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廣州往西,越走越荒涼。
王東他們坐的是綠皮火車,咣當咣當的,從繁華的珠三角慢慢鑽進廣西的十萬大山。窗外不再是平整的田野,而是連綿不絕的山嶺,一座接一座,像凝固的綠色巨浪。隧道一個接一個,剛見著天光,又鑽進黑暗,耳朵嗡嗡響,好久才能適應。
大天靠在窗邊,盯著外麵發呆。秋樂抱著那個本子,一筆一劃地記著這些天的經曆。王東把那本書翻出來,又看了一遍最後一頁。那行字還在,清清楚楚:
“廣州事了,當往西行。廣西、貴州、雲南、四川,一路皆有債主。可依次第,慢慢還之。然需注意,西南之地,多崇山峻嶺,多蠻荒瘴癘,多有不可言說之物。此行凶險,不比中原。需備足之物,方可前行。”
備足之物——什麽東西纔算備足?他摸了摸揹包裏的羅盤、硃砂、黃紙、香燭,還有那串佛珠和那塊天眼石。這些東西在中原夠用了,可在西南,這些玩意兒還靈不靈?
他不知道。
火車開了十幾個鍾頭,在一個小站停下來。站牌上寫著三個字:六盤水。這是貴州的地界了。他們下了車,換了一趟更慢的車,往西又開了半天,最後在一個叫威寧的地方下了車。
威寧是個小縣城,藏在烏蒙山裏,海拔高,冷得很。十一月的天,已經零下了,風刮在臉上像刀子。他們找了家小旅館住下,老闆是個彝族老頭,聽說他們要去山裏,連連搖頭:
“這季節進山?找死呢?山裏有雪,路滑得很,再說……”他壓低了聲音,“那些老林子裏不幹淨,有東西。”
“什麽東西?”大天問。
老頭沒明說,隻是指了指北邊:“那邊,有座山,叫九龍山。山裏有座古墓,聽說是夜郎王的墳。當地人從來不去,去了就回不來。”
夜郎王?王東心裏一動。他想起那本書上寫的“西南之地,多有不可言說之物”,會不會跟這夜郎王有關?
他問老頭:“那墓在什麽位置?”
老頭瞪著他:“你還真想去?不要命了?”
王東沒說話。老頭歎了口氣,從櫃子裏翻出一張皺巴巴的地圖,用煙袋鍋在上麵點了點:“這兒,九龍山,翻過三道梁,看見一片杉樹林,林子深處有個山洞,洞口有塊大石頭,刻著些字。那就是夜郎王墓的入口。我可告訴你,那地方邪乎得很,當年考古隊來過,進去了五個人,隻出來一個,出來就瘋了,嘴裏一直唸叨‘眼睛’、‘眼睛’,沒過幾天就死了。”
王東把地圖收好,謝了老頭,上樓休息。
第二天一早,他們租了一輛本地人的麵包車,往山裏開。司機是個苗族小夥子,一聽要去九龍山,臉都白了,說什麽也不肯往前開,隻把他們送到山腳下,收了錢就跑。
山腳下有一條小路,彎彎曲曲往山上延伸。路是石板鋪的,很舊,長滿了青苔,有的地方都塌了。兩邊是密密的樹林,鬆樹、柏樹、杉樹,擠在一起,遮天蔽日。明明是白天,林子裏卻暗得像黃昏。
他們沿著小路往上爬。爬了一個多鍾頭,翻過第一道梁,又爬了一個多鍾頭,翻過第二道梁。路越來越難走,青苔越來越厚,踩上去滑溜溜的,好幾次差點摔倒。林子也越來越密,光線越來越暗,最後手電都得開啟了。
爬到第三道梁的時候,天已經快黑了。他們站在梁上往下看,下麵是一片窪地,窪地裏長滿了杉樹,一棵棵又高又直,黑沉沉的,像一根根巨大的柱子。窪地中央,隱約能看見一塊大石頭。
“就是那兒。”王東說。
