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石頭寨出來,一路往北。
王東他們坐著那輛破麵包,咣當咣當地往回開。大天開車,眼睛盯著前方,可時不時從後視鏡裏看一眼王東,眼神裏帶著點說不清的東西。秋樂坐在後排,靠著窗戶,睡著了,胸口的抓痕結了痂,不再流血,可他的臉色還是白的,白得嚇人。
王東坐在副駕駛,把那塊玉牌拿出來,翻來覆去地看。
玉牌黑色的,巴掌大小,上麵那個“王”字刻得很深,筆畫裏隱隱約約有紅光流動,像是活的一樣。他握在手心裏,能感覺到它在跳動,一下一下,跟他的心跳同步。那些紅光順著他的手掌往上爬,爬進血管裏,爬進骨頭裏,爬進腦子裏。
然後他看見了。
那些魂。
密密麻麻的,擠滿了整個車廂。座位上,過道裏,車頂上,甚至方向盤上,全是。有穿古代衣服的,有穿現代衣服的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有的缺胳膊,有的少腿,有的臉上爛得隻剩骨頭。它們全都盯著他,盯著他手裏的玉牌。
王東的手一抖,玉牌差點掉地上。他抬頭看大天,大天還在開車,一點反應都沒有。他又回頭看秋樂,秋樂還在睡,也什麽都不知道。
隻有他能看見。
那些魂擠在他身邊,近得能碰到他的臉。有的伸出手,想摸他,可手剛碰到他的衣服,就像觸電一樣縮回去。有的張開嘴,想說什麽,可發不出聲音,隻有嘴在動。
王東深吸一口氣,把玉牌舉起來,對著那些魂。
玉牌上的紅光忽然大亮,照得整個車廂都紅了。那些魂被光照著,一個接一個消失了,像是從來沒存在過。
車廂裏又空了。
王東喘著粗氣,把玉牌收好,靠在椅背上,閉上眼睛。他感覺累,累得不行,從裏到外都累。
“東哥,”大天忽然開口,“你沒事吧?”
王東睜開眼,看著他。大天的臉在昏暗的車廂裏,顯得有點模糊。
“沒事。”他說。
大天沒再問,繼續開車。
車開了兩天一夜,終於回到霸州。
王東站在自家門口,看著那扇熟悉的門,那棵老榆樹,那個堆滿雜物的院子,忽然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。走了幾個月,經曆了幾輩子的事,終於回來了。
超子聽見動靜,從屋裏跑出來。他瘦了很多,眼眶凹進去,臉色蠟黃,可看見王東他們,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“東哥!大天!秋樂!”他衝過來,一把抱住王東,“你們可回來了!我以為你們死在外麵了!”
王東拍拍他的背,沒說話。
超子鬆開他,看見秋樂的臉色,愣了一下:“秋樂咋了?怎麽這麽白?”
秋樂搖搖頭:“沒事,累了。”
超子還想問什麽,被大天拉進屋。王東站在院子裏,看著那棵老榆樹,看著那些熟悉的角落,忽然想起他爺爺。爺爺活著的時候,也經常站在這兒,看著這棵樹發呆。
他從懷裏掏出那本書,翻開最後一頁。上麵的字又變了:
“鬼王令出,萬鬼臣服。然臣服者,非心甘情願,乃迫於威壓。其怨氣未消,其心願未了,終有一日會反噬。欲消其怨,需了一一了結其願。三千六百債,已還其四,尚有三千五百九十六。可持鬼王令,召其前來,逐一麵談,了其心願。然需謹記,每了結一願,鬼王令上便會多一道裂痕。裂痕滿時,鬼王令碎,汝亦將隨之而去。”
王東的手在抖。了結一願,裂痕一道?三千五百九十六道裂痕,裂痕滿時,他也跟著碎?
