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石頭寨出來,天已經黑了。
王東他們摸黑走了半個多鍾頭的山路,才找到那條能走車的土路。站在路邊等了半天,連個車影子都沒見著。手機沒訊號,四周黑漆漆的,隻有風吹過樹林的沙沙聲,還有遠處不知什麽動物的叫聲,嗚——嗚——的,像小孩哭。
“東哥,”大天蹲在路邊抽煙,煙頭的紅光在黑暗裏一閃一閃的,“咱們今晚不會要在這過夜吧?”
王東沒說話。他也在想這個問題。這裏離安順縣城至少兩個鍾頭的車程,沒車,靠兩條腿走,天亮都走不到。
秋樂靠著棵樹,臉色還是白的,胸口的抓痕又開始癢了,他忍不住隔著衣服撓。王東看見他撓,心裏一陣發緊。那些抓痕是那些魂留下的,雖然那個貝勒被收了,可誰也不知道會不會留下什麽後遺症。
就在這時候,遠處傳來一陣聲音。
咚咚咚。
像是什麽東西在敲。
王東豎起耳朵聽。那聲音很有節奏,一下一下的,不急不慢,像是在敲鼓。
“什麽聲音?”大天站起來。
王東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。那是山的另一邊,隱隱約約能看見一點火光,一閃一閃的,像火把。
“那邊有人。”他說。
三個人對視一眼,決定過去看看。有人的地方,也許能借個宿,或者打個電話叫車。
他們往火光那邊走。沒有路,隻能在林子裏穿,樹枝劃在臉上生疼。走了大概一裏地,前麵豁然開朗,是一片空地。空地上搭著一個棚子,棚子裏點著幾根火把,火光照得周圍亮堂堂的。棚子中間擺著幾麵鼓,幾個人正圍在鼓邊,一下一下地敲。
可那些人敲鼓的方式很奇怪——不是站著敲,是跪著敲。他們跪成一圈,每人麵前一麵鼓,低著頭,一下一下,動作整齊得像是排練過幾百遍。
王東走近幾步,看清了那些人——全是老人,有男有女,穿著黑布衣服,臉上塗著紅紅綠綠的東西,像是什麽顏料。他們的眼睛都閉著,嘴一動一動的,像是在念什麽。
棚子最裏麵,擺著一張供桌,供桌上放著幾個牌位,牌位前點著香,香煙繚繞。供桌後麵,坐著一個人,也穿著黑布衣服,臉上戴著麵具——青麵獠牙的,跟儺神廟裏那些麵具一模一樣。
那人在跳舞,不對,是在扭動,身子像蛇一樣扭來扭去,手在空中比劃著奇怪的手勢。嘴裏念念有詞,可聽不清唸的是什麽。
“這是……儺戲?”秋樂小聲說。
王東也聽說過儺戲,是西南這邊一種古老的祭祀儀式,用來驅鬼逐疫的。可他從沒見過真的。
那些人敲著鼓,念著經,跳著舞,完全沒注意到王東他們。王東站在棚子外麵,看著這場詭異的儀式,心裏有種說不出的感覺。
忽然,那個戴麵具的人停下來,轉過頭,正對著王東。
隔著麵具,王東看不見那人的臉,可他知道,那人在看他。那雙眼睛穿過麵具的眼孔,直直地盯著他,盯得他渾身發毛。
那人站起來,朝王東走過來。走到棚子邊上,他停下來,開口了,聲音沙啞,像是老人的聲音:
“你們從石頭寨來?”
王東點點頭。
那人看著他,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。那笑聲悶在麵具裏,聽起來怪怪的。
“那個老東西,把麵具給你們了?”
王東愣了一下,才反應過來他說的“老東西”是儺神廟裏那個守廟的老頭。他又點點頭。
那人轉過身,對著那些敲鼓的人揮了揮手。鼓聲停了,那些人抬起頭,都看著王東他們。那些塗著紅紅綠綠的臉,在火光裏顯得特別詭異,像一群鬼。
“進來吧。”那人說。
王東猶豫了一下,還是走進棚子裏。棚子裏有一股奇怪的味道,像是燒過的香,又像是別的什麽,說不上來。
那人摘下臉上的麵具,露出一張臉——是個老頭,比儺神廟那個年輕點,可也滿臉褶子,眼睛很小,眯成兩條縫。他盯著王東看了半天,忽然說:
“你們惹上麻煩了。”
王東心裏一驚。
老頭指了指王東背上的揹包:“那裏頭,有東西。那東西不幹淨,招來了不該來的。”
王東把手按在揹包上。那裏麵裝著鬼璽,還有那個黑麵具。
老頭說:“你們以為那個清朝的鬼是最大的麻煩?錯了。它隻是個看門的。真正的東西,還在下麵。”
“下麵?”
老頭點點頭,指了指地下:“這底下,有一座墓。比那個清朝貝勒的墓大得多,深得多。那貝勒的墓,隻是它的入口。”
王東的手心冒汗。還有一座墓?比那個地宮還大?
老頭看著他,那雙小眼睛裏忽然閃過一絲光:“你們不信?”
