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樂醒過來的時候,已經是第二天下午了。
他睜開眼睛,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,眼珠子一動不動,像是還沒從夢裏醒過來。王東坐在床邊,看著他,心裏七上八下的。那些抓痕還在他胸口,結了黑紅的痂,一道一道的,像被貓撓過。
“秋樂?”王東輕聲喊。
秋樂的眼珠子轉過來,看著他,嘴動了動,聲音沙啞得不像他:“東哥……我夢見它們了。”
“夢見什麽?”
“那些魂。”秋樂說,“它們都在一個黑乎乎的地方,擠在一起,看著我。最前麵那個,穿著清朝的衣服,它說……它說……”
“說什麽?”
秋樂打了個寒顫,眼睛裏的恐懼濃得化不開:“它說,下一個是我。”
王東的手一抖。那個貝勒,它說要回來,它說要拿回鬼璽。下一個是秋樂?
他把鬼璽從揹包裏拿出來,放在桌上。鬼璽安安靜靜的,那個鬼頭閉著眼睛,嘴角還掛著那滴幹了的黑東西。可王東總覺得它在看他們,那雙閉著的眼睛後麵,有什麽東西在動。
“東哥,”大天說,“這東西邪乎,要不扔了?”
“扔不掉。”王東說,“那個貝勒說了,它要拿回去。扔了,它會找別人,到時候更麻煩。”
“那怎麽辦?”
王東也不知道。他盯著鬼璽,腦子裏飛快地轉。這東西是滇王給他的,能號令群鬼,可也能吃鬼。那個貝勒說這是它的,它到底是誰?它跟這鬼璽有什麽關係?
他掏出那本書,翻開最後一頁。上麵的字又變了:
“鬼璽吞魂,因果未消。被吞之魂,怨氣不散,困於璽中,永世不得超生。其中有一魂,乃清朝貝勒載瀛,生前曾得鬼璽,死後欲奪之。今其魂未入璽,仍在世間遊蕩。它必來尋汝,奪回鬼璽。欲擋此劫,需往貴州,找一物,名曰‘儺麵’。儺麵者,古儺戲所用之麵具,可鎮鬼驅邪。得儺麵者,可擋貝勒之魂。”
王東看完,手心冒汗。貴州,又是貴州。那個夜郎王墓也在貴州,現在又要去貴州找儺麵。
“走。”他說,“去貴州。”
大天愣了:“還去?那夜郎王墓差點把咱們弄死,還去?”
“不去,那個貝勒就會來找咱們。秋樂說下一個是他,你信不信那東西真能把他弄走?”
大天不說話了。
他們收拾東西,退了房,買了最近一班去貴州的火車票。又是綠皮慢車,咣當咣當的,從昆明往東開。窗外是連綿的山,一座接一座,灰撲撲的,跟天連在一起。隧道一個接一個,剛見著天光,又鑽進黑暗,耳朵嗡嗡響。
秋樂靠在窗邊,盯著外麵發呆,一句話也不說。他的臉色還是白的,胸口的抓痕癢得厲害,他忍不住去抓,抓得痂都掉了,露出下麵粉紅色的新肉。
“別抓。”王東說,“抓破了感染。”
秋樂把手放下來,可還是癢,癢得他坐立不安。
火車開了七八個鍾頭,在一個叫安順的地方停下來。安順是貴州中部的一個小城,四周全是山。他們下了車,天已經黑了,站台上冷冷清清的,隻有幾個拉客的計程車司機。
他們找了家小旅館住下。王東翻開那本書,上麵還有一行小字:
“儺麵在安順以南,扁擔山區的石頭寨中。寨中有儺神廟,廟中藏有曆代儺麵。其中最古者,乃漢代遺物,可鎮一切邪祟。然儺神廟有守廟人,世代相傳,非其族人不得入內。需得其允許,方可進廟取麵。”
扁擔山,石頭寨。第二天一早,他們租了一輛本地人的麵包車,往南開。司機是個苗族中年人,聽說要去石頭寨,愣了一下,說:“那地方可偏,路不好走,開車得兩三個鍾頭。”
“能去嗎?”王東問。
司機想了想,點點頭:“能去,不過你們去那兒幹啥?那寨子窮得很,沒什麽好看的。”
王東沒說真話,隻說是去找人。
車開了兩個多鍾頭,路越來越窄,越來越爛,最後全是土路,坑坑窪窪的,麵包車顛得像篩糠。兩邊是山,一座接一座,山上長滿了樹,密不透風。偶爾經過幾個寨子,都是木頭建的吊腳樓,黑乎乎的,看著很有年頭。
又開了一個多鍾頭,前麵出現一個寨子。寨子建在山坡上,稀稀拉拉幾十戶人家,全是木頭房子,屋頂蓋著黑瓦。寨子四周是梯田,一層一層的,都荒了,長滿了野草。
司機把車停在寨子口,收了錢,掉頭就走,一刻也不多待。
