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石寨山下來,王東的手一直抖。
不是害怕,是那塊鬼璽太涼了,涼得像是握著一塊剛從陰間撈出來的冰。他把鬼璽塞進揹包裏,可那股涼意還是透出來,順著揹包帶子往上爬,爬到肩膀上,爬到脖子上,爬到後腦勺,整個人像被冰水澆透了。
大天開著車,時不時看一眼後視鏡,眼神裏帶著點擔憂。秋樂坐在後排,縮成一團,眼睛一直盯著那個揹包,像是怕裏頭會鑽出什麽東西來。
車開回昆明,已經是半夜了。他們找了家旅館,開了兩個房間。王東把揹包放在床頭,盯著它看了很久,才躺下睡覺。
睡得很沉,做了很多夢。
夢裏他站在一座城門口,黑色的城牆,血紅的城門,青麵獠牙的士兵。城門口站著一個人,戴著金麵具,穿著華麗的衣服,朝他招手。
“來……來……”那聲音飄忽忽的,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。
王東往前走了一步。那些士兵忽然舉起戈,對準他,臉上的獠牙在月光下閃著寒光。
“讓他進來。”那個戴麵具的人說。
士兵們退開,讓出一條路。王東走進城門,裏麵是一條很長的街,兩邊是房屋,可那些房屋都是灰的,像是褪了色的老照片。街上有很多人——不對,是很多魂。它們穿著各種各樣的衣服,有的古代,有的現代,有的什麽都沒穿。它們走來走去,臉上都沒有表情,眼睛空洞洞的,像是不知道自己是誰,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兒。
那個戴麵具的人走在前麵,王東跟在後麵。他們穿過那條街,走到一座宮殿前。宮殿很大,黑瓦紅牆,門前蹲著兩隻石獸,是老虎還是什麽,張著嘴,露出尖牙,像是在等著吃人。
“進去。”那人說。
王東推開門,走進去。殿裏很暗,隻有幾盞長明燈,幽幽地亮著,照得那些柱子投下長長的影子,像無數隻手在地上爬。大殿正中,坐著一個很高的人,穿著黑袍,戴著王冠,臉黑得像鍋底,眼睛瞪得老大,像銅鈴一樣。
閻王。
閻王看著他,那雙銅鈴一樣的眼睛裏,忽然閃過一絲笑意。那笑容讓人發冷,像是看見獵物自己送上門來。
“你來了。”他說,“鬼璽帶來了嗎?”
王東摸了摸懷裏,鬼璽果然在那兒,冰涼冰涼的,凍得他胸口發疼。他拿出來,遞給閻王。
閻王接過鬼璽,看了看,點點頭:“是它。兩千年了,終於回來了。”
他把鬼璽放在案上,看著王東,說:“你知道這東西是幹什麽的嗎?”
王東搖頭。
閻王指著鬼璽:“它能號令群鬼,了結一切因果。你欠的那些債,用它一次就能還清。可你要想清楚,用一次,就再也回不了頭了。”
“什麽意思?”
閻王沒回答,隻是揮了揮手。王東眼前一黑,感覺自己在往下墜,一直墜,一直墜,墜進無邊的黑暗裏——
他猛地睜開眼。
天亮了。
他躺在床上,盯著天花板,心跳得厲害,像是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。那個夢太真實了,像是真的發生過一樣。他摸了摸懷裏,鬼璽還在,冰涼冰涼的,凍得他胸口一片麻木。
他坐起來,把鬼璽拿出來,對著窗戶的光看。鬼璽黑色的,那個鬼頭張著嘴,露出尖牙,像是在笑。底下那幾個字,彎彎曲曲的,他還是不認識。可今天再看,那些字好像在動,像蟲子一樣爬來爬去。
門被敲響了。咚,咚,咚。很急。
“東哥!東哥快開門!”是大天的聲音,劈了似的。
王東心裏一緊,衝過去拉開門。大天站在門口,臉色慘白,眼睛瞪得老大,渾身都在抖。
“秋樂……秋樂出事了。”
王東一把推開他,衝進秋樂的房間。秋樂躺在床上,臉色慘白得像張紙,眼睛瞪得老大,眼珠子往上翻,隻剩眼白。嘴張著,像是在喊什麽,可發不出聲音。他的手在空中亂抓,指甲把胸口抓出一道道血痕,血把衣服都染紅了。
“秋樂!秋樂!”王東衝過去,按住他的手。
秋樂的眼珠子轉下來,看著他,嘴動了動,發出一個聲音,很輕,很細,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,像是隔著幾層棺材板傳上來的:
“它……它們……來了……”
“誰來了?誰?”
