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九龍山下來的時候,天已經大亮了。
可王東總覺得那太陽不對勁。不是不亮,是太亮了,亮得發白,白得像死人的臉。陽光照在身上,一點暖意都沒有,反而冷颼颼的,像是從冰窖裏射出來的光。
大天在前麵走,一邊走一邊回頭看他,眼神怪怪的。秋樂跟在後麵,一句話也不說,臉色白得嚇人。三個人就這麽沉默著,踩著那條石板路,一步一步往山下挪。
王東摸了摸揹包裏那個金麵具。麵具冰涼冰涼的,可他能感覺到,它在動。不是整個動,是那些刻在上麵的紋路在動,像活了一樣,在他手心裏輕輕蠕動。
“東哥。”大天忽然停下來。
王東抬頭看他。
大天的臉在手電光裏慘白慘白的,嘴唇哆嗦著,指著前麵:“那是什麽?”
王東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——前麵不遠處的路邊,蹲著一個人。
不對,不是人。是一個黑影,人形的,可一動不動,像是石頭雕的。王東用手電照過去,那黑影忽然轉過頭來,露出一張臉——
是那個從銅棺裏爬出來的幹屍。
不對,不是爬出來的那個。是另一個。可那張臉一模一樣,幹枯的,灰白的,兩個眼眶黑洞洞的,正對著他們。
王東往後一退,撞在秋樂身上。秋樂慘叫一聲,指著另一個方向:“那邊也有!”
左邊,右邊,後麵,全有。
那些黑影從樹林裏冒出來,一個接一個,密密麻麻的,把他們圍在中間。它們站在那兒,一動不動,就那麽盯著他們。
王東握緊匕首,手心全是汗。他想起昨晚那些追著他們的屍體,想起那些慘叫,想起那個從銅棺裏坐起來的東西。這些東西,到底是從哪兒來的?它們想要什麽?
忽然,那些黑影動了。
不是往前走,是往後退。它們退得很快,像是被什麽東西嚇著了,轉眼就消失在樹林裏。山路上又空了,隻剩他們三個,站在那兒,大口喘氣。
“怎麽回事?”大天問。
王東也不知道。可他感覺到揹包裏那個金麵具在發燙,燙得厲害。他把揹包拿下來,開啟一看,那個麵具正在發光,幽幽的金光,像一盞燈。
金光從揹包裏透出來,照在他們身上。王東忽然感覺身上一輕,那種被盯著的感覺消失了。
是它在保護他們?
他把麵具拿出來,捧在手心裏。麵具上的紋路還在動,可那金光慢慢暗下去,最後熄滅了,又變成一塊普通的金疙瘩。
“東哥,”秋樂小聲說,“這玩意兒……是活的?”
王東搖搖頭,把麵具放回揹包裏,拉上拉鏈,背起來。他看了看四周,那些黑影確實不見了,樹林裏安安靜靜的,隻有風吹樹葉的沙沙聲。
“走。”他說。
他們加快腳步往山下走。走了半個多鍾頭,終於出了林子,到了山腳下。回頭一看,九龍山靜靜地立在那兒,黑沉沉的,跟別的山沒什麽兩樣。
可王東知道,那山上有什麽。那些東西,還在那兒。
回到威寧縣城,已經是下午了。他們找了一家旅館,開了兩個房間,倒頭就睡。王東睡得很沉,做了很多夢,夢見那些黑影,夢見那雙眼睛,夢見那個聲音說“我等了你兩千年”。
醒來的時候,天已經黑了。他躺在床上,盯著天花板,胸口那塊天眼石滾燙滾燙的。他低頭一看,天眼石裏多了幾道紋路——細細的,彎彎曲曲的,像是眼睛的脈絡。
他坐起來,開啟燈,把那個金麵具從揹包裏拿出來。
麵具在手電光下金燦燦的,那張人臉閉著眼睛,嘴角微微上翹,像是在笑。王東翻過來看背麵,背麵也刻滿了紋路,跟天眼石裏的那些紋路一模一樣。
他忽然有一個念頭——這麵具,跟天眼石,會不會是一對?
他把天眼石從脖子上取下來,放在麵具旁邊。天眼石一靠近麵具,就開始發光,不是普通的金光,是那種幽幽的綠光,像鬼火一樣。麵具也發光了,金光和綠光混在一起,照得整個房間都亮堂堂的。
光裏,他看見了很多東西——
一座城,很大很大的城,城牆是黑色的,城門是血紅的。城門口站著兩個士兵,穿著古代的盔甲,手裏拿著戈,臉是青麵獠牙的。
城裏有很多人走來走去,可那些人都不像人,有的沒有頭,有的沒有手,有的肚子破個大洞,有的臉上爛得隻剩骨頭。
城中央有一座宮殿,宮殿裏坐著一個人,戴著金冠,臉上戴著金麵具。他坐在那兒,一動不動,像是在等著什麽。
那個人忽然抬起頭,麵具上那雙眼睛睜開了,正對著王東。
王東猛地閉上眼睛,可那雙眼睛還在他腦子裏,盯著他,怎麽都甩不掉。
光熄了。他睜開眼,天眼石和麵具都恢複了原樣,安安靜靜地躺在他手心裏。
他把天眼石戴回脖子上,把麵具放回揹包裏,心跳得厲害。
那是什麽地方?陰間?還是別的什麽?
