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本書燒了之後,日子突然慢了下來。
王東在村裏待了半個月,每天睡到自然醒,起來吃點東西,在院子裏曬曬太陽,跟大天他們扯扯淡。超子的身體慢慢好了起來,臉色沒那麽黃了,吃飯也香了,又開始吹他在八寶山見過的那些事。大天天天往家跑,他媽給他燉雞湯,補得臉上都有了油光。秋樂還是那樣,不愛說話,可也不像之前那樣縮著,偶爾還跟他們一起喝點酒。
一切好像都回到了正軌。
可王東總覺得不對勁。
那塊鬼王令,他一直貼身放著。玉牌上那些裂痕還在,密密麻麻的,像一張蜘蛛網。閻王說那些裂痕不會再增加,可它們也沒消失。每天晚上,他把玉牌放在枕頭邊,閉上眼睛就能感覺到它在發燙,不是普通的燙,是那種從骨頭裏透出來的燙,燙得他睡不著。
有時候半夜醒來,他會把玉牌舉到月光下看。那些裂痕裏,隱隱約約有紅光流動,像血,又像火。他湊近了聽,能聽見一些聲音,很輕很細,像是很多人在很遠的地方說話。說什麽聽不清,可他知道,那是那些魂。
它們還在。
不是說散了,是還留在玉牌裏。
那天晚上,外麵下起了雨。
秋雨,不大,可綿得很,淅淅瀝瀝的,打在窗戶上,像有人在輕輕敲。王東躺在床上,翻來覆去睡不著。他把玉牌拿出來,舉到窗戶邊,借著路燈的光看。
玉牌上那些裂痕,忽然動了一下。
不是錯覺,是真的動了。那些彎彎曲曲的紋路像蟲子一樣爬來爬去,在玉牌表麵遊走。遊著遊著,它們聚在一起,形成了一個字。
一個“回”字。
王東盯著那個字,手心冒汗。回?回哪兒?回石頭寨?回那個地宮?
玉牌上的紅光一閃,那個字又散了,變回密密麻麻的裂痕。
王東坐起來,把那本書燒剩下的灰燼翻出來——其實沒什麽灰燼,那本書燒完之後,連點渣都沒留下,幹幹淨淨的,好像從來沒存在過。可他還是留了個盒子,把爐子裏的灰掃進去,放在床頭櫃上。
他把盒子開啟,裏麵是薄薄一層灰,灰白灰白的,跟普通紙灰沒什麽兩樣。
可今天再看,那些灰不一樣了。
它們在動。
一粒一粒的,像活的一樣,在盒子裏爬來爬去。爬著爬著,它們聚在一起,堆成了一個小堆。小堆越堆越高,越堆越高,最後堆成了一個形狀——
一本書的形狀。
王東的心跳得厲害。他把盒子蓋上,又開啟。那些灰還在,還是那個形狀。他伸手去摸,灰就是灰,一碰就散了。可他一鬆手,它們又聚起來,又堆成那本書的形狀。
它沒走。
它還在。
窗外的雨聲忽然大了,嘩嘩的,像是有人在潑水。王東走到窗邊,往外看——院子裏站著一個人。
不對,不是一個人,是很多人。密密麻麻的,擠滿了整個院子。
那些魂又回來了。
最前麵那個,是紅衣女人。她已經恢複了生前的模樣,年輕,漂亮,可眼睛裏沒有感激,隻有怨恨。她旁邊是木匠李三,佝僂著背,可臉上的表情也不對,陰森森的。再旁邊是那個無名小孩,它騎在母親脖子上,眼睛直直地盯著王東,黑洞洞的,像是兩個窟窿。
它們不是來道謝的。
它們是來索命的。
王東把玉牌握在手裏,衝出門,站在屋簷下。雨水打在他身上,冰涼冰涼的,可他顧不上。他舉起玉牌,對著那些魂,大喊一聲:
“你們要幹什麽?”
