鈴聲停了。
地宮裏安靜下來,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。那些銅人回到原位,麵朝銅樹,一動不動,像是從來沒活過。可王東知道它們活過,剛才它們跪下的時候,他清清楚楚看見那些青銅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動。
他低頭看著手裏那塊玉。玉上那個“蜀”字還在發光,可光慢慢暗下去,最後熄滅了,變成一塊普通的青玉,冰涼冰涼的。
“東哥……”大天的聲音從身後傳來,壓得很低,像是怕驚動什麽,“這東西……真是你祖先的?”
王東沒回答。他把玉收好,轉身看著那具銅棺。棺材裏的屍體還躺著,戴著金麵具,握著金權杖,跟剛才一樣。可王東總覺得它在看他,隔著那層麵具,那雙眼睛是睜著的。
“走吧。”他說。
他們從來時的路爬出去,爬過那條長長的洞,爬回那個空墓室,爬上那個探方,爬出那個坑。外麵天已經快亮了,東邊泛起魚肚白,星星還沒全滅。
老陳還等在那兒,看見他們出來,鬆了口氣。他盯著王東看了半天,忽然說:“你拿到了?”
王東點點頭。
老陳沒再問,把他們送回旅館。車開的時候,他透過後視鏡看了王東好幾眼,眼神怪怪的,像是看什麽稀罕東西。
回到旅館,王東倒在床上就睡。睡得很沉,做了很多夢。夢裏全是那座青銅城,那些戴麵具的人,那個坐在宮殿裏的王。那個王一直看著他,一直笑,笑得他渾身發毛。
醒來的時候,天又黑了。他躺在床上,盯著天花板,胸口那塊蜀王玉滾燙滾燙的,燙得他麵板發紅。他把玉拿出來,舉到眼前看。
玉上那個“蜀”字,又亮了。
不是普通的亮,是那種幽幽的金光,照得整個房間都變了顏色。金光裏,那些筆畫在動,像活了一樣,扭來扭去,最後扭成了一行字:
“血祭。”
王東的手一抖。血祭?什麽血祭?
玉上的字又變了:
“汝為蜀王後人,需行血祭之禮,方可繼承王位。血祭之法:以汝之血,滴於玉上,滴滿九滴。九滴之後,血脈覺醒,可得蜀王之力。然血祭之時,必有異象,或有先祖之魂降臨,或有守墓之物現身。無論見何物,不可驚,不可退,不可停。九滴血滿,禮成。”
王東看完,手心全是汗。九滴血?滴滿九滴?滴完之後會怎樣?
他不知道。可他有一種感覺,這事躲不掉。
他咬了咬牙,從床頭櫃上拿起那把匕首,在手指上割了一道口子。血湧出來,滴在玉上。
第一滴。
玉上的光忽然炸開,照得整個房間亮如白晝。光裏,出現了一個人影——很模糊,像是隔著很厚的霧。那人影站在光裏,看著他,一動不動。
第二滴。
人影清楚了一點,能看出是個老人,穿著古代的袍子,頭上戴著很高的帽子。他臉上的五官還很模糊,可那雙眼睛是亮的,正盯著王東。
第三滴。
老人走近了一步,臉更清楚了。那張臉滿是褶子,可眼神慈祥得很,像是在看自己的孫子。
第四滴。
老人開口了,聲音沙啞,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:“孩子……你終於來了……”
王東的手在抖,可他沒停。第五滴,第六滴,第七滴,第八滴——
第九滴。
血滴在玉上的瞬間,老人忽然笑了。那笑容慈祥得很,可王東總覺得哪裏不對。老人伸出手,那隻手穿過光,穿過空氣,按在王東的額頭上。
冰涼冰涼的,像是剛從冰窖裏拿出來的肉。
可那股冰涼裏,有東西在流。流進他的額頭,流進他的腦子,流進他的骨頭。
他看見了。
那座城,那座青銅城,那個坐在宮殿裏的王。王站起來,朝他走過來,走到他麵前,摘下臉上的金麵具。
麵具底下,是一張臉。那張臉,跟他一模一樣。
王東猛地睜開眼。
光沒了,老人沒了,什麽都沒了。隻有那塊玉,還躺在他手心裏,安安靜靜的,不再發光,不再發燙。
玉上那個“蜀”字,變了顏色。不再是青色,是紅的,血紅血紅的,像是用血寫上去的。
王東看著那個紅字,心裏說不出是什麽滋味。血祭成了,他是蜀王了。然後呢?然後幹什麽?
他不知道。
可他知道,那個老人不會無緣無故出現。他說的那些話,他按在他額頭上的那隻手,那些流進他腦子裏的東西,都有原因。
那些東西是什麽?他不知道。可它們在他腦子裏,趕不走,忘不掉。
他躺下來,閉上眼睛。
那些東西開始動了。
像放電影一樣,在他腦子裏一幕一幕閃過。那座城,那些人,那個王,還有一場戰爭。
很大的戰爭。無數人拿著青銅兵器廝殺,血流成河,屍體堆成山。那個王站在城牆上,看著下麵,臉上沒有表情。他身後,站著一個人,穿著黑袍,臉上戴著麵具。
那個人開口了,聲音很輕,可王東聽得清清楚楚:
“大王,該走了。”
王點點頭,轉身走下城牆。他走進宮殿,坐在王座上,閉上眼睛。
那個人走過來,把一柄匕首刺進他的胸口。
血流出來,流了一地。
王沒睜眼,沒掙紮,就那麽坐著,讓血流幹。
然後,他的身體開始變化。麵板變幹,變皺,變黑,最後變成一具幹屍。可他的眼睛還睜著,看著前方,像是在等什麽。
那個人跪下來,對著那具幹屍磕了三個頭。然後他站起來,走到宮殿外麵,對著那些士兵說:
“大王駕崩了。從今天起,你們是他的守墓人,永遠守著他,直到他的後人到來。”
那些士兵跪下來,磕頭。
然後他們一個一個走進地下,走進那座巨大的地宮,站在那棵銅樹旁邊,變成銅人。
王東猛地睜開眼。
他渾身是汗,汗把被子都浸透了。他大口喘著氣,心跳得厲害。
那個穿黑袍的人,殺了蜀王?那他是誰?為什麽殺他?
他又閉上眼睛,想再看清楚一點。可那些畫麵散了,怎麽抓都抓不住。
隻剩下最後一幅——那個穿黑袍的人,轉過身,朝王東走過來。他走到王東麵前,摘下麵具。
麵具底下,是一張臉。
那張臉,他也認識。
是那個守廟的老頭。
王東坐起來,心跳得更厲害了。守廟的老頭?那個儺神廟的守廟人?他是殺蜀王的人?他活了三千年?
他想起老頭那張滿是褶子的臉,那雙眯著的眼睛,那根雕著鬼頭的柺杖。他想起老頭說的那些話,那些指引,那些幫助。他是誰?他到底想幹什麽?
窗外的天快亮了。
王東坐在床上,握著那塊血紅的玉,腦子裏亂成一團。
他知道,這事沒那麽簡單。
那個老頭,一定還會來找他。
他等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