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天津出來,一路向南。
王東開著車,大天坐在副駕駛上打盹,秋樂在後排翻著那個本子,把接下來要去的地址一個個圈出來。本子已經翻得起了毛邊,上麵密密麻麻記滿了名字和地址,有的用紅筆劃掉了,有的還空著。
“東哥,”秋樂說,“下一個是南京,鼓樓區,一個叫**的老頭。他爹是抗戰時候犧牲的,讓他兒子知道他沒給祖宗丟臉。”
王東點點頭,眼睛盯著前方的路。高速公路兩邊的田野飛快地往後退,光禿禿的,灰撲撲的,偶爾經過幾個村子,也是灰撲撲的,看著死氣沉沉。
開了六個多鍾頭,天黑的時候進了南京城。南京比天津還大,街道更寬,車更多,高樓大廈鱗次櫛比。他們跟著導航,在城裏繞了一個多鍾頭,才找到鼓樓區那條街。
是一條老巷子,藏在高樓大廈背後,兩邊是老式的居民樓,五六層高,灰牆黑瓦,牆上爬滿了電線。巷子裏很安靜,隻有幾個老頭老太太坐在門口聊天,看見他們的車,都抬起頭盯著看。
他們找到那棟樓,五層,沒有電梯,一層一層爬上去。爬到四樓,王東停下來,看著那扇門。門上貼著一張褪色的春聯,紅紙都白了,字跡模糊。門邊掛著一個電表,電表旁邊貼著一張紙條:**。
王東敲了敲門。敲了半天,沒人應。他又敲了敲,還是沒人。
隔壁的門開了,探出一個老太太的頭,警惕地看著他們:“找誰?”
“**。”
老太太上下打量他們,眼神裏帶著點懷疑:“你們是他什麽人?”
“我們是……是他父親的朋友,受人之托來帶個話。”
老太太愣了一下,眼神變了變,說:“他死了。”
王東心裏一沉:“死了?”
“上個月死的,心梗。他兒子回來辦的喪事,辦完就走了。”老太太說著,歎了口氣,“老李這人挺好的,就是命苦,一個人過了幾十年,兒子在外地,一年也回不來一趟。”
王東站在那扇門前,看著那張褪色的春聯,心裏說不出是什麽滋味。**死了,他爹讓他帶的話,帶給誰?
“他兒子在哪兒?”他問。
老太太想了想,說:“好像在廣州,做什麽生意的。具體的我也不清楚。”
王東道了謝,下了樓。站在巷子裏,他看著那個本子,上麵那個名字還空著:李抗日,南京鼓樓區,兒子**。
現在**死了,這個債怎麽還?
他掏出那本書,翻開最後一頁。上麵的字又變了:
“**雖死,其子尚在。子名李承誌,現居廣州天河區,經營一家古玩店。可往廣州尋之,告以其祖父之事。承誌得知祖父之事,自會祭拜。祖父之魂,可得安息。”
王東看完,把書收起來,對大天說:“去廣州。”
大天瞪大眼:“廣州?那得一千多公裏!”
“一千多也得去。”
他們找了家旅館住了一晚,第二天一早買了火車票,往廣州去。高鐵六個多鍾頭,從南京到廣州,穿過了半個中國。窗外從平原變成山地,從山地變成丘陵,從丘陵變成水田,風景一路變化,可王東沒心思看。他一直在想那些債,那些魂,那些等著他帶話的人。
廣州比南京還大,還熱。十一月的天,南京已經冷了,廣州還穿著短袖。他們出了火車站,打了輛車,往天河區去。
天河區是廣州的新城區,高樓大廈,車水馬龍,跟老城區完全是兩個世界。他們在一條繁華的街道上找到了那家古玩店,門麵不大,裝修得很雅緻,櫥窗裏擺著一些瓷器、玉器、銅器,看著都挺值錢。
推門進去,店裏很安靜,一股檀香味撲麵而來。櫃台後麵坐著一個年輕人,三十來歲,戴著眼鏡,穿著唐裝,正在看一本線裝書。他抬起頭,看著王東他們,微微一笑:“幾位想看點什麽?”
王東說:“你是李承誌?”
年輕人愣了一下,點點頭:“我是。你們是……”
“你爺爺托我們帶個話。”
李承誌的臉色變了。他放下手裏的書,盯著王東看了半天,說:“我爺爺?我爺爺早就死了,我都沒見過他。”
“我們說的不是你爺爺,是你太爺爺。”
李承誌愣了更久,然後站起來,走到門口,把門關上,又走回來,坐在王東對麵,壓低聲音說:“你們到底是什麽人?”