王東他們下了車,站在寨子口。寨子裏很安靜,看不見人,也聽不見雞叫狗叫。隻有風吹過,樹葉沙沙響,還有遠處山澗裏傳來的水聲。
“有人嗎?”大天喊了一聲。
沒人應。
他們往寨子裏走。路是石板鋪的,很窄,兩邊是木頭房子,有的門開著,黑漆漆的,看不見裏麵。有的門關著,門板上貼著褪色的紅紙,字跡都模糊了。
走了幾十米,前麵出現一座廟。
廟不大,木頭建的,也是黑乎乎的,看著很舊。廟門上掛著一塊匾,字都看不清了,隻能隱約認出幾個筆畫。門虛掩著,留了一條縫,黑漆漆的,看不見裏麵。
王東推開門,走進去。
廟裏很暗,隻有屋頂幾片亮瓦透進來一點光。正殿正中,擺著一個神龕,神龕裏供著一個人不像人、鬼不像鬼的東西——青麵獠牙,頭上長角,手裏拿著一個小孩,正在往嘴裏送。
儺神。
神龕周圍,掛滿了麵具。大大小小,五顏六色,密密麻麻的,掛滿了四麵牆。那些麵具全是人臉,可都不是正常的人臉——有的眼睛凸出來,有的嘴咧到耳朵根,有的臉上長著角,有的舌頭伸得老長。它們掛在牆上,像是在看著每一個進來的人。
王東站在那些麵具中間,感覺渾身不自在。那些眼睛,不管從哪個角度看,都在盯著他。
“有人嗎?”他又喊了一聲。
還是沒人應。
他走到神龕前,看那些麵具。最上麵一排,有一個麵具特別顯眼——黑色的,比別的都大,刻著一張老人的臉,滿臉褶子,眼睛閉著,嘴角微微往下耷拉,像是在生氣。那麵具的額頭正中間,刻著一隻眼睛,眼睛是睜開的,正對著前方。
王東伸手想拿下來看看,手剛碰到麵具,忽然聽見一個聲音:
“別動。”
那聲音從背後傳來,蒼老,沙啞,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傳上來的。
王東猛地回頭,看見神龕後麵走出一個人。
是個老頭,很老很老,臉上全是褶子,褶子多得數不清,眼睛眯成兩條縫,嘴癟著,牙齒都掉光了。他穿著黑布衣服,手裏拄著一根柺杖,柺杖頭上雕著一個鬼頭,跟儺神那個一模一樣。
“你是誰?”王東問。
老頭沒回答,走到他麵前,抬頭看著他。那雙眯著的眼睛裏,忽然閃過一絲光,銳利得很,不像這麽大年紀的人該有的眼神。
“你們來取儺麵。”老頭說,不是問,是陳述。
王東點點頭。
老頭盯著他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在他臉上,詭異得很,可又讓人覺得他什麽都知道。
“那東西來找你們了?”
王東心裏一驚:“你知道?”
老頭指了指牆上的麵具:“它們告訴我的。”他走到牆邊,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個麵具,那麵具的眼睛忽然睜開了,眼珠子轉了一下,又閉上了。
王東頭皮都麻了。那些麵具是活的?
老頭說:“儺麵不是普通的麵具,是儺神的眼睛。它們能看見很多東西,能告訴我想知道的事。”他轉過身,看著王東,“你們被一個清朝的鬼纏上了,它想要你們手裏的鬼璽。”
王東把手按在揹包上,那裏麵裝著鬼璽。
老頭擺擺手:“別緊張。我不會搶你的。那東西本來就是你的,命中註定該你拿著。可那個清朝的鬼,你得自己對付。我能幫你的,就是給你一個麵具。”
他走到神龕前,伸手摘下那個最大的黑麵具,遞給王東。
王東接過來,麵具很輕,像是木頭雕的,可摸著又不像木頭,冰涼冰涼的,跟鬼璽的溫度差不多。麵具上那隻眼睛,正對著他,像是在看他。
“戴上它。”老頭說。
王東把麵具戴在臉上。麵具剛一貼上臉,他就感覺有什麽東西鑽進了他的腦子裏——
他看見了那個貝勒。
它站在一片黑暗裏,穿著清朝的官服,臉上慘白慘白的,兩個眼眶黑洞洞的,正對著他。它張開嘴,露出滿口尖牙,發出嘶嘶的聲音,像是在威脅。
可它不敢靠近。因為有一層東西擋在它前麵,像一道透明的牆。
是麵具的力量。
王東把麵具摘下來,喘著粗氣。那個貝勒還在他腦子裏,盯著他,可它過不來。
老頭看著他,點點頭:“它怕這個麵具。你戴著它,它就進不了你的身。可你要記住,麵具隻能擋它,不能殺它。要殺它,你得進到它待的地方去。”
“它待的地方?”
