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陽升起來了,照得屋裏亮堂堂的。
王東坐在椅子上,看著桌上那本書。書還是那本書,藏藍色的封皮,三個燙金的字——《鬼偷燈》。它安安靜靜地躺在那兒,跟普通的舊書沒什麽兩樣。
可王東知道,它不普通。
這幾個月,他們所有的經曆,都是它安排好的。從拿到那本書開始,去田莊,進趙王墓,遇白衣王後,到叢台鬼市,銅雀台,鄴城鬼城,安陽地宮,亳州魏武祠,邢台轉輪藏,夜郎王墓,滇王墓,儺麵蠱村,鼓王地宮……每一步,都是它寫的。它像一個下棋的人,把他們當成棋子,一步一步推到今天。
王東盯著那本書,忽然開口:“你到底想要什麽?”
書沒回答。它靜靜地躺在那兒,封皮上那三個字在陽光下泛著幽幽的光。
大天走過來,站在他身邊,也盯著那本書看。看了一會兒,他說:“東哥,這玩意兒邪乎,燒了算了。”
王東搖搖頭:“燒不掉的。它要是能被燒掉,早就被人燒了。”
超子縮在沙發上,裹著被子,臉色還是黃的,可精神好多了。他聽了王東的話,嘟囔道:“那就扔了,扔得遠遠的。”
“也扔不掉。”秋樂說,“它既然能自己回來,扔多遠都沒用。”
四個人圍著那本書,誰也沒動手。書靜靜地躺在那兒,像是在嘲笑他們。
王東忽然站起來,伸手把書拿起來。書入手,還是那種熟悉的觸感,冰涼冰涼的,可又不覺得冷。他翻開最後一頁,上麵的字還是那些,沒變。
他把書合上,盯著封皮上那三個字,說:“我知道你能聽見我說話。咱們談談。”
屋裏安靜了幾秒鍾。然後,那本書的封皮上,那三個字開始動。它們扭來扭去,像三條蟲子,最後變成了另外三個字:
“談什麽?”
大天往後退了一步,差點摔倒。超子從沙發上蹦起來,躲到秋樂身後。秋樂臉色發白,可還是站在那兒,盯著那本書。
王東的手沒抖。他看著那三個字,說:“你到底想要什麽?”
書上的字又變了,這回是一行小字:
“我想要什麽?我想要看。”
“看什麽?”
“看這世間的一切。看過去,看現在,看未來。看人的貪,看人的癡,看人的怕,看人的愛。看他們怎麽活,怎麽看,怎麽死。”
王東說:“那你為什麽要讓我們去那些墓?”
書上那行字消失了,又出現一行新的:
“因為你們能看見我看不見的東西。我能看見過去未來,可我看不見人心。你們去了那些墓,經曆了那些事,遇見了那些人,那些鬼,那些魂,它們的心,我就能看見了。”
王東愣住了。它能看見過去未來,可看不見人心?那些墓,那些鬼,那些魂,都是它用來“看人心”的工具?
書上又出現一行字:
“你們以為那些債是你們欠的?錯了。那些債,是我欠的。那些魂,是我招來的。它們生前的事,我都知道。可我不知道它們死後的心。所以我讓你們去,替我看看,它們死後的心,是什麽樣。”
王東的手在抖。那些魂,那些債,那些沒完沒了的糾纏,全是它安排的?那些紅衣女人,那個木匠,那個小孩,那個軍人,它們等了那麽久,就為了讓他去看它們死後的心?
書上那行字又變了:
“你們幫我還了三千多個債,我該謝謝你們。所以閻王那丹藥,是我讓他送來的。你們以為閻王會無緣無故幫你們?他欠我一個人情。”
王東盯著那本書,心裏說不出是什麽滋味。它騙了他們,利用了它們,可最後又救了他們。它到底是敵是友?
書上那行字消失了,又出現一行新的:
“我不是敵,也不是友。我隻是一雙眼睛。我看著這世間的一切,記下來,寫下來。你們的事,我也會寫下來。以後會有人看到,會有人知道,這世上曾經有過你們這樣的人。”
王東說:“那我們以後怎麽辦?”
書上那行字又變了:
“你們以後,不用再替我還債了。那些魂已經散了,不會再找你們。你們可以過回普通的日子,該幹嘛幹嘛。”
大天插嘴道:“那這書呢?我們還留著?”
書上出現一行字:
“你們可以留著,也可以燒了,扔了。隨你們便。我無所謂。”
王東看著那本書,沉默了很久。然後他把書放在桌上,說:“你走吧。”
書上那行字又變了:
“走?去哪兒?”
“去你想去的地方。去繼續看你想看的東西。別再跟著我們。”
書上那行字消失,又出現一行新的,隻有三個字:
“你確定?”
王東點點頭。
書上的字慢慢淡下去,最後消失了。封皮上那三個燙金的字——《鬼偷燈》——也慢慢淡下去,越來越淡,越來越淡,最後徹底消失了。
書變成了一本普通的舊書,藏藍色的封皮,沒有字,裏麵是空白的紙頁,什麽都沒有。
王東拿起書,翻了翻。真的空了,一個字都沒有。
他把書遞給大天。大天接過去,翻了翻,遞給超子。超子翻了翻,遞給秋樂。秋樂翻了翻,點點頭:“真的空了。”
王東把書拿回來,走到爐子邊,掀開爐蓋,把書扔進去。
火苗躥起來,書頁捲曲,變黑,化成灰燼。一股青煙從爐子裏飄出來,飄向窗戶,飄出窗外,飄向天空。
王東站在窗前,看著那縷青煙越飄越高,越飄越遠,最後消失在雲層裏。
它走了。
真的走了。
大天走過來,拍拍他的肩膀:“東哥,結束了?”
王東點點頭:“結束了。”
超子從沙發上蹦起來,歡呼了一聲:“終於結束了!老子再也不用見那些鬼東西了!”
秋樂也笑了,那是這幾個月來,他第一次笑得這麽輕鬆。
四個人站在屋裏,看著窗外明晃晃的太陽,誰也沒說話。
過了好一會兒,王東說:“走,出去吃頓好的。”
“對!”超子喊,“吃頓好的!我請客!”
“你請客?”大天斜眼看他,“你有錢嗎?”
超子愣了一下,摸摸口袋,掏出幾張皺巴巴的鈔票,數了數,臉垮下來:“不夠……”
王東笑了,從兜裏掏出一遝錢,拍在桌上:“我請。”
四個人出了門,鎖好院子,走上那條熟悉的村道。
太陽照在身上,暖洋洋的,跟普通的日子一樣。
村裏的人看見他們,有的打招呼,有的好奇地多看幾眼。王東一一回應,笑得跟以前一樣。
可他知道,不一樣了。
那些經曆,那些墓,那些鬼,那些魂,會永遠留在他心裏。
還有那本書。
它走了,可它寫的東西還在。
那些故事,那些經曆,那些人的心,都記在它寫過的那些字裏。
也許有一天,會有另一個人撿到那本書,看到那些字。
也許那個人,也會像他們一樣,踏上一條不歸路。
可那不是他現在要考慮的事了。
現在,他隻想吃頓好的。
然後睡一覺。
睡到自然醒。
窗外的陽光照進來,照得屋裏亮堂堂的。
那本書已經燒了,化成灰,化成煙,飄走了。
可王東知道,它還在。
在某個地方,在某個時間,在某個人的手裏。
它會繼續看,繼續寫,繼續記錄這世間的一切。
因為它是一雙眼睛。
一雙永遠睜著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