鐺。
那一聲敲打從墓道深處傳來,不緊不慢,像是有個石匠在裏頭幹活。
王東握緊了工兵鏟,手電的光柱在黑暗裏劈出一條路。墓道兩壁是青條石的,一塊一塊碼得整整齊齊,石縫裏長著白毛,像是什麽菌類,在手電光下泛著幽幽的冷光。他伸手摸了一下,滑膩膩的,一股腥味沾在手上,怎麽搓都搓不掉。
“東哥,等等我。”超子在後頭小聲喊,聲音發飄。
王東回頭看了一眼。超子臉白得像紙,手電抖得厲害,光柱在牆上亂晃。大天跟在他後麵,雖然嘴上沒說什麽,可額頭上全是汗。秋樂走在最後,一邊走一邊拿本子記著什麽,這書呆子氣倒是沒改。李大山在秋樂旁邊,臉色鐵青,眼睛死死盯著前方,像是怕什麽東西突然衝出來。
“都跟緊了,別落單。”王東壓低聲音說。
墓道很長,走了幾十步還沒到頭。兩邊開始出現耳室,門洞開著,黑洞洞的,像是張開的嘴。王東經過第一個耳室的時候,拿手電往裏照了照——
裏頭空蕩蕩的,什麽都沒有。不對,不能說什麽都沒有。地上有一堆黑乎乎的東西,像是燒過的柴火,又像是……骨頭。
他沒進去,繼續往前走。
第二個耳室,還是一樣。
第三個,第四個,都是空的。
可王東總覺得,那些黑暗裏有什麽東西在看著他們。他後背發涼,汗毛都豎起來了,可回頭用手電照,什麽都沒有。
“李叔,”他壓低聲音問,“當年你們走到哪兒了?”
“再往前……”李大山的嗓子發幹,嚥了口唾沫才說出話來,“再往前有個石室,我們就是在那裏出的事。”
鐺。
又是一聲。
這回近了,比剛才近得多。
王東停下來,豎起耳朵聽。那聲音就在前麵,不會超過五十米。一下,一下,很有規律,像是在鑿什麽東西。
“會不會有人?”大天問。
“這地方,哪來的人?”王東說,“就算有,也不是人。”
超子腿一軟,差點坐地上:“東哥,你別嚇我……”
“我嚇你幹什麽?你自己想,誰大半夜的在古墓裏鑿石頭?”
沒人回答。
王東深吸一口氣,繼續往前走。走了二十來步,墓道到頭了,前麵是一個石室,比剛才的耳室大得多。石門半開著,敲打聲就是從裏麵傳出來的。
他走到門口,把手電往裏頭一照——
石室正中間,蹲著一個人。
不對,不是人。是人的形狀,可那東西渾身長滿了白毛,白得發亮,在手電光下像是一團雪。它背對著門,蹲在地上,手裏拿著一塊石頭,正在一下一下地鑿著地上的什麽東西。
鐺。鐺。鐺。
每鑿一下,那東西的身子就晃一晃,白毛跟著抖,像是風裏的蘆葦。
王東的呼吸停了。
他活了二十四年,收過無數屍體,見過無數邪乎事,可沒見過這東西。他感覺自己的手在抖,工兵鏟都快握不住了。
後麵的幾個人也看見了。超子直接捂住了自己的嘴,怕自己叫出來。大天往後退了一步,撞在牆上。秋樂的本子掉在地上,啪的一聲,在寂靜裏格外響。
那東西停住了。
它慢慢轉過頭來——
王東看見了它的臉。
那不是臉。那是一團白毛,白毛底下,隱約能看見兩個黑洞,是眼睛的位置。沒有鼻子,沒有嘴,隻有兩個黑洞,正對著他們。
“跑!”
王東吼了一聲,拉著超子就往回跑。
可他們剛轉身,身後就傳來了聲音——那東西站起來了,它追上來了。
跑!拚命跑!
王東從來沒跑這麽快過。他聽見身後有窸窸窣窣的聲音,像是那東西在爬行,又像是白毛摩擦石壁的聲音。他不敢回頭,隻知道跑,跑,跑。
跑了不知道多久,他忽然發現不對勁——墓道變窄了。
不對。這不是來的時候那條墓道。
來的時候墓道兩邊都有耳室,可這條墓道兩邊是光溜溜的石壁,什麽都沒有。而且越來越窄,窄得隻能容一個人通過。
“停!”他喊了一聲。
後麵的人停下來,喘得跟風箱一樣。
“怎麽了東哥?”大天問。
“路不對。”王東說,“這不是咱們進來的那條道。”
手電往四周照,沒錯,是一條沒走過的墓道。牆壁上的石頭是暗紅色的,跟之前的青石不一樣。而且有一股味道,很濃的腥味,像是血腥味,又像是鐵鏽味。
“那東西呢?”秋樂問。
王東往後照了照,什麽都沒有。那東西沒追上來。
“不見了……”
話音未落,頭頂上忽然傳來一陣窸窣聲。
王東抬頭一看,手電光照見了一團白影,正趴在墓道頂上,那兩個黑洞正對著他們——
它一直在他們頭頂跟著!
“操!”大天罵了一聲,舉起工兵鏟就往上捅。
那東西發出一聲尖叫,刺耳得很,像是嬰兒哭,又像是貓叫春。它從頂上跳下來,落在他們身後,堵住了退路。
王東這纔看清它的全貌——像人,又不是人。渾身白毛,四肢著地,比正常人長一截。最嚇人的是它的臉,那兩個黑洞不是眼睛,是鼻孔!它的眼睛在頭頂上,兩個綠油油的小點,正盯著他們。
“什麽東西……”超子哆嗦著問。
李大山忽然喊起來:“是守陵的!是守陵的!我見過!我見過!”
