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清河回來之後,王東把那根紅布條收好,跟那麵銅鏡放在一起。銅鏡已經變成了一麵普通的鏡子,鏽跡全沒了,光可鑒人,可照出來的隻有王東自己的臉,再沒有那個紅衣女人。
大天看著這兩樣東西,問:“東哥,你收集這些幹啥?”
王東說:“留著。等債還完了,一塊兒燒給它們,算是做個見證。”
超子縮在沙發上,抱著個熱水袋——他這兩天受了涼,一直在咳嗽。聽了王東的話,他嘟囔道:“三千多個,一個一個還,得還到猴年馬月?”
秋樂沒說話,隻是看著那本書,眉頭皺著,像是在琢磨什麽。
“秋樂,你看出啥了?”王東問。
秋樂抬起頭,指著書上的字:“東哥,你看這兒——‘次債將至,乃木匠之願。’這是咱們去清河之前寫的。可咱們還完木匠的債之後,書上又多了這一行:‘三債將至,乃無名小兒之願。’這說明什麽?”
“說明下一個輪到那個小孩了。”
“對。可你發現沒有,這些債的順序,不是亂的,是一個一個排好的。就像……就像有人給咱們排了隊,一個接一個,不讓咱們閑著,也不讓咱們一口氣還太多。”
王東心裏一動。他想起閻王殿裏那本因果簿,上麵密密麻麻的名字。那些名字的順序,是不是也是排好的?
他翻開書,找到關於那個小孩的那一段:
“無名小兒者,生於民國二十六年,死於同年。其母乃一逃難女子,於破廟中生之,產後血崩而亡。小兒無人收養,凍餓而死,死後無墳無碑,無名無姓,魂魄飄蕩七十餘年,無人收留。欲還此債,需為其取名,立碑,使其有來曆,方可入輪回。取名之法:需尋其母之屍骨,合葬一處,取母之姓,冠於兒前。母之屍骨,在邢台西南,白塔村外,一座破廟之中。”
王東看完,把書遞給秋樂。秋樂看完,沉默了很久,才說:“白塔村……我知道那個地方。”
“你去過?”
“沒去過,可我爺說過。他說抗戰時候,日本鬼子在那一帶掃蕩,好多村子都燒了,人跑光了。白塔村外有座破廟,叫白塔寺,據說裏頭死過很多人,不幹淨,沒人敢去。”
王東點點頭,把書收好,站起來:“明天去白塔村。”
第二天一早,他們開車往邢台方向走。白塔村在邢台西南,離市區五六十裏地,是個小村子,藏在山溝溝裏。路不好走,全是土路,坑坑窪窪的,麵包車顛得像篩糠。超子暈車,吐了一路,臉都綠了。
開了兩個多鍾頭,終於到了白塔村。村子很小,幾十戶人家,房子都是石頭壘的,破破爛爛。村口坐著幾個曬太陽的老人,看見他們的車,都抬起頭盯著看,眼神怪得很。
王東停下車,下去問路。一個老頭聽了他們的話,眼睛瞪得老大:“白塔寺?你們去那兒幹啥?”
