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白塔村回來之後,王東把那塊刻著“白氏母子之墓”的木牌拓片收好,跟銅鏡、紅布條放在一起。三樣東西,三個債主,三個心願。
超子的感冒還沒好,一直咳嗽,咳得晚上睡不著覺。大天陪他去鎮上的衛生院打針,回來的時候臉都白了——衛生院的大夫說,超子這咳嗽不對勁,不像是普通的感冒,倒像是吸了什麽不幹淨的東西。
王東知道那不幹淨的東西是什麽。那些債主雖然是來找他的,可它們身上的陰氣太重,超子跟著他一路走,沾了太多陰氣,身體扛不住了。
他從爺爺留下的箱子裏翻出幾包草藥,熬了給超子喝。那是當年他爺爺配的方子,專門祛陰氣的。超子喝了三天,咳嗽好多了,可臉色還是白的,像一張紙。
“東哥,”超子說,“我這身子骨是不是不行了?”
王東搖搖頭:“別瞎想。等債還完了,好好養養,就回來了。”
超子沒說話,隻是看著他,眼神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——是害怕,還是別的什麽?
第四天晚上,那個穿軍裝的年輕人來了。
它站在院子裏,還是那身破爛的軍裝,胸口那個大洞能看見後麵的月光。它手裏攥著一張照片,黑白的,邊角都磨破了,看不清上麵的人。
王東走到院子裏,站在它麵前。
“你來了。”
軍人點點頭,把那照片舉起來,給王東看。照片上是一個年輕的女人,穿著民國時候的衣裳,紮著兩條辮子,笑得很甜。
“這是我媳婦。”它說,聲音沙啞,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,“她叫秀芬,我們結婚那天拍的。後來我去當兵,她就一直等著我。再後來……我死在戰場上,這張照片一直攥在手心裏,到死都沒鬆開。”
王東看著那張照片,問:“你想讓我幫你找到她?”
軍人搖搖頭:“不用找。她早就死了,死了六十多年了。可我想讓你幫我把照片還給她,告訴她,我對不起她,先走了。她的魂還在,在等著我。我知道,因為我也在等著她。”
“她在哪兒?”
軍人指著北邊:“保定,滿城,太行山裏。那裏有個村子,叫石井村。我們就是在那裏結的婚。後來我走了,她一直留在那兒,等我回去。我死的時候,她應該還活著。可我不知道她什麽時候死的,死在哪兒。”
王東掏出那本書,翻開最後一頁。上麵的字果然又變了:
“石井村外,太行山中,有一處戰場遺址,名‘老鴉嶺’。民國三十二年,國軍與日軍在此激戰三日,雙方死傷慘重。軍人張福來,即死於此處。其妻秀芬,於解放後遷居保定,卒於一九九八年,葬於保定市郊鳳凰山公墓。欲還此債,需往老鴉嶺,取張福來墳前一抔土,帶往鳳凰山公墓,撒於秀芬墳前。二人魂魄相會,方可了願。”
王東看完,把書遞給軍人。軍人接過書,看了很久,那雙空洞的眼睛裏,忽然有了光。
“老鴉嶺……鳳凰山……六十年了,我們終於能見麵了。”
它把書還給王東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王東把它扶起來:“明天,我去老鴉嶺。”
第二天一早,王東他們開車往保定走。滿城在保定西邊,太行山腳下。從保定到滿城,又從滿城往山裏開,路越來越窄,越來越險。一邊是山崖,一邊是深溝,麵包車開得小心翼翼,生怕一個不小心就翻下去。
開了兩個多鍾頭,前麵出現一個村子。村子很小,幾十戶人家,藏在山溝溝裏,房子都是石頭壘的,屋頂鋪著黑瓦。村口立著一塊石碑,上麵刻著三個字:石井村。
王東停下車,進村打聽。村裏大多是老人,聽他們問老鴉嶺,都搖頭,說那地方不能去,邪乎得很,當年死了太多人,到現在還有不幹淨的東西。
一個七十多歲的老頭,抽著旱煙袋,聽了他們的來意,眯著眼睛看了他們半天,說:“你們找老鴉嶺幹啥?”
王東把軍人的事說了一遍。老頭聽完,沉默了很久,煙袋裏的煙早就滅了,他還叼著,一動不動。
過了好半天,他才開口:“張福來……我記得這個人。他是我們村的,當年去當兵,再也沒回來。他媳婦秀芬,等了他一輩子,到死都沒改嫁。九八年死的,死的時候手裏還攥著一張照片,就是他們結婚那天拍的。”
王東心裏一酸,問:“大爺,老鴉嶺怎麽走?”