他瘋了似的往後縮,撞在牆上,又往前跑,被大天一把拉住。
“李叔!李叔你冷靜點!”
可那東西已經動了。
它朝超子撲過去,速度快得嚇人。超子連躲都來不及躲,就被它按在地上。它張開嘴——那嘴在肚子下麵,一張開全是尖牙,朝著超子的脖子咬下去。
“超子!”
王東一鏟子掄過去,正中那東西的腦袋。鏟子砍進去,像是砍在爛泥裏,噗的一聲。那東西尖叫著鬆開超子,扭頭朝王東撲來。
王東往後退,腳下被什麽東西絆了一下,一屁股坐在地上。那東西撲過來,那張沒有嘴的臉離他隻有一尺遠,頭頂上那兩隻綠眼睛死死盯著他。
他聞到了一股味道——不是腐爛的味道,是一種說不出的腥味,像魚,又像血。
就在這時候,大天一鏟子砍在那東西後背上。秋樂也衝上來,拿著工兵鏟亂掄。那東西吃痛,尖叫著跳開,在牆上爬了幾步,鑽進黑暗裏不見了。
四周安靜下來。
隻有幾個人的喘息聲,粗重得像拉風箱。
“超子!超子你沒事吧?”王東爬起來,跑過去看超子。
超子躺在地上,眼睛瞪得老大,渾身發抖。他的脖子上有幾道血痕,是被那東西的爪子劃的,好在不深。
“我……我沒事……”超子哆嗦著說,“那東西……那東西嘴在肚子底下……”
“看見了。”王東把他扶起來,“還能走嗎?”
超子點點頭,腿卻抖得站不住。
“咱們得趕緊出去。”大天說,“這地方不能待。”
李大山卻搖頭:“出不去了。”
“什麽意思?”
“你們看。”他指著四周的牆壁。
王東拿手電一照,心裏一涼——
牆上那些暗紅色的石頭,正在往下滲東西。紅色的,粘稠的,一滴一滴,順著牆壁流下來。那股腥味更濃了,濃得讓人想吐。
“這什麽玩意兒?”大天問。
沒人回答。
可答案很快就來了。
那些紅色的液體滴在地上,開始冒泡。一個一個的泡,咕嘟咕嘟的,從泡裏鑽出東西來——黑色的,手指大小,像蛆,又不是蛆。它們有頭,有嘴,嘴裏麵一圈一圈的牙。
墓蛭。
是李大山說的墓蛭。
可這不是一條兩條,是成百上千條。它們從那些紅色的液體裏鑽出來,密密麻麻鋪了一地,朝著他們爬過來。
“跑!”王東大喊。
幾個人沒命地往墓道深處跑。那些墓蛭在後麵追,爬行的聲音像潮水,嘩啦啦的,越來越近。
墓道越來越窄,最後窄得隻能側身通過。王東側著身子往裏擠,石頭硌得背疼。他聽見後麵超子在叫:“它們追上來了!它們追上來了!”
忽然,前麵一空。
王東跌進一個石室裏,摔在地上。他爬起來,手電一照——
這是一個圓形的石室,很大,有籃球場那麽大。四周的牆壁上刻滿了壁畫,五顏六色的,像是剛畫上去的一樣新鮮。石室正中間,擺著一具石棺。
石棺是黑色的,很大,比普通的棺材大一圈。棺材蓋上刻著一個人像,穿著盔甲,手裏拿著一把劍,臉朝著上方,看不清模樣。
後麵的人一個接一個跌進來。最後一個是大天,他剛進來,那些墓蛭就追到了門口。可它們停住了,在門口擠成一團,不敢進來。
“它們……它們怎麽不進了?”超子喘著氣問。
王東看了看那些墓蛭,又看了看這間石室,心裏忽然有個不好的念頭——
它們不是不敢進。
是這裏頭有更可怕的東西。
他轉身,用手電仔細照這個石室。
壁畫。滿牆的壁畫。
第一幅:一個將軍模樣的人,騎著馬,帶著兵,在打仗。他殺了很多人,血流成河。
第二幅:將軍被綁著,跪在地上,旁邊站著幾個穿官服的人。一個人舉著刀,要砍他的頭。
第三幅:將軍的頭被砍下來了,可他沒有倒下。他的身體站著,手伸向天空。那顆頭落在地上,眼睛還睜著,嘴還張著,像是在喊什麽。
第四幅:一群人抬著棺材,進山。棺材很重,抬棺的人很多。棺材後麵,跟著一個女人,穿著白衣服,低著頭,看不清臉。
第五幅:墓室建好了,那些抬棺的人,那些建墓的人,全死了。他們躺在墓室外麵,躺了一地。那個白衣服的女人站在他們中間,手裏舉著一盞燈。
第六幅:女人進了墓室,走到棺材前。她把燈放在棺材上,然後解開自己的衣服——她的胸口有一個洞,空的。她從懷裏掏出一樣東西,放進了棺材裏。
王東盯著最後一幅壁畫,後背發涼。
那個女人掏出來的東西,是圓的,發著光——像是一顆頭。
金頭?
他正想著,忽然聽見一個聲音。
不是敲打聲,是別的聲音。
呼吸聲。
很輕,很細,可確實有。
就在這石室裏。
他慢慢轉身,用手電照向那具石棺——
棺材蓋,在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