他們下到窪地裏,走進那片杉樹林。林子裏靜得出奇,沒有鳥叫,沒有蟲鳴,隻有他們踩在落葉上的沙沙聲。那些杉樹很老,每一棵都有兩人合抱那麽粗,樹皮上長滿了苔蘚和菌類,白的、黃的、黑的,一片一片,看著像癩痢。
走了十幾分鍾,到了那塊大石頭前。
石頭很大,有兩米多高,三米多寬,一半埋在上裏,露出來的部分刻滿了符號。那些符號不是漢字,彎彎曲曲的,像是蟲子爬的,又像是某種古老的文字。石頭底部,有一個黑洞洞的洞口,剛好能容一個人鑽進去。
王東開啟手電,往洞裏照了照。洞很深,看不見底,一股陰風從裏頭吹出來,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味道——不是腐爛,是一種很古老的味道,像幾百年的老木頭,又像陳年的香料。
“進不進?”大天問。
王東深吸一口氣,點點頭,第一個鑽進去。
洞裏很窄,隻能彎腰爬行。兩邊是石壁,濕漉漉的,長滿了青苔。爬了大概幾十米,洞忽然變寬,能直起腰了。王東站起來,用手電四處照——這是一個石室,人工開鑿的,四壁光滑,刻滿了跟洞口一樣的符號。石室正中,擺著一具石棺。
石棺很大,比普通的棺材大一圈,黑色的,上麵也刻著符號。棺蓋是蓋著的,嚴絲合縫,不知道裏麵有什麽。
王東圍著石棺轉了一圈,沒發現什麽異常。他伸手想推開棺蓋,手指剛碰到石棺,忽然聽見一個聲音——
咯咯咯咯咯。
像是什麽東西在笑。
那聲音從石棺裏傳出來,悶悶的,又尖又細,像是嬰兒的笑,又像是老人在咳嗽。王東的手像被燙了一樣縮回來,往後退了一步。
咯咯咯咯咯。
笑聲更大了,整個石室都在回蕩。大天和秋樂臉色都白了,拿著手電四處亂照,可什麽也沒看見。
忽然,石棺的蓋子動了。
不是掀開,是慢慢滑開,一點一點,露出裏麵黑洞洞的縫隙。笑聲就是從那條縫隙裏傳出來的。
王東握緊匕首,盯著那條越來越大的縫隙。他的手心全是汗,匕首柄都滑膩膩的。
棺蓋滑開一半,停住了。
笑聲也停了。
石室裏靜得出奇,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。
王東壯著膽子,往前走了一步,用手電往棺材裏照——
棺材裏是空的。
空的?怎麽可能?那麽大一個棺材,竟然是空的?
他正疑惑,忽然感覺腳下一軟。低頭一看,地麵在動——不是地震,是那些刻著符號的石板,一塊一塊在往下陷。他想跑,可來不及了,腳下一空,整個人掉進了一個黑洞裏。
不知道墜了多久,他摔在什麽軟軟的東西上,摔得七葷八素。手電摔出去老遠,光柱在黑暗裏亂轉。他爬起來,撿起手電,四處照——
這是一個很大的地宮,比上麵的石室大得多。有石柱,有石台,有石像,還有——棺材。很多棺材,一排一排的,密密麻麻的,像士兵列隊。
那些棺材有大有小,有石頭的,有木頭的,有的完整,有的已經爛了,露出裏麵的骨頭。骨頭白的、黃的、黑的,散落一地。
“東哥!東哥!”
是大天的聲音。王東循聲找去,看見大天和秋樂也從上麵掉下來,摔在一堆爛棺材板上,正在掙紮著爬起來。
“沒事吧?”王東問。
“沒事,”大天揉著腰,“這什麽地方?”
王東也不知道。他用手電四處照,發現這個地宮大得驚人,一眼望不到邊。那些棺材一排排延伸出去,消失在黑暗裏。數不清有多少,幾百?幾千?