老頭指了指村後那條山路:“往上走,翻過兩道梁,看見一座最高的山頭,就是老鴉嶺。可那地方邪乎,你們白天去還行,天黑之前一定要出來。不然……不然就出不來了。”
王東道了謝,把車停在村裏,帶著大天他們往山上走。
山路很陡,全是碎石,踩上去嘩啦啦響。兩邊是密密的樹林,鬆樹、柏樹、槐樹,擠在一起,遮天蔽日。走了半個多鍾頭,翻過第一道梁,又走了半個多鍾頭,翻過第二道梁。前麵豁然開朗,一座光禿禿的山頭出現在眼前。
那就是老鴉嶺。
山上沒有樹,隻有石頭和野草。石頭是黑的,野草是黃的,整個山頭像是被火燒過,死氣沉沉的。山風吹過,嗚嗚響,像有人在哭。
他們往上爬,爬了沒多久,就看見那些東西——
戰壕。
一道一道的戰壕,挖在山坡上,已經塌得不成樣子了,可還能看出當年的輪廓。戰壕裏長滿了野草,野草底下,隱隱約約能看見白色的東西。
骨頭。
人的骨頭。
到處都是。有的在戰壕裏,有的在山坡上,有的半埋在土裏,露出來一截。王東蹲下來,看最近的一具——骷髏頭歪在一邊,身上還穿著破爛的軍裝,胸口有個洞,跟那個軍人一模一樣。
“東哥……”超子的聲音在抖,“這……這得多少人?”
王東沒說話。他站起來,看著這片山坡。風嗚嗚地吹,像是無數人在哭泣。那些骨頭散落一地,沒人收殮,沒人祭奠,就這麽躺了七十多年。
他從懷裏掏出那塊天眼石,握在手心裏。天眼石滾燙滾燙的,燙得他手心發疼。然後他看見了——
滿山坡都是人。
穿著灰布軍裝的,穿著黃呢軍服的,密密麻麻的,擠滿了整個山坡。它們在廝殺,在慘叫,在倒下。有的一刀刺進對方胸口,兩個人一起倒下。有的抱著對方滾下山坡,滾到溝裏,再也不動。有的跪在地上,舉著槍,可槍裏沒了子彈,被敵人一刀砍掉腦袋。
血流成河,把整個山坡都染紅了。
三天三夜,死了幾千人。
後來,仗打完了,人都走了。那些屍體就扔在這兒,沒人管。野狗來吃,烏鴉來啄,狼來拖。最後隻剩下這些骨頭,散落一地,被野草蓋住。
王東睜開眼,眼眶發酸。他把天眼石放回胸口,對秋樂說:“找張福來。”
他們分頭在山坡上找。那些骨頭太多,一具一具看過去,有的還有軍裝碎片,有的什麽都沒有。找了兩個多鍾頭,超子忽然喊:“東哥,這兒!”
王東跑過去。那是一個戰壕的拐角,一具骸骨蜷縮在裏麵,姿勢很怪——雙手捂著胸口,像是在護著什麽東西。王東蹲下來,輕輕撥開那些骨頭,看見胸口的位置,有一團黑乎乎的東西。
是照片。
爛得不成樣子的照片,可還能看出上麵有兩個人,一男一女,靠在一起,笑著。
王東把那張照片拿起來,小心地捧在手心裏。照片剛一離開那具骸骨,整具骸骨就散了,嘩啦啦塌成一堆。
他站起來,對著那堆骸骨鞠了一躬。然後他從地上捧起一抔土,用布包好,揣進懷裏。
“走吧。”他說。
他們下山的時候,天已經快黑了。回頭看去,老鴉嶺靜靜地立在那兒,在夕陽裏,像一座巨大的墳。
回到石井村,天已經黑了。他們在村裏借住了一晚,第二天一早,開車往保定走。
鳳凰山公墓在保定市郊,很大,一排一排的墓碑,整整齊齊。他們找到秀芬的墓,在公墓的東北角,一個小小的墓碑,上麵寫著:先妣張門陳氏秀芬之墓。
王東站在墓前,把從老鴉嶺帶來的那抔土,輕輕地撒在墓碑前。
土落下去的時候,一陣風吹過來,暖洋洋的,像是夏天的風。風裏有一個女人的聲音,很輕,很細,像是在說:你來了,我等你好久了。
然後又是一陣風,涼涼的,帶著山野的味道。風裏有一個男人的聲音:我來了,對不起,讓你等了這麽久。
兩股風纏在一起,繞著墓碑轉了幾圈,然後慢慢地散了。
墓碑前,那抔土忽然長出一棵小草,綠綠的,嫩嫩的,在風裏輕輕搖著。
王東站在那兒,看著那棵小草,久久不動。
“東哥,”大天小聲說,“它們……在一起了?”
王東點點頭。
又一個債,還了。
三千五百九十六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