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了。
王東站在窗前,看著太陽從東邊升起來,照在那片空地上。夜裏那些黑影消失的地方,現在什麽都沒有,隻有一片被踩得亂七八糟的泥地,還有幾個深深的腳印,像是被什麽東西用力踩出來的。
大天走過來,遞給他一根煙。王東接過來,沒抽,夾在手裏,盯著那片空地發呆。
“東哥,那夜郎王說的城,是哪兒?”大天問。
王東搖搖頭。他不知道。可天眼石上那個畫麵,一直在他腦子裏轉——黑色的城牆,血紅的城門,青麵獠牙的士兵。那是什麽地方?陰間?還是某個古墓?
他把天眼石從脖子上取下來,對著陽光看。石頭裏的畫麵還在,清清楚楚,像是刻進去的一樣。城門口那兩個士兵,臉上的獠牙都看得見,手裏的戈鋒利得很,閃著寒光。
秋樂從床上坐起來,臉色還是白的,可精神好多了。他看著王東手裏的天眼石,忽然說:“東哥,我好像見過那座城。”
王東轉過頭看他:“在哪兒?”
秋樂皺著眉頭想了半天,說:“我爺爺活著的時候,給我講過一些故事。他說咱們老祖宗是從西南遷過來的,那邊有座城,建在地下,住著一些不是人的東西。他管那叫‘鬼城’。”
“鬼城?”
“對。他說那城是古時候一個什麽王建的,後來那個王死了,城就沉到地底下,成了鬼的城。誰要是進去了,就再也出不來。”
王東心裏一動。古時候一個王?夜郎王?還是別的什麽王?
他翻開那本書,找到最後一頁。上麵的字又變了:
“夜郎已了,當往南行。滇池之畔,有古滇國。滇王墓中,藏一物,名曰‘鬼璽’。得鬼璽者,可號令群鬼,了結一切因果。然滇王墓中,有守墓者無數,凶險異常。需持夜郎王麵具,方可入內。麵具已還,然其靈性尚存於天眼石中。以天眼石照之,可尋墓門。”
王東看完,手心冒汗。鬼璽?號令群鬼?了結一切因果?
這東西,能幫他一次還完三千多個債?
他把書給大天和秋樂看。兩個人看完,臉色都變了。
“滇池?”大天說,“那在昆明,遠著呢。”
“遠也得去。”王東把書收起來,“收拾東西,去昆明。”
他們從威寧坐火車到昆明,六七個鍾頭。到了昆明,已經是晚上了。昆明比貴州暖和,可夜裏還是涼,風吹在身上,濕漉漉的,像要下雨。
他們在火車站附近找了家旅館住下,第二天一早,租了一輛車,往滇池開。滇池在昆明南邊,很大,一眼望不到邊。水是渾的,灰濛濛的,跟天連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水哪是天。
他們沿著滇池邊開,開了半個多鍾頭,到了一個叫晉寧的地方。晉寧是古滇國的都城,現在是個小縣城,灰撲撲的,到處都是賣魚的攤子。
王東把車停在路邊,掏出那本書,翻開最後一頁。上麵的字又變了:
“滇王墓在晉寧城南,石寨山下。山上有古墓群,大大小小數百座。最大者,即滇王之墓。墓門朝東,正對日出。以天眼石照之,可見金光指引。”
王東收起書,往南看。城南果然有山,不高,可連綿起伏,一座接一座。最前麵那座,石頭多樹少,光禿禿的,應該就是石寨山。
他們開車過去,沒多遠,十幾分鍾就到了。山腳下有個小村子,稀稀拉拉幾十戶人家。他們把車停在村口,步行上山。
山很陡,全是石頭,踩上去嘩啦啦響。爬了半個多鍾頭,到了半山腰。前麵出現一片平地,平地上有很多土丘,大大小小,密密麻麻的,全是墳。
古墓群。
那些墳長滿了野草,有的還有石碑,有的隻剩一個土包。王東掏出天眼石,舉起來,對著太陽。天眼石裏那道金光射出來,照在那些墳上,一個一個掃過去。掃到最裏麵一個最大的土丘時,金光停住了,定在那兒,一動不動。
就是那兒。
他們走過去。那個土丘很大,比周圍的都大,上麵長滿了灌木和野草。土丘前麵立著一塊石碑,已經風化得不成樣子了,字跡都看不清。土丘底部,有一塊大石頭,半埋在土裏,石頭上刻著一些符號,跟夜郎王墓裏的那些很像。
王東蹲下來,用手扒開石頭旁邊的土。土很鬆,一扒就開,扒了沒幾下,露出一個黑洞洞的洞口。
洞口很小,隻能容一個人爬進去。一股陰風從裏頭吹出來,帶著一股黴味和土腥味,還有一股說不出的味道——像是燒過的骨頭,又像是陳年的香料。
王東開啟手電,第一個爬進去。
洞裏很窄,兩邊是石壁,濕漉漉的,長滿了青苔。爬了大概十幾米,洞忽然變寬,能直起腰了。王東站起來,用手電四處照——這是一個石室,人工開鑿的,四壁光滑,刻滿了跟外麵一樣的符號。石室正中,擺著很多東西。
有銅鼓,大大小小,一排一排的,有的還完整,有的已經爛了。有銅斧,銅劍,銅矛,堆成一座小山。有玉璧,玉琮,玉環,散落一地。還有一堆一堆的貝殼,白花花的,鋪了厚厚一層。
