鼓聲一夜沒停。
王東他們沒回旅館,就站在街口,聽著那鼓聲從遠到近,又從近到遠,像是在圍著他們轉。天快亮的時候,鼓聲終於停了,四周安靜下來,隻剩下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。
大天靠著牆,抽了一夜的煙,腳邊扔了一地煙頭。秋樂蹲在地上,臉色比紙還白,胸口的抓痕又開始流血,血把衣服都染紅了。王東站在路燈下,盯著那個老頭消失的方向,一動不動。
天亮了。
街上開始有人走動,賣早點的攤子也擺出來了。熱氣騰騰的包子,油汪汪的油條,香味飄過來,可三個人誰也沒胃口。
“東哥,”大天走過來,嗓子沙啞,“咱們怎麽辦?”
王東沒說話。他從揹包裏拿出那本書,翻開最後一頁。上麵的字又變了:
“地宮之主,乃古夜郎之前的一代巫王,名‘鼓’。鼓王以鼓為器,以音為法,能驅鬼役神,統治西南千年。其死後,葬於地下,以儺麵為守,以鬼璽為信,以天眼石為眼。三物合一,可開其棺,得其傳承。然鼓王之墓,有九層九重,每層每重皆有守墓者,凶險異常。入墓者,需過九關,方可至其棺前。九關者:一曰儺麵關,二曰鬼璽關,三曰天眼關,四曰鼓音關,五曰血池關,六曰骨林關,七曰魂獄關,八曰輪回關,九曰生死關。九關過後,可見鼓王。”
王東看完,手心全是汗。九層九重,九關?他們連那地宮的一層都沒走完,就差點被那鼓聲震死。九關全過,怎麽可能?
他把書給大天和秋樂看。兩個人看完,臉都白了。
“東哥,”秋樂說,“那老頭說你有鼓王的血脈,也許那些關卡對你不會……”
“不會什麽?”王東打斷他,“不會殺我?那個貝勒要搶鬼璽的時候,可沒管我有沒有血脈。那些魂要索債的時候,也沒管我有沒有血脈。”
秋樂不說話了。
大天把煙頭扔在地上,用腳碾滅,說:“東哥,你決定。你說去,咱們就去。你說不去,咱們就想別的辦法。”
王東看著他們兩個。大天臉上全是疲憊,眼睛裏卻還有光。秋樂慘白著臉,可也在看著他,等他拿主意。
他想起了那些魂,想起了那個貝勒,想起了那個戴金麵具的屍體,想起了老頭說的話——“你不去,它會一直追著你,追到你死為止。”
他沒得選。
“去。”他說。
他們吃了點東西,租了輛車,又往山裏開。司機還是那個苗族漢子,看見他們又回來,愣了一下,沒多問,收了錢就走。
到了石頭寨,天已經快黑了。寨子裏還是那麽安靜,看不見人,聽不見聲。他們沿著那條石板路走到儺神廟,推開門,走進去。
廟裏還是那樣,神龕,麵具,香煙。那個老頭不在。
王東走到神龕後麵,推開那塊木板,露出那個洞口。洞還是那麽黑,台階還是那麽長,一股陰風從裏頭吹出來,冷得刺骨。
他戴上那個黑麵具,第一個走下去。
大天和秋樂跟在後麵,一個拿著工兵鏟,一個拿著手電。三個人沿著台階往下走,走了很久很久,到了那道石門前。
門上那個巨大的儺麵還睜著眼睛,盯著他們。王東把麵具戴好,門慢慢開了。
門後還是那個巨大的地宮,那些刻滿儺麵的石柱,那些睜著的眼睛。可這次不一樣——地宮深處,傳來鼓聲。
咚咚咚,咚咚咚,一下一下,不急不慢,像是在等他們。
他們順著鼓聲走,走過那些石柱,走到那個高台前。高台上,那些鼓還圍著,那個戴金麵具的屍體還坐在中間,手裏握著鼓槌。
可這次,它旁邊多了幾個人。
不對,不是人,是魂。那些魂穿著各種各樣的衣服,有古代的,有現代的,密密麻麻地站在高台上,站在那些鼓後麵,全都盯著王東。
最前麵那個,穿著清朝的官服,臉上慘白慘白的,兩個眼眶黑洞洞的。
是那個貝勒。
它沒被鬼璽吃掉。它還在這兒。
貝勒看見王東,笑了。那笑容詭異得很,嘴角咧到耳朵根,露出一排尖牙。
“你來了。”它說,“等你很久了。”
王東握著鬼璽,手心全是汗。鬼璽上的鬼頭睜著眼睛,也在盯著那個貝勒。
貝勒說:“你以為鬼璽能吃了我?錯了。那東西本來就是我的,我進出自如。我隻是用它引你來。”
它指了指那個戴金麵具的屍體:“這位,纔是真正的主人。我替它守了兩千年,等一個人。現在你來了,我的任務完成了。”
王東看著那個屍體。它坐在那兒,一動不動,可那雙眼睛,透過金麵具的眼孔,正在看著他。
貝勒說:“你不是想知道它等的是誰嗎?是你。你有鼓王的血脈,你是它的後人。它等了兩千年,就是要把一樣東西交給你。”
“什麽東西?”
