東愣住了。
老頭站起來,走到窗邊,看著外麵的夜色。月光照在他身上,在地上投下長長的影子。那影子很奇怪,不像老人的影子,倒像是一個年輕人的影子,挺拔,修長。
“三千年前,”他開口了,聲音很輕,像是在說一件很久遠的事,“我是蜀王的影子。不是比喻,是真的影子。他從一出生,我就跟著他。他走到哪兒,我就跟到哪兒。他做什麽,我就做什麽。我替他擋過刀,替他中過毒,替他死過三次。每一次,他都用血把我救活。”
他轉過身,看著王東,那雙眼睛裏忽然有了光。
“你知道他用什麽救我嗎?他的血。蜀王的血,有一種特別的力量,能讓死人複活,能讓鬼魂顯形,能讓時間倒流。他用他的血,救了我三次。最後一次,我問他,大王,你這樣救我,值得嗎?他說,你不是我的影子,你是我的兄弟。”
老頭的聲音有點抖,可很快穩住了。
“後來,他預見到自己會死。不是老死,不是戰死,是被人殺死。他看見一個穿黑袍的人,把匕首刺進他的胸口。他看見那個人的臉,是他自己。他看不懂,就問我。我說,大王,那個人是我。”
王東的嗓子發幹。他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。
老頭說:“他沉默了很久,然後笑了。他說,原來如此。我殺了他,繼承他的血,替他守著這座城,等著他的後人。他算好了一切,算了三千年。”
“那你為什麽現在來找我?”
老頭看著他,那雙眼睛裏忽然有了一絲憐憫:“因為他的後人來了,我的任務完成了。你繼承了他的血,就是新的蜀王。從今以後,你是我的主人。”
他跪下來,對著王東磕了三個頭。
王東站在那兒,看著這個活了三千年的人跪在自己麵前,心裏說不出是什麽滋味。他是蜀王的影子,替蜀王死了三次,又替蜀王守了三千年,現在輪到給他磕頭。
“起來。”他說。
老頭站起來,看著他,眼睛裏有一種奇怪的光。
“你現在是蜀王了,”老頭說,“有件事你必須知道。”
“什麽事?”
老頭指了指地下:“這底下,不隻有蜀王的墓。還有別的東西。那東西比蜀王還早,比這座城還早,比這世上任何東西都早。蜀王當年建城,就是為了鎮住它。他死了,我守了三千年,也是為了鎮住它。現在你來了,該你守了。”
王東的手心冒汗:“什麽東西?”
老頭說:“不知道。蜀王也不知道。隻知道它在地下很深很深的地方,一直在動。每隔一千年,它就會動一次。上一次動的時候,是三千年前。蜀王就是那時候建的城,把它鎮住。現在快三千年了,它又快動了。”
他盯著王東,那雙眼睛裏第一次有了恐懼:“你來了,它感覺到了。它知道新的蜀王來了,它會來找你。”
王東的腦子裏嗡嗡響。那東西,來找他?
“我怎麽對付它?”
老頭搖搖頭:“不知道。蜀王沒留下辦法。他隻留下一句話。”
“什麽話?”
老頭看著他,一字一頓地說:“當它來的時候,用你的血。”
又是血。
王東低頭看著那塊血紅的玉。玉裏的紅色還在流動,像活的一樣。
“什麽時候來?”
老頭說:“快了。我感覺到它在動。就在這幾天。”
話音剛落,地麵忽然震了一下。
很輕,可王東感覺到了。不是地震,是別的東西,從很深很深的地下傳來的。
老頭臉色變了:“它醒了。”
又是一震。這回更重,桌上的杯子倒了,水灑了一地。
大天站起來,臉色慘白:“東哥,什麽情況?”
王東沒回答,他盯著老頭。老頭的臉在月光下慘白慘白的,那雙眼睛裏滿是恐懼。
“它來了。”老頭說。
第三震。
窗戶碎了,玻璃碴子崩了一地。一股陰風從窗外灌進來,冷得刺骨,凍得人骨頭疼。
王東握著那塊玉,走到窗邊,往外看。
外麵的世界變了。
不是天黑,是天沒了。不是沒有月亮,是月亮變成了黑色。不是沒有星星,是星星全滅了。隻剩一片漆黑,濃得化不開的漆黑。
漆黑的中間,有一個東西。
很大,很大,大得看不清形狀。它在那兒,又不在那兒。它像一座山,又像一團霧。它有無數隻手,又什麽都沒有。它在動,在往這邊爬。
王東的心跳停了半拍。
那東西朝他伸出手——不對,是伸出無數隻手。那些手穿過黑暗,穿過窗戶,穿過空氣,朝他抓過來。
他舉起那塊玉,擋在身前。
玉炸開了。
不是碎,是炸開。無數道紅光從玉裏射出來,射向那些手。那些手被紅光射中,尖叫著縮回去,縮回黑暗裏。
可那東西還在。
它在黑暗裏看著王東。王東看不見它的眼睛,可他知道它在看他。
它開口了,聲音像無數人在同時說話,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:
“你……是……新……的……蜀……王……”
王東的嗓子發幹,說不出話。
那聲音又說:
“我……等……你……很……久……了……”
它又伸出手,這回是無數隻手,遮天蔽日的,朝王東抓過來。
王東閉上眼睛,等死。
可那些手沒碰到他。
他聽見一聲尖叫,很慘,很尖,像是無數人在慘叫。他睜開眼,看見那個老頭擋在他前麵,被那些手抓住。
老頭回過頭,看著他,笑了。
那笑容裏,有解脫,有告別。
“替我……守著他……”他說,“守著他……永遠……”
那些手把他抓進黑暗裏,消失了。
黑暗也消失了。
月亮又出來了,星星又亮了,天又回來了。
房間裏一片狼藉,玻璃碴子滿地都是。大天和秋樂縮在牆角,臉色慘白。超子趴在床上,一動不動。
王東站在窗邊,手裏握著那塊玉的碎片。玉碎了,徹底碎了,隻剩下幾塊碎片,還在他手心裏發燙。
他看著窗外,那個方向,黑暗消失的方向。
老頭走了。
替他死的。
他低頭看著那些碎片,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那個東西,不是來殺他的。
它是來帶他走的。
老頭替他擋了。
可下一次呢?
他抬起頭,看著夜空。
月亮還是那個月亮,星星還是那些星星。
可他知道,不一樣了。
那東西還在底下。
它在等他。
等下一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