“這是陪葬坑。”秋樂小聲說,“古滇國人喜歡用這些東西陪葬。”
王東繞過那些東西,往石室深處走。前麵又有一道門,門是石頭的,半開著。他推開門,走進去——
裏麵是一個更大的石室,比外麵那個大一倍不止。石室正中,擺著一具巨大的銅棺。
銅棺比夜郎王那具還大,還高,上麵刻滿了精細的花紋——有牛,有虎,有蛇,有鳥,還有人。那些人戴著麵具,穿著奇特的衣服,圍著銅棺跳舞。銅棺蓋上,蹲著三隻銅獸,一隻虎,一隻牛,一隻蛇,栩栩如生,像活的一樣。
銅棺四周,站著幾十個銅人,真人大小,穿著盔甲,拿著兵器,圍成一圈,麵朝銅棺。它們的臉都是青麵獠牙的,跟天眼石裏那些士兵一模一樣。
“滇王的棺材。”王東說。
他走近那具銅棺。手電光照在銅棺上,那些花紋好像活了一樣,在光裏遊動。他伸手摸了摸,銅棺冰涼刺骨,比夜郎王那具還涼。
他掏出天眼石,對著銅棺照了照。天眼石裏的金光射在銅棺上,銅棺忽然發出一陣嗡嗡聲,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裏麵動。
那些銅人也動了。
它們的頭慢慢轉過來,對著王東。它們的眼睛是空的,可王東知道它們在看他。它們手裏的兵器舉起來,一步一步朝他走過來。
“東哥!”大天喊了一聲,舉起工兵鏟。
王東沒動。他盯著那些銅人,手裏握著天眼石。天眼石越來越燙,燙得他手心發疼。金光從石頭裏射出來,照在那些銅人身上。
銅人被光照著,停住了。它們站在那兒,一動不動,像是被定住了。
可它們的眼睛還在動,在眼眶裏轉來轉去,死死盯著王東。
王東從它們中間穿過去,走到銅棺前。他把天眼石貼在銅棺上,銅棺的蓋子慢慢滑開,露出一條縫。
從縫裏,飄出一股香味。
跟夜郎王墓裏那股香味一模一樣。
王東用手電往裏照——棺材裏躺著一個人,穿著華麗的衣服,戴著金冠,臉上戴著麵具。麵具是金的,刻著一張人臉,閉著眼睛,嘴角微微上翹,像是在笑。
又是麵具。
他伸手,把那個麵具揭下來。
麵具底下,是一張臉。不是幹屍,是一張完整的臉,有麵板,有血色,甚至還有眉毛鬍子。那張臉很老,滿臉褶子,可眼睛閉著,像是在睡覺。
可當王東把麵具拿開的時候,那雙眼睛,睜開了。
渾濁的,灰白的,像是白內障。可那雙眼睛在轉,在找什麽。最後,它們定在王東身上。
那張嘴動了,發出一個聲音,很老,很沙啞,像是從墳墓裏傳出來的:
“你……來……了……”
王東的手在抖。他想起夜郎王說的那句話,一模一樣。
“等……你……兩……千……年……了……”那張嘴繼續說,“把……麵……具……還……給……我……”
王東把麵具放回它臉上。那雙眼睛又閉上了,那張臉慢慢恢複平靜,又變成了睡著的樣子。
可棺材裏忽然有了動靜。
那些陪葬的東西——銅鼓、銅斧、玉璧、貝殼——全都開始震動,嗡嗡嗡的,像要飛起來。石室在抖,頭頂上有碎石掉下來。
那些銅人也動了,它們不再盯著王東,而是轉過身,麵朝銅棺,跪了下去。
齊刷刷的,幾十個銅人,全跪了。
王東往後退了一步,不知道發生了什麽。
棺材裏那個滇王,慢慢坐了起來。
它戴著麵具,穿著華麗的衣服,坐在棺材裏,看著王東。那雙眼睛隔著麵具,可王東知道它在看自己。
它伸出手,指了指王東手裏的天眼石。
王東把天眼石舉起來。天眼石裏的金光射在它身上,它點了點頭,然後從棺材裏拿出一樣東西。
是一塊玉璽。
黑色的,巴掌大小,上麵刻著一個鬼頭,張著嘴,露出尖牙。玉璽底下,刻著幾個字,彎彎曲曲的,不認識。
鬼璽。
它把鬼璽遞給王東。王東接過來,鬼璽冰涼刺骨,比他摸過的任何東西都涼。那種涼不是普通的涼,是那種能凍到骨頭裏的涼,像是握著一塊從陰間拿出來的冰。
滇王看著他把鬼璽收好,又慢慢躺回棺材裏,閉上眼睛,一動不動了。
棺材的蓋子自動合上,轟的一聲,震得整個石室都在抖。
那些銅人站起來,又回到原來的位置,麵朝銅棺,一動不動。
石室安靜下來,隻有他們三個的喘氣聲。
王東握著手裏的鬼璽,手心滾燙滾燙的,可鬼璽還是冰涼冰涼的。那種冰火兩重天的感覺,讓他渾身難受,像是有什麽東西在他體內打架。
“走。”他說。
他們從來時的路爬出去,爬出那個洞口,爬出那座山。外麵天已經黑了,月亮掛在空中,又大又圓。
站在山腳下,回頭看去,石寨山靜靜地立在那兒,跟白天沒什麽兩樣。
可王東知道,那山裏有什麽。
有一個戴麵具的王,等了他兩千年,把鬼璽給了他。
這鬼璽,能號令群鬼,了結一切因果。
三千多個債,能一次還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