他把玉牌拿出來,對著光看。玉牌光滑得很,一道裂痕都沒有。可他知道,很快就會有。
那些魂,他不會不管。
可管了,他就會死。
他看著那本書,看著那些字,忽然明白了一件事——這書從一開始就在騙他。它讓他去還債,讓他去當鬼王,可從來沒告訴他,當了鬼王就會死。
它隻是在利用他。
利用他了結那些魂的願,利用他當替死鬼。
他把書摔在地上,狠狠踩了一腳。書一動不動,安安靜靜地躺在那兒,像是什麽都沒發生。
可他知道,它在笑。
那些字,那些話,那些安排,全是它設計的。它看著他們一步一步走進陷阱,看著他們出生入死,看著他們變成現在這樣。
它想要的就是這個——一個替它去死的人。
王東彎腰,把書撿起來。他翻開最後一頁,那些字還在,一筆一劃,清清楚楚。
他盯著那些字,忽然笑了。
笑自己傻,笑自己蠢,笑自己被一本書玩了這麽久。
可他不後悔。
那些魂,那些債,都是真的。它們等了幾百年,幾千年,就等一個人幫它們了結心願。他幫它們,是應該的。
至於死不死,再說。
他把書收好,把玉牌收好,走進屋。
屋裏,大天和超子正在說話。秋樂坐在椅子上,閉著眼睛,像是睡著了。爐子上燒著水,咕嘟咕嘟響。
王東坐下來,看著他們三個。這是他最親的人,跟著他出生入死,從沒怨言。
他忽然開口:“我有話跟你們說。”
三個人都看著他。
王東把書上的話,把玉牌的裂痕,把會死的事,全說了。說完,屋裏安靜了很久。
超子先開口:“東哥,我跟你一起。要死一起死。”
大天點點頭:“我也是。”
秋樂睜開眼,看著他,沒說話,可那眼神跟超子他們一樣。
王東看著他們,眼眶有點酸。他搖搖頭:“不行。這是我的事,跟你們沒關係。你們該幹嘛幹嘛,別管我。”
“放屁。”大天說,“什麽你的我的,咱們四個是一起的。從去北京收屍那天起,就是一起的。要死一起死,要活一起活。”
王東還想說什麽,超子打斷他:“東哥,你別說了。咱們一起。”
秋樂站起來,走到他麵前,把那本書拿起來,翻開最後一頁,指著上麵的字說:“東哥,你看這兒。”
王東低頭一看,那行字下麵,又多了一行小字:
“裂痕滿時,鬼王令碎,持令者亦隨之而去。然若有人願替之,可免一死。替之者,需心甘情願,以血為誓,以命換命。一人可替一願,三千五百九十六願,需三千五百九十六人。”
三千五百九十六人?上哪兒找三千五百九十六個心甘情願替他去死的人?
大天看完,罵了一句:“操,這不是耍人嗎?”
超子說:“我就不信沒有別的辦法。”
王東搖搖頭,把書合上,放在桌上。
窗外,天黑了。
月亮升起來,又大又圓,照得院子裏亮堂堂的。
忽然,院子裏多了很多影子。
密密麻麻的,擠滿了整個院子。
那些魂又來了。
王東站起來,走到院子裏。那些魂看著他,眼睛裏沒有怨恨,隻有期盼。最前麵那個,是一個老頭,穿著破舊的衣服,臉上全是褶子,眼睛渾濁,可看著他的眼神,像是在看救星。
“幫我們。”老頭說,“我們等了幾百年,就等一個人幫我們。”
王東看著它,又看看後麵那些魂,密密麻麻的,數不清有多少。
他掏出那塊玉牌,握在手心裏。玉牌冰涼,可那些紅光又在流動,照得他手心發亮。
他問:“你們有什麽心願?”
老頭說:“我兒子死在戰場上,我想知道他埋在哪,給他燒張紙。”
後麵一個女人擠上來:“我男人娶了小老婆,把我氣死了,我想讓他給我道歉。”
一個小孩說:“我餓死的,想吃頓飽飯。”
一個年輕人說:“我冤死的,想洗清冤屈。”
一個老太太說:“我想見我孫子一麵,他在國外,回不來。”
它們七嘴八舌地說著,聲音越來越大,越來越吵,整個院子像炸開了鍋。王東被它們圍在中間,四麵八方都是聲音,都是臉,都是手。
他舉起玉牌,大喊一聲:“一個一個來!”
玉牌上的紅光炸開,照得那些魂紛紛後退,退到牆根,擠成一團。
王東喘著粗氣,看著它們。三千五百九十六個,一個一個來,一個一個了願,裂痕一道一道增加,直到玉牌碎,他也死。
他看著手裏的玉牌,光滑得很,一道裂痕都沒有。
可他知道,很快就會有。
第一個,那個老頭。
王東走到它麵前,問:“你兒子叫什麽?什麽時候死的?”
老頭說:“叫張大山,民國二十六年,打日本的時候死的。我聽人說死在台兒莊,可不知道埋在哪。”
王東點點頭,掏出本子記下來:張大山,台兒莊,民國二十六年。
老頭看著他記完,忽然哭了。眼淚從那雙渾濁的眼睛裏流出來,滴在地上,滋滋響。
“謝謝……謝謝……”它哭著說,然後轉身,走進黑暗裏,消失了。
王東低頭看玉牌。玉牌上,多了一道裂痕。細細的,彎彎的,像一條蟲子爬過的痕跡。
第二個,那個女人。
它說它男人叫李富貴,住在隔壁村,娶的小老婆叫翠花。它想讓他道歉。
王東問:“你男人還活著嗎?”