老頭指了指地下:“那下麵,有一座墓。墓裏埋著一個人,是那個清朝貝勒的主人。它生前服侍那個人,死後也守著那個人的墓。那墓就在這寨子底下,很深很深。你要殺它,就得下去。”
王東愣住了。這寨子底下有墓?
老頭轉身,走到神龕後麵,推開一塊木板,露出一個黑洞洞的洞口。洞口有台階,往下延伸,看不見底。
“下去吧。”老頭說,“那墓裏,有你想要的東西。”
王東站在洞口,看著那黑洞洞的台階,手心全是汗。可他沒得選。那個貝勒在外麵等著,不進墓殺了它,它就會來找他們,一個接一個。
他戴上那個黑麵具,第一個走下去。
台階很陡,很滑,長滿了青苔。走了很久,前麵出現一道石門。門是石頭的,刻滿了儺麵,大大小小,密密麻麻的,全是人臉。那些臉的眼睛都睜著,盯著每一個走近的人。
王東推開門,走進去——
門後是一個巨大的地宮,比夜郎王墓和滇王墓都大。地宮正中,擺著一具巨大的石棺。石棺四周,站著幾十個人——不對,是幾十具屍體,穿著古代的衣服,臉上戴著儺麵。它們圍成一圈,麵朝石棺,一動不動。
那些屍體已經幹枯了,可還站著,像是活的一樣。
王東從它們中間穿過去,走到石棺前。石棺是石頭的,上麵也刻滿了儺麵。他伸手推開棺蓋——
棺材裏,躺著一個人,穿著清朝的官服,臉上也戴著儺麵。那麵具是白的,慘白慘白的,刻著一張年輕的臉,閉著眼睛,嘴角微微上翹,像是在笑。
王東把那個麵具揭下來。
麵具底下,是一張臉——跟那個貝勒一模一樣。
可那張臉忽然睜開了眼睛,正對著他。
那雙眼睛裏全是怨恨,嘴張開,發出嘶嘶的聲音:
“你……來了……把……鬼璽……還給……我……”
王東從懷裏掏出鬼璽,舉起來。鬼璽上的鬼頭忽然睜開眼睛,張開嘴,發出一聲尖叫。
那個貝勒的魂從屍體裏飄出來,朝王東撲過來。可它一碰到那個黑麵具,就被彈了回去,摔在地上。
它爬起來,又撲,又被彈回去。
再撲,再彈。
最後一次,它趴在地上,再也爬不起來了。它抬起頭,看著王東,那雙眼睛裏滿是絕望。
“為什麽……”它問,“那是我的……我守了兩千年……為什麽給你……”
王東沒回答。他把鬼璽對準它,鬼璽上的鬼頭張開嘴,開始吸。
那個貝勒的魂被吸進去,一點一點,掙紮著,慘叫著,最後全被吸進鬼璽裏,消失了。
鬼璽又恢複了原樣,安安靜靜的,那個鬼頭閉著眼睛,嘴角流下一絲黑色的東西。
王東把鬼璽收好,把黑麵具摘下來。他看著棺材裏那具屍體,它閉著眼睛,臉上的表情平靜得很,像是在睡覺。
他把白麵具放回它臉上,蓋上棺蓋,轉身往外走。
走出地宮,爬上台階,推開那塊木板,回到儺神廟。
老頭還站在那兒,等著他。
“解決了?”老頭問。
王東點點頭。
老頭笑了,那笑容裏有一種說不出的東西。他指了指牆上那些麵具:“它們說,你還會回來的。”
王東愣了一下:“為什麽?”
老頭搖搖頭,沒回答。
王東沒再問。他把那個黑麵具還給老頭,老頭擺擺手:“你留著。也許還有用。”
王東把麵具收好,帶著大天和秋樂走出儺神廟,走出那個寨子。
回頭看去,寨子靜靜地立在山坡上,跟來的時候一樣。
可他知道,那底下,埋著什麽東西。
那些東西,也許有一天,還會醒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