貝勒沒回答,隻是往旁邊讓了讓。那個戴金麵具的屍體慢慢站起來,朝王東走過來。
它走得很慢,一步一頓,每一步都踩在鼓點上。那些魂自動讓開一條路,低著頭,不敢看它。
它走到王東麵前,站定。它比王東高出一頭,低著頭看著他。隔著金麵具,王東看不清它的臉,可他能感覺到它的目光,在他身上掃來掃去。
然後,它抬起手,把臉上的金麵具摘了下來。
麵具底下,是一張臉。不是幹屍,是一張完整的臉,有麵板,有血色,有五官。那張臉很年輕,很英俊,跟王東長得有幾分像。
它看著王東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裏,有慈祥,有悲哀,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。
“孩子,”它開口了,聲音沙啞,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,“我等了你兩千年。”
王東的嗓子發幹,說不出話。
它伸出手,摸了摸王東的臉。那隻手冰涼冰涼的,可王東不覺得冷。它說:“你長得像我。你身上流著我的血。”
“你……你是誰?”
它說:“我是鼓王,你的祖先。兩千年前,我統一了西南,建立了夜郎、滇國這些國家。我死後,葬在這裏,等著你來。”
“等我幹什麽?”
鼓王指了指王東手裏的鬼璽,又指了指他臉上的黑麵具,再指了指他胸口的天眼石。
“三樣東西,都是我留給後人的。鬼璽能號令群鬼,儺麵能驅邪鎮鬼,天眼石能看見鬼。三樣合一,就能繼承我的位子。”
“什麽位子?”
鼓王說:“西南鬼王的位子。從今往後,你就是西南鬼王,所有鬼魂都聽你號令。”
王東愣住了。鬼王?他?
鼓王看著他,那雙眼睛裏忽然閃過一絲光:“你不願意?”
王東不知道該說什麽。鬼王?那是什麽?管鬼的?他連自己都管不好,還管鬼?
鼓王歎了口氣,說:“你不願意,我也不強求。可你要知道,你不做,那些魂還會來找你。你欠它們的債,它們會一直討,討到你死,討到你投胎,討到你下一世。無窮無盡,永無休止。”
王東的手在抖。那些魂,那些債,那些沒完沒了的糾纏。他受夠了,真的受夠了。
“我做。”他說。
鼓王笑了。它從懷裏掏出一樣東西,遞給王東。是一塊玉牌,黑色的,巴掌大小,上麵刻著一個字:王。
“這是鬼王令。拿著它,所有鬼魂都聽你的。你可以命令它們做任何事,也可以超度它們,讓它們投胎。怎麽用,你自己決定。”
王東接過那塊玉牌。玉牌冰涼冰涼的,可握在手心裏,有一種奇怪的感覺——像是握著一支軍隊,無數鬼魂在等著他的命令。
鼓王看著他,點點頭,轉身走回高台上,坐回那些鼓中間。它把金麵具戴回臉上,閉上眼睛,一動不動了。
那些魂也慢慢消失了,一個接一個,最後隻剩下那個貝勒。
貝勒看著王東,忽然笑了。這回的笑不那麽詭異,反而有點釋然。
“我的任務完成了。”它說,“該走了。”
它朝王東鞠了一躬,轉身走進黑暗裏,消失了。
地宮空了。
隻剩下王東他們三個,還有那個坐在鼓圈裏的鼓王。
王東低頭看著手裏的玉牌,看著那塊鬼璽,看著那個黑麵具,看著胸口的天眼石。
四樣東西,都是他的了。
他是鬼王了。
可鬼王是什麽?他該幹什麽?他不知道。
他隻知道,那些債,終於可以還了。
那些魂,終於可以超度了。
那個貝勒,終於走了。
他轉過身,對大天和秋樂說:“走吧。”
三個人從來時的路退出去,爬出那個洞口,回到儺神廟。廟裏還是那樣,神龕,麵具,香煙。那個老頭站在神龕旁邊,看著他們。
“拿到了?”他問。
王東點點頭。
老頭笑了,那笑容裏有一種說不出的東西。他指了指牆上那些麵具:“它們說,恭喜你。”
王東看了看那些麵具。那些眼睛,好像都在笑。
他點點頭,沒說話,帶著大天和秋樂走出儺神廟,走出石頭寨。
外麵天已經亮了。太陽從山後麵升起來,照得整個世界金燦燦的。
王東站在寨子口,回頭看了一眼。寨子靜靜地立在山坡上,跟來的時候一樣。
可他知道,不一樣了。
他是鬼王了。
那些魂,那些債,那些沒完沒了的糾纏,終於可以結束了。
他把那塊玉牌收好,把鬼璽收好,把黑麵具收好,把天眼石貼在胸口。
四樣東西,都安靜了。
不再發燙,不再發光,不再震動。
像是終於找到了主人。
大天走過來,遞給他一根煙。王東接過來,點著,吸了一口,吐出來。
“東哥,”大天說,“咱們回家?”
王東點點頭。
回家。
那些債,回家再還。
那些魂,回家再超度。
現在,他想先睡一覺。
睡一覺,什麽都不想。
三個人沿著那條山路往下走。太陽越升越高,照得身上暖洋洋的。
王東走在最前麵,背著那個揹包。揹包裏裝著鬼璽,裝著黑麵具,裝著那塊玉牌。
胸口的天眼石,溫熱溫熱的,像一顆心髒,一下一下地跳。
他知道,那些魂還在。
它們都在等著他。
等著鬼王,給它們一個交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