王東把李抗日的事說了一遍。說李抗日怎麽犧牲的,魂怎麽困在老鴉嶺,怎麽托他們來帶話。李承誌聽著,臉上的表情從懷疑變成震驚,又從震驚變成悲傷。
“我太爺爺……真的是抗日烈士?”他問。
王東點點頭。
李承誌沉默了很久,然後站起來,走到櫃台後麵,從一個抽屜裏拿出一個鐵盒子。他把鐵盒子開啟,裏麵是一張發黃的照片,和一個發黃的筆記本。
照片上是一個年輕的男人,穿著國軍的軍裝,很精神。旁邊站著一個年輕的女人,抱著一個嬰兒,笑得很甜。
“這是我奶奶留下的。”李承誌說,“她說這是我太爺爺,犧牲在抗日戰場上。可後來因為曆史原因,我們家一直不敢提這件事,怕惹麻煩。我奶奶臨死的時候,把這個盒子交給我爸,讓我爸有機會去給太爺爺上墳。可我爸一直沒去成,後來他也走了。這個盒子就傳到我手裏,可我不知道太爺爺的墳在哪兒,想上也上不了。”
他抬起頭,看著王東,眼眶紅了:“你們知道太爺爺的墳在哪兒嗎?”
王東點點頭:“在老鴉嶺。保定滿城,太行山裏。”
李承誌站起來,朝王東深深鞠了一躬:“謝謝你們。我去,我一定去。”
王東把他扶起來,從懷裏掏出一張照片——那是從老鴉嶺帶回來的,李抗日那張合影,雖然爛得不成樣子,可還能看出上麵的人。他把照片遞給李承誌:“這是你太爺爺的遺物,你留著。”
李承誌接過那張照片,手在抖。他看著照片上那個年輕的男人,看著那個年輕的女人,看著那個嬰兒,眼淚流了下來。
“太爺爺……奶奶……爸……”他喃喃地說,“你們放心,我去,我一定去。”
王東站起來,準備告辭。李承誌攔住他們,非要請他們吃飯。王東推辭不過,就跟他去了附近一家館子。吃飯的時候,李承誌問了很多關於老鴉嶺的事,王東一一說了。說到那些漫山遍野的骸骨,那些無人收殮的英魂,李承誌沉默了。
“我去了之後,能不能給他們也上柱香?”他問。
王東點點頭:“他們等這一天,等了七十多年了。”
吃完飯,李承誌非要給他們錢,王東沒要。他握著李承誌的手,說:“去了之後,替你太爺爺給他爹帶句話,就說他沒給祖宗丟臉。”
李承誌點點頭,眼眶又紅了。
出了飯館,天已經黑了。廣州的夜生活剛剛開始,街上燈火通明,人來人往。王東站在街邊,看著那些霓虹燈,那些廣告牌,那些行色匆匆的人,忽然覺得自己跟他們不在一個世界。
他們不知道,在他們身邊,有多少魂在飄蕩,等著一個帶話的人。
大天走過來,遞給他一根煙:“東哥,想啥呢?”
王東接過煙,沒抽,夾在手裏。他看著遠處,說:“大天,你說咱們這麽跑下去,什麽時候是個頭?”
大天愣了愣,說:“跑到還完為止唄。反正也沒別的事幹。”
王東苦笑了一下。沒別的事幹?他們本來可以安安穩穩過日子,收收屍,看看風水,吹吹牛,多好。可現在呢?滿世界跑,給鬼帶話。
可這些事,他不做,誰做?
那些魂等了兩千年,一百年,七十年,就等一個人帶句話。他要是不做,它們還得等,等到什麽時候?
他把煙點著,吸了一口,吐出來,看著那縷煙飄散在夜色裏。
“走吧,”他說,“找地方住一晚,明天繼續。”
他們找了一家小旅館,開了兩個房間。躺在床上,王東翻著那本書,看著上麵那些字。書又厚了一點,頁數又多了幾頁,上麵密密麻麻記滿了那些債主的事,還有他們這一路的經曆。
他翻到最後一頁,上麵又多了幾行小字:
“廣州事了,當往西行。廣西、貴州、雲南、四川,一路皆有債主。可依次第,慢慢還之。然需注意,西南之地,多崇山峻嶺,多蠻荒瘴癘,多有不可言說之物。此行凶險,不比中原。需備足之物,方可前行。”
王東看完,把書合上,閉上眼睛。
西南之地,多不可言說之物。
下一站,更凶險。
可他沒有退路。
窗外,廣州的夜燈紅酒綠,熱鬧非凡。
可他知道,在那熱鬧背後,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東西。
那些東西,都在等著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