那些魂沒動,也沒回答。它們就站在雨裏,一動不動,盯著他。
最前麵那個紅衣女人忽然開口了,聲音飄忽忽的,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:
“你騙了我們。”
王東愣住了。騙?他什麽時候騙它們了?
紅衣女人說:“你說要幫我們了願,可我們沒走。我們還在玉牌裏。你騙了我們,把我們關在那裏,出不來。”
王東低頭看玉牌。玉牌上那些裂痕裏,那些紅光流動得更快了,像無數隻手在裏麵掙紮。
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閻王騙了他。
那些魂不是散了,是被封在玉牌裏了。他每了結一個願,玉牌上就多一道裂痕,那些魂就被封進裂痕裏。它們以為解脫了,其實是被囚禁了。
那些裂痕,是牢房。
三千五百九十六個魂,全關在裏麵。
紅衣女人往前走了一步,雨水順著她的臉流下來,流成兩道紅紅的淚。
“放我們出去。”她說。
王東的手在抖。放?怎麽放?玉牌一碎,他也跟著死。
可那些魂在看著他,幾千雙眼睛,全是怨恨。
他回頭看屋裏,大天他們還在睡,什麽都不知道。
他把玉牌舉起來,對著那些魂,說:“我不知道會這樣。我要是知道,我不會……”
“你不會什麽?”紅衣女人打斷他,“你不會了結我們的願?你不會當這個鬼王?你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。閻王告訴過你,裂痕滿時,你會死。你沒死,那些裂痕還在,我們就被關在裏麵。”
王東說不出話來。他確實知道裂痕的事,可他以為那些魂已經超度了,已經投胎了。他不知道它們還在。
木匠李三走上來,佝僂著背,那張滿是褶子的臉上全是淚。它伸出手,指著王東:
“我兒子埋在台兒莊,我還沒去看過他。你把我關在這裏,我怎麽去?”
那個無名小孩騎在母親脖子上,張開嘴,發出嬰兒一樣的哭聲。那哭聲淒厲得很,一聲接一聲,刺得人耳朵疼。
王東握著玉牌,手心滾燙。他感覺自己要被那些怨氣淹沒了,喘不過氣來。
就在這時候,背後傳來一個聲音:
“放開它們。”
王東回頭,看見大天站在門口,手裏拿著那把工兵鏟。他身後,秋樂和超子也出來了,三個人都站在屋簷下,看著他。
“東哥,”大天說,“放開它們。咱們想辦法。”
王東搖搖頭:“放不開。一放,我就死。”
“死就死。”超子說,“咱們一起。”
王東看著他們三個,眼眶發酸。他低頭看手裏的玉牌,那些裂痕裏的紅光還在掙紮,那些魂還在等。
他咬了咬牙,把玉牌舉過頭頂,用力往地上一摔。
玉牌碎了。
碎成無數片,散落在雨水裏。
那些裂痕裏的紅光一下子炸開,無數道光線從碎片裏射出來,射向那些魂。那些魂被光照著,身體開始變淡,越來越淡,越來越淡,最後像煙一樣,散了。
可它們散的時候,都在笑。
解脫的笑。
王東站在雨裏,看著那些光消失,看著那些魂消失,看著玉牌碎片被雨水衝走。
他低頭看自己。
他的手還在,腳還在,身體還在。他沒死。
可他能感覺到,有什麽東西從他身體裏流走了。
那些魂,那些債,那些糾纏了他幾個月的怨氣,全流走了。
他渾身輕鬆,輕得像是要飄起來。
可他知道,還有一件事沒完。
他回到屋裏,開啟那個盒子。盒子裏的灰還在,還堆成那本書的形狀。
他拿起那個盒子,走到院子裏,把灰倒在雨水裏。
灰被雨水衝散,衝走,衝得幹幹淨淨。
可就在最後一粒灰被衝走的瞬間,那灰忽然亮了一下。
亮出一個字。
一個“等”字。
王東站在雨裏,看著那個字消失在雨水中。
等?
等什麽?
他不知道。
可他有一種感覺。
這事,還沒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