他走到供桌前,掀開一塊木板,露出一個黑洞洞的洞口。洞口有台階,往下延伸,跟儺神廟裏那個一模一樣。
“下去看看?”老頭問。
王東站在洞口,看著那黑洞洞的台階。一股陰風從裏頭吹出來,冷得刺骨,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味道——不是腐爛,是一種很古老的味道,像幾千年的老木頭,又像燒過的骨頭。
他回頭看了看大天和秋樂。兩個人的臉在火光裏慘白慘白的,可都沒說話。
他咬了咬牙,第一個走下去。
台階很長,走了很久很久。兩邊的牆壁是石頭的,刻滿了畫——有人,有獸,有麵具,有鼓。那些人在跳舞,那些獸在奔跑,那些麵具在笑,那些鼓在敲。畫是刻上去的,可看著像是活的,在火光裏動來動去。
走了不知道多久,台階到頭了。前麵是一道石門,門是石頭的,上麵刻著一個巨大的儺麵,青麵獠牙,眼睛瞪得老大,正對著他們。
王東伸手推門,門紋絲不動。他又推了推,還是不動。
那個老頭不知什麽時候跟下來了,站在他身後,說:“要用麵具。”
王東從揹包裏拿出那個黑麵具,戴在臉上。門上的儺麵忽然動了——那雙眼睛轉了一下,盯著他,然後門慢慢開了。
門後是一個巨大的地宮,大得看不見邊。地宮正中,立著幾十根石柱,每根柱子上都刻滿了儺麵。那些儺麵的眼睛都睜著,盯著每一個走進來的人。
地宮深處,傳來一陣聲音。
咚咚咚。
是鼓聲。
跟上麵那些人敲的一模一樣。
王東順著聲音走。走過那些石柱,走到地宮盡頭。那裏有一個高台,高台上擺著幾十麵鼓,圍成一圈。鼓圈正中,坐著一個人。
不對,不是人。是一具屍體,幹枯的,灰白的,穿著古代的衣服,頭上戴著羽毛做的帽子,臉上戴著金色的麵具。
屍體的手放在膝蓋上,手裏握著一根鼓槌。那鼓槌指著最近的一麵鼓,像是隨時要敲下去。
可它已經死了幾千年了。
王東走近高台,想看清楚那個麵具。他剛踏上第一級台階,忽然聽見一個聲音——
咚咚咚。
鼓響了。
不是上麵那些人敲的,是這裏的鼓。那些鼓自己響了起來,一下一下,跟上麵那些人的節奏一模一樣。
那些刻在柱子上的儺麵,眼睛全睜開了,盯著他。
那個坐在鼓圈裏的屍體,慢慢抬起頭。
金色的麵具下,那雙眼睛是睜開的,黑洞洞的,正對著王東。
它舉起手裏的鼓槌,朝最近的一麵鼓敲下去。
咚——
一聲巨響,震得整個地宮都在抖。王東感覺自己的魂要被震出來了,眼前發黑,耳朵嗡嗡響。
它又敲了一下。
咚——
王東的身體晃了晃,站不穩了。大天和秋樂在後麵扶住他,可他們也站不穩,三個人擠在一起,搖搖晃晃的。
第三下。
咚——
王東眼前一黑,什麽都不知道了。
醒來的時候,他躺在地上,渾身痠疼。大天和秋樂躺在他旁邊,也慢慢醒過來。
那個屍體還在高台上,坐在那兒,一動不動。可它手裏的鼓槌,已經放下來了。
那個老頭站在高台邊上,看著他們,臉上沒有表情。
“它放過你們了。”老頭說。
王東掙紮著爬起來,看著那個屍體。它戴著金麵具,坐在鼓圈裏,像個沉睡的國王。
“它是誰?”
老頭搖搖頭:“不知道。隻知道它在這裏睡了幾千年,比那個清朝的鬼早得多。那個清朝的鬼,隻是它的守門人。你們收走了守門人,它就醒了。”
王東心裏一沉。他收了那個貝勒,卻把這東西弄醒了。
“它要什麽?”
老頭還是搖頭:“不知道。可它既然放過你們,就不會再找你們。至少現在不會。”
王東看著那個屍體,看著那些鼓,看著那些柱子上的儺麵,心裏翻江倒海。這東西睡了幾千年,現在醒了,它要幹什麽?
他不知道。
可他知道,這事沒完。
他們從來時的路退出去,爬出那個洞口,回到上麵的棚子裏。那些敲鼓的老人已經散了,棚子裏空空的,隻有火把還在燒,發出劈啪的聲音。
老頭跟上來,看著他們,說:“走吧,別再來了。下次,它可能就不會放你們走了。”
王東點點頭,帶著大天和秋樂走出棚子,走進黑暗裏。
回頭看去,那座山靜靜地立著,山頂上還有火光,一閃一閃的。
可他知道,那下麵,有東西在看著他們。
那個戴著金麵具的,睡了幾千年的東西。
它在等什麽?
他不知道。
可他知道,總有一天,他們會再來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