女人搖搖頭:“早死了,死了幾十年了。”
“那他的魂在哪?”
女人指了指遠處:“在那邊,也在排隊。”
王東順著它指的方向看去,果然有一個老頭,佝僂著背,站在隊伍後麵。他喊了一聲:“李富貴,過來。”
那個老頭愣了一下,慢慢走過來。看見那個女人,它的臉一下子變了,變得很難看。
王東說:“它讓你道歉。”
李富貴沉默了很久,然後低下頭,說:“對不起,當年是我對不起你。”
女人看著它,眼淚流下來。它點點頭,說:“我原諒你了。”然後轉身,走進黑暗裏,消失了。
李富貴也轉身,走向另一個方向,消失了。
王東低頭看玉牌。又一道裂痕。
第三道,第四道,第五道……
一個一個來,一個一個了願,裂痕一道一道增加。天亮了,又黑了,又亮了。王東站在院子裏,沒吃沒喝沒睡,就那麽一個一個地問,一個一個地記,一個一個地送。
大天他們站在旁邊,看著,幫不上忙。
三天三夜。
三千五百九十六個願,了了三千個。
王東站在院子裏,手抖得厲害,臉白得像紙。玉牌上,密密麻麻全是裂痕,像一張蜘蛛網,隨時要碎。
還剩五百九十六個。
那些魂還擠在院子裏,等著。
王東看著它們,又看看手裏的玉牌,忽然笑了。
他笑自己傻,笑自己蠢,笑自己明知道會死,還在這撐著。
可他不後悔。
那些魂等了那麽久,就等一個人幫它們。他幫了,值了。
他舉起玉牌,對著那些魂,說:“下一個。”
一個老太太走過來,剛要開口,忽然愣住了。
王東順著它的目光看去——東邊,天邊,有一道金光。
金光越來越亮,越來越近,最後落在院子裏。
金光裏,走出一個人。
穿著黑袍,戴著王冠,臉黑得像鍋底,眼睛瞪得像銅鈴。
閻王。
閻王站在院子裏,看著王東,又看看他手裏那張密密麻麻全是裂痕的玉牌,忽然笑了。
“你小子,還真行。”他說。
王東愣在那兒,不知道說什麽。
閻王說:“我看了你三天。三千個願,三千條命,你一個沒退。你小子有種。”
他從懷裏掏出一樣東西,遞給王東。是一顆丹藥,紅的,像血。
“吃了它。”他說,“能續你的命。”
王東接過丹藥,沒吃,看著閻王:“為什麽幫我?”
閻王說:“不是幫你,是幫你那些魂。它們等了那麽久,好不容易等來一個願意幫它們的人。你要是死了,它們還得等。我嫌麻煩。”
王東把丹藥放進嘴裏,嚥下去。一股暖流從肚子裏散開,流向四肢百骸。他低頭看玉牌,那些裂痕還在,可不再增加了。
閻王說:“裂痕還在,可不會再多了。你已經過了考驗,那些魂不會再找你索命。剩下的願,你慢慢了,不用急。”
他說完,轉身走進金光裏,消失了。
院子裏的魂跪了一地,對著那道金光磕頭。磕完頭,它們站起來,看著王東,眼睛裏滿是感激。
那個老太太走過來,說:“謝謝。”
王東點點頭,掏出本子,問:“你有什麽心願?”
老太太說:“我想見我孫子一麵。”
王東記下來:見孫子。
一個接一個,繼續了願。
可這回,玉牌上的裂痕沒再增加。
第五百九十六個,第五百九十七個,第五百九十八個……
最後一個是那個老頭,張大山他爹。
王東把台兒莊的位置告訴它,它點點頭,說:“謝謝。”
然後它轉身,走進黑暗裏,消失了。
院子裏空了。
王東站在那兒,手裏握著那塊滿是裂痕的玉牌,看著東邊升起的太陽。
天亮了。
新的一天。
那些魂,都走了。
那些債,都還了。
他把玉牌收好,轉身走進屋。
大天他們還在,都看著他。
王東笑了笑,說:“沒事了。”
超子衝過來,一把抱住他,哭得稀裏嘩啦。大天也紅了眼眶,秋樂站在旁邊,也笑了。
四個人抱在一起,誰也沒說話。
窗外的陽光照進來,照得屋裏亮堂堂的。
那本書躺在桌上,安安靜靜的,一動不動。
可王東知道,它還會動。
那些字,還會變。
那些事,還沒完。
可那又怎樣?
他扛過來了。
以後的事,以後再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