“找點東西。”
老頭搖搖頭,指著村外一條小路:“往前走,三裏地,看見一片柏樹林,就在林子裏。不過我勸你們別去,那地方邪乎,晚上有哭聲。”
王東道了謝,上車往那條小路開。三裏地很快到了,前麵果然出現一片柏樹林。柏樹很老,一棵棵都有水桶粗,黑沉沉的,遮天蔽日。林子裏暗得像傍晚,明明是中午,可陽光照不進來,隻有一縷一縷的光柱,從樹葉縫裏漏下來。
他們把車停在林子邊上,走進去。地上鋪滿了厚厚的柏樹葉子,踩上去軟綿綿的,沒有一點聲音。林子裏很靜,靜得隻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,連鳥叫都沒有。
走了大概一裏地,前麵出現一座破廟。
廟不大,就一間正殿,兩間偏殿,都塌得差不多了,隻剩幾堵牆還立著。屋頂早就沒了,長滿了野草,有半人高。正殿的門也沒了,黑洞洞的,像一張嘴。
王東打著手電,走進正殿。
殿裏很空,什麽都沒有,隻有幾尊佛像,倒在地上,殘破不全。佛像都是石頭的,有的沒了頭,有的沒了手,歪歪斜斜地躺著,像是在受罪。殿正中的位置,有一堆東西,黑乎乎的,被野草蓋著。
王東走過去,撥開野草,看清了那堆東西——
是骨頭。
人的骨頭。
好幾具,橫七豎八地堆在一起,有的完整,有的散落。最上麵的一具,是個女人,蜷縮著身子,雙手抱著什麽。她的肋骨間,有一團小小的骨頭,很小很小,像是嬰兒的。
王東蹲下來,看著那團小小的骨頭,心裏一陣發酸。
這就是那個小孩?七十多年了,還縮在母親懷裏。
他伸手去碰,那團小骨頭忽然動了一下。他嚇了一跳,往後退了一步。可那團骨頭沒再動,靜靜地躺在那裏,像是剛才隻是錯覺。
大天湊過來:“東哥,怎麽了?”
王東搖搖頭,沒說話。他拿出那塊天眼石,握在手心裏,閉上眼睛。
天眼石滾燙滾燙的,燙得他手心發疼。然後他看見了——
一個年輕的女人,穿著破舊的衣服,挺著大肚子,跌跌撞撞跑進這座破廟。外麵有槍聲,有喊叫聲,有哭聲。她躲在佛像後麵,捂著嘴,不敢出聲。
她在廟裏躲了三天。餓了吃野草,渴了接雨水。第四天晚上,她開始肚子疼。她生下一個男孩,用牙咬斷臍帶,用衣服包好,抱在懷裏。她看著那個孩子,笑了,笑得那麽好看。
可她太虛弱了,血流不止。她知道活不成了,把孩子抱得更緊,用自己的體溫暖著他。她求菩薩,求佛祖,求任何能求的神,救救這個孩子。
可沒人救。
她死了,孩子還在她懷裏,還在找奶吃。孩子哭了半天,哭了半天,最後也不哭了。
母子倆就這麽死在破廟裏,死了七十多年。
王東睜開眼,眼眶發酸。他把天眼石放回胸口,站起來,對秋樂說:“幫我挖。”
他們用工兵鏟在正殿角落裏挖了一個坑,把那對母女的骸骨一起放進去。王東從揹包裏拿出那本《往生咒》,唸了一遍。他念得磕磕巴巴,可每一個字都念得很認真。
唸完了,他問秋樂:“取什麽名好?”
秋樂想了想,說:“她是在白塔村生的,就叫白塔生吧。姓隨她娘,她娘沒留名,就叫白氏。”
王東點點頭,找了一塊木板,用刀刻上幾個字:白氏母子之墓——公元二零一六年十一月立。
他把木板插在墳前,跪下來,磕了三個頭。
大天他們也跟著跪下,磕頭。
站起來的時候,王東看見墳前站著兩個人。
一個女人,抱著一個孩子。
女人穿著破舊的衣服,臉很白,可那笑容很好看。孩子在她懷裏,睜著眼睛,看著王東,忽然笑了,露出兩顆小米牙。
女人朝王東點點頭,嘴唇動了動,像是在說謝謝。然後她轉過身,抱著孩子,走進陽光裏,消失了。
風吹過,柏樹林嘩啦啦響,像是無數人在鼓掌。
王東站在墳前,看著那兩塊木板,久久不動。
“東哥,”超子小聲說,“它們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
“那咱們也走吧?”
王東點點頭,轉身往林子外走。走了幾步,他忽然停下來,回頭看了一眼。
那堆倒塌的佛像裏,有一尊特別奇怪——是送子觀音。觀音懷裏抱著一個嬰兒,嬰兒的臉,在陽光裏,好像在笑。
他揉了揉眼,再看,還是那樣。
他轉身,走出柏樹林,走上那條土路,上了車。
車開了。後視鏡裏,那片柏樹林越來越遠,最後變成一個黑點,消失在山溝裏。
又一個債,還了。
三千五百九十七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