忽然,他聽見一個聲音。
咚咚咚。
像是什麽東西在敲棺材板。
咚咚咚。
又一陣,這回更近了。
手電光掃過去,他看見最近的一具棺材,蓋子正在動。一下,兩下,三下——蓋子被頂開一條縫,從縫裏伸出一隻手。
幹枯的,灰白的,指甲長得嚇人。
那隻手抓住棺材沿,用力一撐,棺材蓋飛出去,從棺材裏坐起來一個人——不對,是一具屍體。
穿著破爛的衣服,看不清是什麽年代的,臉幹枯得隻剩一層皮,兩個眼眶黑洞洞的,嘴張著,裏麵也是黑洞洞的。
它慢慢站起來,轉過身,對著王東他們。
然後它開始笑。沒有聲音,可它的嘴在動,那張幹枯的臉扭曲得厲害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哭。
接著,第二具棺材也動了。第三具,第四具,第五具……
一具接一具,那些棺材裏的屍體全爬出來了。它們站起來,轉過身,朝著王東他們走過來。起初是慢慢的,後來越來越快,最後是跑,跌跌撞撞地跑,有的跑著跑著腿掉了,還在往前爬。
“跑!”王東大喊。
他們往地宮深處跑。那些屍體在後麵追,越來越多,越來越密,密密麻麻的,像潮水一樣湧過來。
跑過一排排棺材,跑過一根根石柱,跑到地宮盡頭。那裏有一道石門,半開著。王東推開門,衝進去,大天和秋樂也衝進去,然後用力把門關上。
門後傳來砰砰的撞擊聲,那些屍體在撞門。門很厚,暫時撞不開,可那聲音一下一下,震得人心慌。
王東喘著粗氣,用手電照這個新的空間。
這是一個墓室,比外麵的地宮小,可也很寬敞。墓室正中,擺著一具巨大的銅棺。
銅棺是青銅的,綠鏽斑斑,上麵刻滿了精細的花紋——有鳥,有獸,有人,有樹。最奇怪的是棺蓋上,刻著一隻巨大的眼睛,眼睛是凸起來的,正對著墓室門口,像是在盯著每一個進來的人。
銅棺四周,站著八個銅人,真人大小,穿著古代的盔甲,手裏拿著戈、矛、劍、盾。它們圍成一圈,麵朝銅棺,像是在守護。
王東走近那具銅棺。手電光照在銅棺上,那些花紋好像活了一樣,在光裏遊動。他伸手摸了摸,銅棺冰涼刺骨,像是剛從冰窖裏拿出來的。
“這……這是夜郎王的棺材?”大天問。
王東也不知道。可那本書上寫過,夜郎王好銅器,以銅為棺,以銅人守墓。這應該就是夜郎王的墓了。
門外的撞擊聲越來越大,那些屍體快衝進來了。王東咬了咬牙,對大天和秋樂說:“幫我推開棺蓋。”
三個人一起用力,銅棺蓋紋絲不動。他們又試了一次,還是不動。王東掏出那把匕首,在手上割了一道口子,血滴在銅棺上。
血滲進去,銅棺忽然發出一陣嗡嗡聲。棺蓋慢慢滑開,露出一條縫。
從縫裏,飄出一股香味。
不是普通的香,是一種很奇特的香味,像檀香,又像麝香,還夾雜著一種說不出的味道。那香味一飄出來,門外那些撞擊聲忽然停了。
停了那麽幾秒鍾,然後是一陣慘叫。那些屍體在慘叫,慘叫聲此起彼伏,越來越遠,像是在逃跑。
王東顧不上管它們,他用手電往銅棺裏照——
棺材裏躺著一具屍體,穿著華麗的衣服,頭上戴著金冠,臉上蓋著一個麵具。麵具是金的,刻著一張人臉,閉著眼睛,嘴角微微上翹,像是在笑。
王東伸手,把那個金麵具揭下來。
麵具底下,是一張臉。
一張完整的人臉,不是骷髏,是臉,有麵板,有五官,甚至還有血色。那張臉很年輕,很英俊,閉著眼睛,像是睡著了。
可當王東把麵具拿開的時候,那雙眼睛,睜開了。
黑漆漆的眼珠子,轉了一下,定在王東身上。
那張嘴動了,發出一個聲音,很輕,很細,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:
“你……來了……”
王東的手一抖,金麵具差點掉在地上。他盯著那雙眼睛,那雙眼睛也在盯著他。
“我等了你兩千年。”那個聲音說,“你終於來了。”
王東的嗓子發幹,說不出話來。
那雙眼睛慢慢閉上,那張臉開始變化——麵板變幹,變皺,變黑,最後變成一具幹屍,跟外麵那些屍體一樣。
棺材裏,隻剩下一具幹枯的屍體,和一個金麵具。
王東愣在那兒,握著那個麵具,手心全是汗。
大天走過來,看了看棺材裏的幹屍,又看了看王東手裏的麵具,問:“它說什麽?”
王東搖搖頭,把麵具收進揹包裏。
門外的撞擊聲徹底消失了,整個地宮靜得出奇。
他們走出墓室,外麵那些屍體不見了,隻剩一排排空棺材。那些棺材蓋子都敞開著,裏麵空空蕩蕩。
他們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,找到那個掉下來的洞口,攀著石壁爬上去。上麵那個石室還在,那具石棺也還在,棺蓋還是開著的,裏麵空空的。
他們從洞裏爬出來,外麵天已經亮了。
站在九龍山上,看著下麵那片杉樹林,黑沉沉的,在晨霧裏若隱若現。
王東摸著揹包裏那個金麵具,心裏想著那雙眼睛,和那句話:
“我等了你兩千年。”
它等的是什麽?
他不知道。
可他知道,這隻是一個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