秋樂的手指著窗戶。那隻手抖得厲害,像是得了瘧疾,手指頭都在哆嗦。
王東轉頭一看——
窗戶外麵,密密麻麻的,站滿了人。
不對,不是人,是魂。
那些魂擠在窗外,臉貼著玻璃,壓得扁扁的,五官都擠變形了,可還在往裏擠。玻璃被擠得咯吱咯吱響,像是隨時要碎掉。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有的穿著古代的衣服,有的穿著現代的衣服,有的什麽都沒穿,就一層皮包著骨頭。它們全都盯著屋裏,盯著秋樂,盯著王東,那些眼睛裏沒有眼白,全是黑的,黑洞洞的,像是要把人吸進去。
最前麵那個,是個穿紅衣服的女人,臉貼著玻璃,鼻子都壓歪了,可王東認得那張臉——是紅衣女人,第一個找他還債的那個。她的臉恢複了生前的模樣,可眼睛裏滿是怨氣,像是恨他恨到了骨頭裏。
旁邊是那個木匠李三,佝僂著背,臉也貼在玻璃上,嘴張著,露出幾顆黑牙,像是在罵什麽。
再旁邊是那個無名小孩,它騎在一個女人脖子上,臉也貼在玻璃上,眼睛直直地盯著秋樂,嘴一開一合,無聲地說著什麽。
再旁邊是那個軍人張福來,他身邊站著秀芬,兩個人臉都貼在玻璃上,擠得變了形,可那眼神,像是要活吞了他。
王東的手心全是汗,後背的汗把衣服都溻透了。那些魂,全回來了。一個不少,三千多個,全擠在窗外。
鬼璽明明在他手裏,它們怎麽還敢來?
他低頭看鬼璽,鬼璽上那個鬼頭的眼睛,忽然睜開了。
黑洞洞的,正對著他。
王東手一抖,差點把鬼璽扔地上。鬼頭的嘴動了動,發出一個聲音,沙啞,蒼老,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底下傳上來:
“召……它們……是來……應召的……”
王東腦子裏轟的一聲。召?應召?鬼璽召它們來的?
窗外那些魂開始敲玻璃。咚咚咚,咚咚咚,無數隻手在敲,玻璃上全是手印,白的,灰的,還有紅的,是血。玻璃裂了,一條一條的裂縫像蜘蛛網一樣爬開,眼看著就要碎了。
“東哥!”大天喊,“怎麽辦?”
王東握著鬼璽,手心滾燙滾燙的,鬼璽那頭涼得刺骨,冰火兩重天,他的手像要裂開。他咬了咬牙,舉起鬼璽,對著窗戶,大喊一聲:
“都給我退後!”