他想起那個聲音說的“我等了你兩千年”。那個戴著麵具的人,等了他兩千年?
門忽然被敲響。
咚咚咚。
王東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。他握著匕首,走到門口,問:“誰?”
“我。”是大天的聲音。
王東開啟門,大天站在門口,臉色慘白,眼睛瞪得老大,渾身都在抖。
“東哥,秋樂……秋樂不見了。”
王東心裏一緊,衝進秋樂的房間。房間裏空空的,被子掀在地上,窗戶開著,風從外麵灌進來,吹得窗簾亂飛。秋樂的包還在,手電還在,鞋也在。
可人沒了。
王東跑到窗戶邊,往下看。下麵是旅館的後院,黑漆漆的,什麽都沒有。他翻出窗戶,順著水管滑下去,落在院子裏。大天也滑下來,兩個人打著手電在院子裏找。
院子不大,堆著些雜物和柴火。他們找了一圈,什麽也沒發現。正要往回走,王東忽然聽見一個聲音。
很輕,很細,像是有人在唱歌。
那聲音從院子深處傳來,斷斷續續的,聽不清唱的是什麽。王東循著聲音找過去,走到院子最裏頭,那裏有一扇小門,虛掩著。
他推開門,外麵是一條小巷,很窄,兩邊是破舊的民房,黑漆漆的,沒有燈。巷子盡頭,有一個人影,蹲在地上,一動不動。
王東走過去,走近了,看清了那個人——
是秋樂。
他蹲在地上,手裏拿著什麽東西,正在往嘴裏塞。聽見腳步聲,他抬起頭,露出一張臉——
那張臉慘白慘白的,眼睛直直的,嘴角還掛著什麽東西,紅的,黑的,像是血和泥混在一起。他嘴裏還在嚼,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。
“秋樂!”王東衝過去,抓住他的肩膀。
秋樂看著他,那雙直直的眼睛裏忽然有了光。他嘴裏的東西掉出來,落在地上,王東低頭一看,是一截手指。
幹枯的,灰白的,指甲老長。
秋樂哇的一聲吐了,吐了一地,吐出來的東西裏,有好幾截手指,還有別的什麽,黑乎乎的,看不清。
“東哥……”秋樂吐完了,癱在地上,渾身發抖,“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我做夢……夢見有人叫我……我就出來了……然後……然後我看見這些東西……它們讓我吃……我控製不住……”
王東把他扶起來,拍著他的背,什麽也沒說。
大天跑過來,看見地上的東西,臉都綠了。他蹲下來,仔細看那些手指,忽然說:“東哥,你看這個。”
他指著其中一截手指,手指上戴著一個戒指,銀的,很舊,上麵刻著一個字:李。
王東心裏一動。李?那個從九龍山上跑下來的東西?
他想起那些黑影,想起那個幹屍,想起那個聲音說“我等了你兩千年”。這些東西,是從墓裏出來的,追著他們到了這裏?
他把秋樂扶起來,三個人往回走。走到旅館門口,王東忽然停下來,回頭看了一眼。
那條巷子黑漆漆的,什麽都沒有。可他知道,有什麽東西在那兒,在黑暗裏盯著他們。
回到房間,王東把門鎖好,把窗戶關緊,把窗簾拉上。他把那個金麵具拿出來,放在桌上,對著它說:
“你到底想要什麽?”
麵具沒回答,還是那張臉,閉著眼睛,嘴角上翹。
大天說:“東哥,這東西邪乎,要不扔了?”
王東搖搖頭:“扔不掉的。它既然跟著咱們,就有它的道理。”
秋樂縮在床上,蓋著被子,還在發抖。他的臉色比剛才更白了,白得像一張紙。他看著那個麵具,眼睛裏滿是恐懼。
“東哥,我剛才……我剛纔看見它了。”他說,“那個戴著麵具的人,他站在我麵前,對我說……說……”
“說什麽?”
秋樂打了個寒顫,說:“他說……你的眼睛……借我用用。”
王東的手一抖。眼睛?又是眼睛?
他想起那個死在田莊的男人,脖子上的四個紅點;想起白衣王後,挖了超子的眼睛;想起李大山,被挖了眼睛;想起那個小孩,說“你的眼睛借我用用”。
眼睛,眼睛,全是眼睛。
這麵具,也想要眼睛?
