紅衣女人走後，王東他們在井邊站了很久。
月亮還是那麽亮，照得那片荒地白慘慘的。風吹過野草，嘩啦啦響，像無數人在竊竊私語。王東渾身濕透，衣服貼在身上，凍得直打哆嗦，可他還是站在那兒，盯著那口井發呆。
“東哥，”大天走過來，“走吧，回去換身衣服，別凍著。”
王東點點頭，轉身往回走。走了幾步，他忽然停下來，回頭看了一眼那口井。井口黑洞洞的，像一隻眼睛，在月光下盯著他們。
“東哥，看什麽呢？”超子問。
“沒什麽。”王東說，“走吧。”
他們開車回到村裏，已經後半夜了。王東換了幹衣服，躺在床上，卻怎麽也睡不著。他腦子裏全是那些債主的臉——紅衣女人、佝僂老頭、青紫小孩、穿軍裝的年輕人。三千六百個，一個接一個，他得還到什麽時候？
他掏出那本書，翻開最後一頁。上麵的字又變了：
“一債已還，尚有三千五百九十九。次債將至，乃木匠之願。木匠者，姓李，名三，清河人也，生於光緒二十一年，卒於民國十三年。其死因冤，死後魂魄不散，欲尋東家後人，還其清白。東家姓周，名德發，當年亦清河人，土改時被鬥死，有一子名周建國，現居清河縣城關鎮。明日午時，可往尋之。”
王東看完，把書合上，閉上眼睛。
清河縣，離霸州不遠，百十裏地。明天午時，去找周建國。
第二天上午，他們開車去了清河。
清河縣城不大，灰撲撲的，到處都是拉貨的三輪車。城關鎮在縣城東邊，一條老街上，兩邊是些舊房子，有的還是民國時候留下的。他們找到周建國的家，是一間臨街的門麵房，門口掛著一塊牌子：周記修車鋪。
一個老頭坐在門口，六十來歲，穿著藍布工作服，滿手油汙，正在修一輛自行車。他抬起頭，看著王東他們，眼神裏有點警惕。
“找誰？”
“周建國？”
老頭點點頭：“我就是。啥事？”
王東看了看四周，街上人來人往，不是說話的地方。他說：“周師傅，有點事想跟你聊聊，能不能進屋說？”
周建國盯著他看了半天，把手裏的扳手放下，站起來，把他們領進屋。
屋裏很亂，堆滿了自行車零件和工具。周建國讓他們坐在一張破沙發上，自己搬了把凳子坐在對麵，點了根煙，說：“說吧，啥事？”
王東想了想，決定直說：“周師傅，你父親是不是叫周德發？”
周建國手裏的煙抖了一下，眼睛眯起來：“你認識我爹？”
“不認識。可有一件事，跟你父親有關。”
周建國沉默了一會兒，狠狠吸了口煙：“我爹死了快六十年了，土改時候被鬥死的。有啥事，你直說。”
王東把那個木匠李三的故事說了一遍。說李三怎麽被冤枉偷銀子，怎麽被打死，死後魂魄怎麽不散，怎麽回來找他討公道。
周建國聽著，臉色越來越白，手裏的煙灰掉了一地，也顧不上彈。等王東說完，他沉默了很久，才開口：
“你是說……我爹他……冤枉了人？”
王東點點頭。
周建國站起來，走到窗戶邊，背對著他們，看著外麵。他的肩膀在抖，不知道是哭還是笑。過了好一會兒，他才轉回身，臉上有兩道淚痕。
“我小時候，聽我娘說過這事。”他說，“她說我爹年輕時候在村裏開油坊，雇了個木匠打傢俱。後來家裏丟了銀子，我爹就說是那木匠偷的，把他打了一頓，送進了官府。那木匠在牢裏死了，我爹後來一直心裏不安，老了老了還唸叨這事。土改時候，有人揭發他，說他逼死人命，他就被鬥死了。”
他擦了一把淚，看著王東：“那木匠的魂，還在嗎？”
“在。”王東說，“他想讓你替他爹認罪。”
周建國點點頭：“應該的。我爹欠的債，我這當兒子的替他還。要我怎麽做？”
王東也不知道。他掏出那本書，翻開最後一頁，上麵的字又變了：
“認罪之法：需周建國親筆寫一份認罪狀，陳述當年冤情，簽上自己的名字，按上手印。然後帶到李三墳前，燒給他。李三得此認罪狀，冤屈得雪，自會離去。”
王東把書上的話念給周建國聽。周建國聽完，點點頭，走到一張破桌子前，翻出一支筆和一張紙，趴在桌子上寫起來。
他寫得很慢，一筆一劃，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。寫完之後，他簽上自己的名字，又用大拇指蘸了紅印泥，重重按在紙上。
王東接過認罪狀，看了一眼。上麵寫著：
“認罪狀
先父周德發，於民國十三年，因家中丟失銀兩，冤枉木匠李三偷盜，將其送官，致其冤死獄中。此事先父臨終前念念不忘，常言心中有愧。今我周建國，為先父後人，代父認罪。願李三師傅泉下有知，接受此狀，了卻冤屈。
認罪人：周建國
民國曆換算公曆，此狀寫於公元二零一六年十一月十五日”
王東把認罪狀疊好，揣進懷裏，問周建國：“李三的墳在哪兒？”
周建國搖搖頭：“不知道。我爹沒說過。”
王東又掏出那本書，上麵果然還有一行字：
“李三之墓，在清河縣城北五裏，一片楊樹林中。墳前有一棵歪脖子柳樹，樹上纏著紅布條。”
他們告別周建國，開車往北走。五裏地外，果然有一片楊樹林。林子不大，稀稀拉拉的，全是楊樹，葉子都黃了，落了一地。林子深處，有一棵歪脖子柳樹，比周圍的楊樹都矮，樹幹上纏著一條紅布，已經褪色了，發白發灰。
柳樹旁邊，有一座墳。
墳不大，土堆的，長滿了野草，前麵立著一塊木牌，字跡都模糊了，隻能隱約看見“李三”兩個字。
王東走到墳前，掏出那份認罪狀，用打火機點著。火苗躥起來，紙慢慢捲曲，變黑，化成灰燼，飄起來，飄向那棵歪脖子柳樹。
柳樹後麵，慢慢走出一個人。
是那個佝僂的老頭，李三。他穿著破舊的衣服，臉上還是那些褶子，可眼睛裏的怨氣沒了，變成了一種說不清的東西——是解脫，還是感激？
他走到王東麵前，站定，看著他，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，跟紅衣女人最後那個笑容一樣，平靜，安詳。
“謝謝。”他說，“我等了一百年，終於等到了。”
他轉身，走進那棵歪脖子柳樹裏，消失了。
風吹過，柳樹的枝條晃了晃，那條褪色的紅布飄起來，飄得高高的，最後落在地上。
王東彎腰撿起那條紅布，紅布冰涼，可握在手心裏，有一種奇怪的感覺——像是握著一個老人的手，粗糙，溫暖。
他把紅布疊好，放進懷裏。
又一個債，還了。
三千五百九十八個。