鬼璽上的鬼頭忽然張開嘴,發出一聲尖叫。那聲音刺耳極了,像是無數人在慘叫混在一起,震得窗戶嗡嗡響,震得王東的耳朵嗡嗡響,震得整個房間都在抖。
窗外那些魂聽見那聲尖叫,忽然停住了。它們不再敲,不再擠,就站在那兒,一動不動,眼睛全盯著鬼璽,盯著那個張開的鬼頭。
鬼頭在吸。
它在吸那些魂。
王東看見那些魂的身體開始變淡,一點一點,像煙一樣,往窗戶裏飄,往鬼璽裏飄。第一個被吸進去的是紅衣女人,她尖叫著,掙紮著,可怎麽也掙不開,被那股吸力拉進玻璃裏,拉進房間裏,拉進鬼璽裏。
接著是木匠李三,他張著嘴,無聲地喊著什麽,雙手亂抓,可什麽也抓不住,也被吸進去了。
接著是那個無名小孩,它抱著母親的脖子,拚命往後縮,可還是被吸進去了,母子倆一起被吸進去。
接著是張福來和秀芬,兩個人手拉著手,像是認命了,一起被吸進去。
一個接一個,那些魂像潮水一樣往鬼璽裏湧。有的哭,有的叫,有的掙紮,有的求饒,可誰也逃不掉。鬼璽像個無底洞,把三千多個魂全吸進去了。
最後一個是那個清朝貝勒,愛新覺羅·載瀛。它站在窗外,沒動,沒被吸進去。它看著王東,那雙眼睛裏滿是怨恨,嘴動著,無聲地說著什麽。
王東讀懂了它的嘴型:
“那是我的。”
鬼頭閉上了嘴。吸力停了。
窗外空了。隻剩下那個貝勒,孤零零地站在那兒,盯著王東手裏的鬼璽。
王東低頭看鬼璽。鬼璽上那個鬼頭,眼睛又閉上了,嘴角流下一絲黑色的東西,像是血,又像是泥。那東西順著鬼璽流下來,滴在王東手上,冰涼冰涼的,凍得他手背起了一層雞皮疙瘩。
秋樂躺在床上,不動了。他閉著眼睛,呼吸平穩,像是睡著了。胸口的抓痕還在冒血,可血已經止住了,結了黑紅的痂。
大天站在窗邊,看著外麵那個貝勒,手在抖。
“東哥,它……它怎麽不進來?”
王東也不知道。他舉起鬼璽,對著那個貝勒。鬼璽沒反應,鬼頭沒睜眼,沒張嘴,什麽都沒發生。
那個貝勒忽然笑了。那笑容詭異得很,嘴角咧到耳朵根,露出一排尖牙。
“你等著。”它說,聲音從窗外飄進來,飄忽忽的,像風一樣,“你等著,我會回來的。那東西是我的,遲早是我的。”
它轉身,走進陽光裏,消失了。
陽光照進來,照在房間裏,照在秋樂臉上,照在大天臉上,照在王東手上。暖洋洋的,像是普通的陽光。
可王東知道,這不普通。
他低頭看著手裏的鬼璽。鬼璽上那個鬼頭,嘴角還掛著那滴黑色的東西。他用手指擦了一下,那東西黏糊糊的,帶著一股腥味,像是血,又像是爛泥。
他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。
是血。是人血。可那血裏有一股特別的味道,像是他在夜郎王墓裏聞到的那股香味,又像是滇王墓裏那股香味。
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這鬼璽,是用活人祭煉出來的。那些被吸進去的魂,不是超度了,是被它吃了。
它吃了三千多個魂。
那下一個,會不會輪到他?
他抬頭看窗外。陽光明晃晃的,照得他睜不開眼。
可他知道,在那陽光照不到的地方,有一個東西在等著他。
那個貝勒。
它說那東西是它的。
它說它會回來的。
王東把鬼璽塞進揹包裏,拉上拉鏈,背在身上。他走到窗邊,把窗戶關上,把窗簾拉上。
房間裏暗下來。
秋樂還在睡,大天坐在床邊,一句話也不說。
王東也坐下來,靠著牆,盯著那個揹包。
揹包裏,鬼璽安安靜靜地躺著。
可他知道,它不安靜。
它在等。
等下一次,有人召喚它。
或者,它召喚別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