他把麵具翻過來,對著燈光仔細看。麵具背麵那些紋路,彎彎曲曲的,仔細看,全是眼睛的形狀。大大小小的眼睛,密密麻麻的,擠在一起,都在盯著他。
他把麵具放下,心跳得厲害。
窗外忽然傳來一個聲音。
咚咚咚。
有人敲門。
不對,不是敲門,是敲窗戶。他們在二樓,窗外是空的,誰能敲窗戶?
王東走到窗邊,掀開窗簾一角,往外看。
窗戶外,貼著一張臉。
慘白的,幹枯的,兩個眼眶黑洞洞的,嘴張得老大,像是在笑。那張臉貼在玻璃上,壓得扁扁的,鼻子都歪了,可還在笑。
王東往後一退,撞在桌子上。那張臉還在外麵,慢慢移動,從左邊移到右邊,又從右邊移到左邊,像是在找進來的地方。
大天拿起工兵鏟,就要砸窗戶。王東攔住他,掏出那塊天眼石,握在手心裏,對著窗戶。
天眼石發光了,幽幽的綠光照在那張臉上。那張臉被光照著,開始融化,像蠟燭一樣往下淌,最後變成一灘黑水,順著玻璃流下去。
可那灘黑水落在地上,又慢慢凝聚起來,變成了一個黑影,站在院子裏,仰著頭,看著他們。
接著,第二個黑影從牆裏鑽出來,第三個從地上爬起來,第四個從樹上跳下來……院子裏擠滿了黑影,密密麻麻的,全都仰著頭,盯著他們的窗戶。
那些眼睛,在黑暗裏發著幽幽的光,像無數盞鬼火。
王東的手心全是汗。這些東西,是來討債的?還是來搶麵具的?
他把那個金麵具舉起來,對著窗外。麵具開始發光,金光和天眼石的綠光混在一起,照得整個院子都亮了。
那些黑影被光照著,開始慘叫。那聲音淒厲得很,像是無數人在受刑。它們掙紮著,扭曲著,一個一個化成黑煙,飄散了。
最後隻剩一個,站在院子中央,一動不動。它沒跑,也沒散,就那麽站著,仰著頭,看著王東。
王東看清了它的臉——是那個從銅棺裏坐起來的幹屍,那張幹枯的臉,那兩個黑洞洞的眼眶,那張扭曲的嘴。
它開口了,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:
“麵具……是我的……還給我……”
王東握著麵具,手心滾燙。他看著那個幹屍,說:“你是誰?”
幹屍笑了,那笑容比哭還難看:“我是夜郎王……我等了你兩千年……你終於來了……可你拿了我的麵具……那是我的……還給我……”
夜郎王?那個銅棺裏的幹屍,是夜郎王?
王東看著手裏的麵具,又看看院子裏的幹屍,腦子裏飛快地轉。夜郎王等了他兩千年,就是為了要回這個麵具?可這麵具到底是什麽?為什麽這麽重要?
幹屍往前走了一步,又一步,走到樓下,仰著頭,伸出那雙幹枯的手。
“還給我……”
王東深吸一口氣,把麵具從窗戶扔下去。
麵具落在地上,滾到幹屍腳邊。幹屍彎腰撿起來,捧在手心裏,看著它,那雙黑洞洞的眼眶裏,忽然流下兩行黑色的淚。
“兩千年……兩千年了……”它喃喃地說,“我終於找到了……我終於可以走了……”
它把麵具戴在臉上,那張幹枯的臉被金麵具遮住。麵具一戴上,它的身體開始變化——那些幹枯的皮肉慢慢鼓起來,恢複了彈性;那些凹陷的地方慢慢填平,恢複了飽滿;最後,它變成了一個正常人,穿著華麗的衣服,戴著金冠,站在月光下。
它抬起頭,看著王東,那張臉跟麵具上的人臉一模一樣,年輕,英俊,嘴角微微上翹,像是在笑。
“謝謝。”它說,“你幫了我,我也幫你。”
它抬起手,對著王東的窗戶一指。一道金光從它指尖射出來,落在王東胸口那塊天眼石上。天眼石猛地一震,滾燙滾燙的,然後開始變化——那些紋路慢慢消失了,變成了一個清晰的畫麵。
是一座城。
黑色的城牆,血紅的城門,青麵獠牙的士兵。
那個他在光裏看見的城。
“那是哪兒?”王東問。
夜郎王笑了,那笑容神秘得很:“那是你該去的地方。我等你,是因為有人讓我等你。他說,兩千年後,會有一個人來,拿著這塊天眼石。我把麵具給他,他把石頭給我。現在,我們兩清了。”
它說完,轉身走進黑暗裏,消失了。
院子裏又空了。
王東站在窗前,看著那片空地,久久不動。
天快亮了。
新的一天,新的地方,新的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